《雏凤》叁渡

6、第 6 章 刚还拥挤不

　　刚还拥挤不堪的大殿，一下子只剩下龙王一家子，个个神情懊恼悲愤，不复半点刚才喜庆的样子。我心下思索这一番到底算不算喝完了喜酒，眼看别人都走光了，不管这喜事算不算完，反正和我无甚关系，遂抬脚也随大流朝门口走去。
　　余光里，桑植目光缠绵，看着我欲言又止，眉目间似笼着重重浓雾，仿佛隔着遥遥山水与我相望。
　　我脚下步伐飞快，只恨不得立刻离了这里，时至今日，他应该比我更加明白，我和他哪里还有半分情义。
　　凤染十五万岁那年，姨母特意写了帖子邀请神界几位早有盛名的闺秀来丹穴山赏花，这是明面上的理由，内里的意思却是众人皆知。凤染性子跳脱，越大越有任性妄为的趋势，姨母实又腾不出过多的精力管他，便希望为他早点讨个媳妇，也能拘拘他的性子。然这心思在帖子发出去后不久便被他察觉到了，挡是挡不住了，他便来找我，软硬兼施加威逼利诱，让我帮他一回。
　　众闺秀依约而来，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想她们自也是领会了姨母隐含的意思的，只盼这一趟赏花能带个如意夫君回去。她们却不知凤染惯会人前一套人后一套，神界给他的八字评价是“翩翩君子，潇洒多才”，只有我才知道这根本就是他装出来的。这些不识他真面目的仙子满心欢喜被骗了来，实在情有可原。
　　那日凤染让我穿了他的衣服，扮成个男人替他，这原本不难，凤染带我逛青楼那会我都是着男装，手执折扇，一切扮起来得心应手，也不怕漏了陷，难就难在怎样做才能让众闺秀一个都看不上我。扮作男装的我，虽然不比凤染那张桃花脸风流，乍一瞧，也算是翩翩佳公子，让我好一顿为难。
　　好在凤染深谙风月之事，早就千般告诫过我，让我装出一副泼皮无赖样，怎样惹人嫌便怎样做，来的都是琴棋书画无不精通的闺秀，想来没谁会看上一个一无是处又粗鄙无礼的男子。
　　既能胡闹一番，又能抹黑凤染的名声，这种事我是欣然愿意。那一日寒梅枝头怒放，曲水流觞，这样一幅美景，两壶浊下肚后，生生被我演成一出纨绔公子调戏良家仙女的戏码，众闺秀皆变了脸色，瞧着我踩着凳子大声放歌放浪形骸毫无形象恨得直跺脚，帕子掩面，一副唯恐避之不及的模样。
　　我遮着眼心下暗喜，自觉事情已经照着设想发展，这厢刚咧开嘴还没偷笑两声，斜刺里却突然冲出个大红的身影，抓着我袖子不放，蔷薇般鲜艳的脸上睫毛扑闪，眸光清亮，看着我的目光犹如盯着肉包子的小狗。
　　这位仙子应该是多喝了几杯，身子都站不稳了，却还不忘调戏我，托着我下巴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男儿，潇洒随心，豪迈大气，本仙子看上你了！”表白一番似乎还觉得不够，垫起脚尖又飞快在我脸上啄了一口。
　　不单我蒙住了，其他一众闺秀也蒙住了。
　　这一场赏花宴，原本是我想将众闺秀吓跑，后来却是我被这个叫洛鸢的仙子吓得落荒而逃。
　　赏花宴后便开始了我东躲西藏的逃亡之路，我后来常常设想，假使最起初没有应下凤染的这一桩请求，或许后来就不会遇到桑植，更不会生生撞在铁板上，惹来一身的情伤。
　　我后来才知道，洛鸢仙子是北虚闵工帝君的女儿，因为统共就得了这么一个闺女，平日里教导未免严厉了些，但是物极必反，她老爹逼着她尽学些女儿家怎样温良恭德，她自己却极为不喜，和凤染一个性子，人前一个样，人后是另一个样。所谓的闺秀，因着酒的诱因，在我这个女子扮成的男子面前露出了原形。
　　洛鸢被她爹教导着，大部分的心神全放在了嫁人生子上，修为术法都只一般，原本只要我躲出去，再回复女装，她就是再火眼精金也难认得出我，可偏不巧她身边养了只雪白龙猫，尤其鼻子好使，我在外边走走停停大半个月，居然每次都能被她寻着气味跟踪而来。
　　为了隐藏身上气味，我便打算去水里躲一躲，北海太远，东海因为上次珊瑚之事和人家闹了场纠纷，南海和闵工帝君家是姻亲，绝对去不得，最后便只剩下了西海。姨母之前早有交代让我没事不要去西海，可是到了这时候，已经顾不得这许多了。
　　我好不容易寻了处鱼洞待着，虽然地方窄了些，但胜在不会被发现，连着待了两个月，果然不见有人追来的迹象，心下便慢慢松下来。那一日在鱼洞中实在有些憋得慌，踱着步子去洞外散步，突然听见不远处有人喊救命，过了一会儿，妖妖娆娆的水草里猛然蹿出个女人出来，头发散乱，衣衫滑落，露出雪白的肩头，身后一位男神仙执剑气势汹汹追来，神情紧绷，蕴着满身的怒气。
　　听那女人叫得好生可怜，我想也没想，捏了个诀飞身便冲了上去，蓝衣神仙见到我有片刻怔然，随即眼里闪过一丝不耐，手上长剑一挥，声音冷硬道：“识相的赶紧滚开，别挡我的道。”
　　我原本也没打算多管闲事，只是见那女人明显受了欺负，想为她说上两句好话和解和解，若真能让两人和解，当然是好事一桩，若不能和解，便让他两个打去，横竖和我无甚关系。
　　只是这蓝衣神仙说话忒不客气，当下却激起了我心里那点火气，我冷哼一声，道：“你好大的火气，欺负了人还装得这般有道理。”
　　他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涨得通红，握着剑的手抖了抖，口气不善道：“你是哪来个阿猫阿狗，轮得着你来管我的闲事？”
　　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了些，哪里受得住他这话，二话不说，唤出玲珑笛便和他打起来，哪知这公子也不是个绣花枕头，一招一式极为凌厉，好几次差点让我吃了苦头。正打到酣处，突然感觉眼前暗了暗，头顶上蓦然罩下个锅盖的东西来，我俩不妨，竟全被罩了进去。
　　我和蓝衣神仙面面相觑好久，才从这突来横祸中反应过来，他一屁股坐了下来，口中恨恨说道：“那丑女人真是不怕死，竟还敢用她那蚌壳来对付我。”
　　我脑中轰隆隆一片白光闪过，恍惚记得那边跑边喊救命的女人虽然身段妖娆，洁白的膀子也极有看头，脸上却凹凸不平，容貌极为不佳，再看看面前的这位蓝衣神仙，除非他是瞎子，要不然很难让人相信他会吃刚才那女人的豆腐。可笑我刚才只顾着和他打架，却忘了想到这一点。
　　我和这蓝衣神仙在蚌壳里呆了三日，谁也不理谁，最后耐不住是我先不分青红皂白惹下这祸事，便诚意给他作揖道了歉，他前两日还对我横眉冷眼，听我道歉居然不自在地伸手挠了挠头，耳根子红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