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凤》叁渡

5、第 5 章 轿帘重重掀

　　轿帘重重掀开，走出珠环玉翠的新娘子，面目白皙，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仿佛盛着盈盈琥珀，看向桑植的目光中，含羞带怯，好一对璧人。
　　诸神纷纷上前祝贺，大殿里一时道贺声叠起，将龙王一家子围了个水泄不通，喜娘乐呵呵地扒开众人，催促吉时到了要赶紧行礼，众人才让出一条道来。
　　新娘子妩琴主动拉起桑植的手，脸上一片娇羞，引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我斟了杯酒，正欲饮时感觉有人看过来，端酒的手顿了一顿，抬头就撞到桑植痴了一般的目光。
　　喜宴上的这些神仙惯会看人脸色，我和西海一家子的爱恨纠葛，虽然没有大闹开，但外面已有不少的传闻。龙王一脸不善地看着我，要不是我带着喜帖而来，只怕早像两万年前一样被他乱棍打了出去，大殿里一众神仙跟着噤了声，眼睛就跟发光的灯笼似的，瞧瞧我这边，再瞧瞧龙王那边，一脸蠢蠢欲动的兴奋。
　　场面顿时颇为尴尬，我起身行了个礼，挺直了腰背缓缓道：“西海大皇子今日喜结良缘，丹穴山一众恭贺两位新人白头到老，幸福安康！”我特意报丹穴山的名，便是告诉他们一家子，要动手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
　　龙王冷哼一声，方正的脸上虎目圆睁，对那喜娘道：“行礼吧！”
　　喜娘赶紧上前扶着新娘子往前走，桑植看着我，深沉目光里似闪过一丝痛楚，微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知道他叫了一声阿初，可是这样的场合，当下的处境，他此等姿态又能如何呢，当年我从西海黯然而归，一直等着他来找我，可是千等万等等来的却是他毫无理由的一封诀别书，如果之后还有任何不甘，这不甘也在君玉的一声棒喝里消失殆尽。
　　爱一个人可能会变得卑微，但是这种卑微自有它的宽度和长度，两万年，足够将一切的情谊消弭得一点不剩。
　　唢呐声重新响起来，这对璧人朝着殿前正要拜下去，突然半空里晃过一个黑影，快如闪电，跟着整个殿中惊起一阵森森笑意：“西海大皇子成亲，怎么能少了魔族众人奉上的大礼。”
　　魔族两字入耳，人群里好一阵慌乱，有胆小的已经手忙脚乱亮出随身携带的兵器，对蓦然出现的黑衣少年满是戒备。
　　今日可真是黄道吉日，许久没出来走动，这一出来就将我不想见的人都见到了。君玉趾高气昂般立于殿前，手上提着个黑布袋，漆黑冷然的眸子从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我身上，眸中毫无情绪。
　　龙王大怒，沉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龙王这么激动做什么，刚才说了，我今日是来送礼的，”君玉眼皮微抬，凉凉说道，只见他手指微动，那黑布袋堪堪直落在桑植脚下，布袋散开，露出一团肮脏血腥的东西来，众人皆捂了口鼻，脸上神情千变万化。
　　龙王半个身子抖得如筛子一般，瞪着君玉睚眦欲裂，“你个毛头小儿，不要欺人太甚！”
　　君玉却毫不理会他，只看向桑植，唇角带着深深讽刺：“大皇子，这可是我特意为你准备的贺礼，还望你笑纳。”
　　殿前蓦然闯进大批虾兵蟹将，将众人围了个透，殿中形势一触即发，龙王气红了眼，指着君玉一声大喝，“上去拿下他。”
　　君玉很是轻蔑地扫了他一眼，神情毫无畏惧，指间飞快捏了个诀，白光一闪，手上突然就多了把长剑，剑身白玉铸成，光华毕现。
　　虽变了模样，但我哪会认不出，这原本是我随身兵器玲珑笛。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声千魄，欲上前的兵将一时全都犹疑起来，君玉漫不经心朝我看过来，脸上虽然笑着，眸中却一片冰冷，“我今日可不是来打架的，但是，若谁想见识见识千魄的威力，我也绝对奉陪到底。”
　　诸神微不可擦地退了一两步，脸上又惊又怒，威慑住他们的不是面前的黑衣少年，而是他手中的长剑，原本属于魔族尊主的神兵利器在消失了几万年后重又出现。
　　君玉嘴角渐渐勾起，露出一脸散漫的笑，“礼已经送上，既然无人讨教，那我就告辞了。”眼前再次黑影一闪，殿前的少年如一阵风似的远去了。
　　刚还噤若寒蝉的众人纷纷回过神来，嘴里喃喃道：“千魄出世了，千魄出世了……”
　　好好的一场婚礼就这样被搅了，众神哪还有心思喝喜酒，连告辞的话都来不及说，纷纷从大殿里退了出来，急着回家写帖子。我知道他们怕什么，我也可以想象明日这些帖子就会似雪片一般飞到凌霄殿的案牍上，也许我应该觉得高兴，九重天的那位老头子又该烦恼一番了。
　　话说神魔两界历来不和，大小摩擦不断，却也很少发生大战，七万年前我出生的那一年，九重天上新一代的天君初初继位，得知神女慕阡嫁给了魔族尊主景祝，认为她玷污了神族身份，有失神族的体统，这位天君特颁下一道圣旨，派了八千兵将捉拿慕阡，景祝爱妻如命，当然不许，从中干涉，终而酿成神魔大战。
　　天缘录里关于那次神魔大战的记载很少，只说战况激烈，死伤无数，景祝最终被封印在五泠琴里，西海的业云和南乐崖的执言纷纷死去，而慕阡自缢于南乐崖的梨花树下，战争才得以平息。
　　隔着几万年的距离回首再看当年的那场战争，总觉得它发生得有些微妙，神界虽然老头子占了大半，思想却并不迂腐，早在上上一代天君在位时，神界就不再阻止跨界结合，曾经有一位仙术超然的上神就迎娶了一位凡人女子为妻，虽说相守不过几十年光阴，两人情义却甚笃，在神界还留下一段不朽佳话。
　　看到这段文字记载的时候，我刚满三万岁不久，贝老对着我叹气，“可惜了这样一对神仙眷侣般的人儿！”
　　我歪着头好奇问他，“景祝真如书中说的是个大魔头吗？”
　　贝老轻抚着我头，爬满皱纹的眼角一笑，牵扯出更多皱纹，和蔼道：“别信这书上胡说八道，他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我对贝老的话自是深信不疑，觉得这样一个英雄我连见都未见过，委实有些遗憾，对那场牵强附会的战争抒发了几句不痛不痒的感叹，连一滴同情的眼泪都不曾流。
　　两万年前的那个月夜，君玉昂着头俯瞰着我，眼里一片冷冽，说出的话却直刺我心，他说，“这几万年来，整个神界的神仙对你冷冷冰冰，爱理不理，你就从来不觉得奇怪么？”
　　我在神界里是一个不受欢迎的异类，这我早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