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雏凤》叁渡

3、第 3 章 放眼整个神

　　放眼整个神界，谁不是长袖飘飘，一副羽化登仙模样，只有贝老，从不顾忌形象，一身灰不溜秋的袍子，穿了几万年都没见他换过，要不是他本就是水禽类，天天会在湖水里泡上一泡，只怕身上早就臭了。
　　可是和那些喜欢大讲特讲道理的神仙们相比，我和凤染明显更喜欢贝老一些，姨母顾不上我俩的时候，我俩没少往邱泽湖跑，要说我的性情很大一部分受了凤染影响，那凤染性情则很大一部分便了贝老影响。
　　如今正是荷花盛开的时节，水雾蔓延的丘泽湖上，抽出亭亭曼曼的花骨朵，我熟门熟路地走向湖边的一处草庐，心里忐忑得有些七上八下。
　　远远的便见贝老毫无形象地半躺在草地上，正微眯着眼睛看书，身侧撑着把绿油油的荷叶伞，看见我过来，笑眯眯招呼我道：“小阿初许久不来了，我还以为你已经忘掉我这个老头子了，”那神情和语气跟一万多年以前一样，仿似我根本不曾和他闹过别扭。
　　我挨着他身侧坐了，思索着该怎么向他开口。
　　贝老扔下书，取下腰上的酒葫芦喝了口酒，脸上笑意更浓：“小阿初可是不怪我当初替西海那一家子说话了？”
　　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贝老当初说的话并没有错，我也早不怪他了，只是别扭闹得久了就不知道该如何低头，那时候好面子也不好意思先低头，没成想会一直拖到现在。
　　我点了点头，甚不客气与他道：“我这次来是想找你要一颗避水珠。”
　　贝老满是褶子的脸上惊了惊，带着疑惑看着我道：“你要避水珠做什么？”顿了顿，如恍然大悟一般，“听说桑植那小子要成亲了，你莫不是要去西海？”
　　在他注视的目光里我再次点头，抬手扯掉了头上的那片荷叶子，语气颇有些无奈道：“姨母实在没空，特意让我去西海道贺。”
　　贝老又喝了一口酒，对着生机勃勃的湖面叹道：“这可真是难为你了。”
　　事实上我倒并不觉得多为难，我和桑植之间说不上谁负了谁，这中间牵扯着上一代的恩怨情仇，看开了，便也没什么，爱没了，便也不恨了。
　　我现下急于想知道的是另外一件事，贝老虽算不上法力高强的神仙，但因他平日里最喜欢研究的都是别人不屑研究的东西，又一副邋里邋遢和别的神仙格格不入的形象，久而久之，在别的神仙眼里多少有些旁门走道不屑来往的意思，偏偏这几万年里并无大事发生，倒是小事接二连三，来贝老这求东西的小仙越来越多，名声就此传了出去。
　　我抓着他的半边衣袖，半撒娇半耍赖道，“西海的帖子也有送到你这来吧，到时候让我跟着你吧！”
　　贝老笑呵呵转过头来，一脸偷了闲的表情，“这几万年我闲惯了，早些年还惦记出去走走，现在啊，早没那个心思了。”
　　虽则早就猜到他多半会拒绝，但真听他拒绝，我心里还是有些失望，撇了撇嘴，笑骂道：“真是越老越懒了。”
　　他也不反驳，只望着我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这么长时间不见，如今放下最后的那点隔阂，我感觉胸腔里憋了一筐子话要和他说，他享受般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听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日暮西垂，我将避水珠放在怀里便打算告辞，却被贝老喊住，一本正经道：“早些年你防身的兵器丢了，刚好前些时候有人送了我一截缚魂绫，这东西实在不适合我老头子用，一直想送给你，就在那屋里，你自去找吧。”
　　说起这个，又是一桩不堪回首的记忆，我连道谢的话都没说，直接钻屋里去了，别看这草庐就巴掌大，除了张床就只有一张桌子，可这桌上的宝贝委实不少。
　　由于常年不曾打理，桌上的瓶瓶盖盖都蒙上了厚厚的灰，我忍着灰尘飞舞，翻翻检检，终于找到贝老所说的缚魂绫，它通体呈红色，一触碰便如灼烧一般。
　　盛传缚魂绫是上古遗留下来的一件兵器，杀伤力极大，当年眼红它的人太多，由此还发生过一次抢夺大战，死了不少人，一向悲天悯人的菩提真人认为它已经由一件兵器变成了凶器，想要毁了它，将它放在太上真君的丹炉里焚烧了七七四十九日，揭开炉盖一看，缚魂绫被烧成了七八段，太上真君毕竟不忍心一件神器被毁，背着菩提真人不知使了什么法，硬是重新赋予了它神力，但毁了的东西就是毁了，终不复当初。
　　自从我的玲珑笛被抢了以后，我已经很久没使用过兵器了，虽则这些年我主张修身养性，很少与人动武，但无兵器防身，出门在外总缺少些安全感，这缚魂绫进可攻退可守，如今看着倒是蛮合我心意。
　　但凡有点灵性的东西，都有认主的脾性，我将食指咬出血，忍着尖锐的刺痛在缚魂绫上划了一划，刚还骚动不安的缚魂绫立刻就安静了许多，像水蛇一般缓缓攀附在我脖子上，弄得我痒痒的，心念一动，它才老老实实钻进我衣袖里去了。
　　屋外，贝老抱着酒葫芦摇摇晃晃，抿了抿唇，很有些意犹未尽，睁着双迷离的眼睛对我笑道：“阿初，你那玲珑笛是怎么被抢的，你不说我也是知道的，君玉那小子……”他啧啧两声，似乎斟酌着用什么样的形容词，我随手塞了根山参过去，终于堵住了他的嘴，这山参可是宝贝，原本想顺手牵羊拿走的，就这样糟蹋了。
　　将贝老拖回到床上，耳边听得他鼾声叠起，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乌漆漆的云层里漏出一线白，在湖面泛着粼粼波光。贝老忒不厚道，好不容易来一趟，连顿饭都没招待我就睡了，我摸着扁平的肚子，思量着怎样解决晚餐。
　　这丘泽湖里别的没有，鱼却是管够的，且不知贝老平日是怎么打理的，这湖里的鱼膘肥体壮，肉嫩鲜美，避水珠又在手，我轻而易举就抓了两条上来。烤鱼这种事也不难，凤染以前带着我常来混，做起来得心应手，在草庐旁随便搭个火架，将鱼串起来，看着它在火上兹兹冒出油脂，衬着头上清风冷月，荷花香气盈盈而来，嗯，若再多一两个知己好友，我这一趟就圆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