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鹅挽歌》兔小苍

4、凶手04

　　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得自然而又迅速，似乎在大脑发出指令前，身体就已经知道该如何反应。迅速奔进楼道，爬上四楼，冲到斯旺家门前，拼命砸门。
　　来开门的是一位三十岁左右的斯文男子。他身着一件黑色V领毛衣，手里拿着一本老旧杂志。缠在额头的白色绷带有些突兀。眼袋很重，有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神情疲惫，但眼睛却乌黑清亮。他站在门后疑惑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唐突。
　　“请问，是别西卜先生吗？”我小心地斟酌着措辞，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门后的男子露出明显诧异的神情。我不想被当做可疑的人，琢磨着要如何向眼前的男子说明我知道他名字的原因以及我的来意。男子却突然打开门，笑容可掬地对我说，“你是来参观伊莉莎·斯旺的房子的吧？请进。”

　　我顺着男子让开的通路走进屋内。里面的陈设和我当年拿着缉捕令破门而入时没什么区别。只是积满了厚重的尘埃。室内没开暖气，很冷。也许比外面细雨蒙蒙的街道还要冷。屋门关闭时发出沉闷的响声。灰尘在空气中纷纷扬扬。
　　我打了个喷嚏。男子对我露出满怀歉意的笑容，说，“不好意思。我今天下午刚回来。还没来得及打扫。不介意的话，就随便看看吧。我在餐厅，有事就叫我一声。”说完，他便顾自走开，留我一个人在屋内参观。

　　我装模作样地在屋内逛了一圈，然后走进餐厅。彼时，男子正坐在餐桌前的椅子上，低头凝视着手中翻卷的杂志。细碎的发垂在额前，遮住眼睛，让人看不见他的表情。察觉到我走近，他抬起头对我露出温文尔雅的笑容，问我要不要来一罐啤酒。大概是光线不稳定的缘故，跨进餐厅的瞬间，我似乎看到男子握书的手在不自主地颤抖，突然没由来地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名男子。
　　我接受了男子的提议，走到餐桌前拉出一把椅子坐下。椅脚与地面摩擦发出顿挫沉闷的声响。空荡荡的啤酒罐在布满灰尘的榉木餐桌上散落成一片狼藉。一把水果刀安静地躺在其中，刀锋在明黄的光线下折射出凌冽的光，看上去锋利得能切开世间一切假象。
　　男子打开冰箱拿出两罐啤酒。我偏头去望男子随意放置在桌上的杂志。书面翻卷。一篇名为《今晚月色真美》的杂文。书页上有明显地皱痕。

　　男子把一罐啤酒放在我面前，重新坐下。我看着铝制瓶罐上冰凉的雾气，有些发寒，心想，这男子究竟怎么回事，大冬天只穿一件毛衣不说，还一个劲儿地喝冰冻啤酒。真是不把「斯托卡」的冬天放在眼里。
　　尽管无意享用这冰冷的啤酒，但我还是拉开拉环喝了一口。多年办案的直觉告诉我，眼前的男子绝对不简单。别西卜。“罪恶之王”，“污秽之首”。世界上有哪个家长会给自己的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唯一的可能就是这个名字是假的。而一个不肯以真实姓名示人的人，多半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别西卜先生为什么要买下这栋房子？”我咽下口中冰凉苦涩的液体，装作闲聊的样子,企图以这个问题打开一个通向男子秘密的缺口。会花那么多钱买下这栋房子的人，如果不是伊莉莎·斯旺的狂热崇拜者，就是和她有什么特别的因缘。
　　然而，男子的回答却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说，他母亲曾是霍洛瓦茨·斯旺的学生，生前很崇拜那位英年早逝的大提琴家。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唐突表示抱歉，随即又问他是否对霍洛瓦茨的女儿伊莉莎·斯旺有所了解。他拉开啤酒罐的拉环，淡淡地说，不怎么清楚。我问他是否听说过「天鹅的诅咒」。他喝了口酒，不以为意地反问我是否是指「弗朗西斯之夜」那场惨案？我说，那不过是一个开始。

　　我开始向男子讲述关于「弗朗西斯之夜」的一切，包括那枚未登录的指纹以及警界高层与「李斯特家族」的那场阴谋。尽管男子表示他对伊莉莎·斯旺不甚了解，但我始终觉得他手中掌握着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听完我的讲述后，男子皱着眉头思索了片刻。
　　“照你的话推测，「弗朗西斯之夜」的凶手应该是那枚神秘指纹的主人。而伊莉莎·斯旺只是莫名其妙地为那场阴谋背了黑锅。”
　　“我是这样想的没错。但如果「弗朗西斯之夜」的凶手是那枚神秘指纹的主人，那么他为什么要杀掉音乐厅里所有人，却唯独放过伊莉莎？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我也一直想不通。”“什么问题？”“如果人不是伊莉莎杀的，那她为什么要一声不吭地销声匿迹？”
　　男子在这瞬间陷入沉默。他托着头，若有所思地盯着手里的啤酒罐。良久之后，才心不在焉地吐出一句，“sa~谁知道呢！”

　　沉闷的空气在夜色中迅速蔓延。我突如其来觉得无所适从，像是无意闯入了一处私密禁地，想要立刻逃离。但对自身直觉的确信，以及积累了九年的对真相的执念最终还是让我留了下来。我喝一口酒，压下心底隐约泛起的不适感，向男子讲起了后续的事件。

　　自从伊莉莎在「布里诺斯」销声匿迹后，案情就再无进展。「费烈泰」高层为保全「李斯特家族」所做的一切最终还是白费了。1999年9月3日欧文·李斯特死在了「友克鑫」的「十老头」聚会上，「费烈泰」上下一度陷入混乱之中。但这场混乱很快就平息了，「费烈泰」当局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一名男子，顶替了欧文·李斯特的位置，迅速收服并执掌「李斯特家族」的各方势力。
　　这场混乱平息后，伊莉莎·斯旺的通缉令就被莫名其妙地撤销了。连弗兰局长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布里诺斯」失去伊莉莎的踪迹后，我的调查就再无进展。任何方式或渠道都无法再找到一点蛛丝马迹。直到2001年9月5日，我接手另一桩案件。
　　那日，重建「斯托卡」公园的施工队在公园的花圃下挖到了一具尸体。尸体已彻底腐烂，只剩下一堆白骨。初步推断，那具尸体的死亡时间大概是两年前。为了辨别其身份。法医取下了尸体的组织，解析输入基因库后得知死者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名叫爱丽儿·杨。
　　为了收集信息，我从数据库找来了有关爱丽儿·杨的所有记录，结果却出人意料地发现爱丽儿·杨居然还活着，并且，这个无亲无故，四海为家，只靠唱歌为生的「柯赛特」流浪者的账户上竟然有将近5000万戒尼的存款。
　　与此同时，我还在身份登记系统里查到了爱丽儿·杨于9月3日与一位名叫瓦雷纳的男子在「优路比安大陆」西海岸某家高级酒店入住的信息。于是立刻动身去往「优路比安大陆」。遗憾的是，当我到达那家酒店时，爱丽儿和那名男子已经离开了。但那趟旅途并非毫无收获。在采集了那间房里所有指纹，输入指纹库检索之后得到的名单中并未出现爱丽儿·杨和瓦雷纳的名字，取而代之的是伊莉莎·斯旺，以及查无此人。

　　“也就是说…”男子若有所思地总结，“很有可能是伊莉莎·斯旺盗用了爱丽儿·杨的身份。”
　　“还有一种可能。”我咽下口中冰冷苦涩的啤酒，继续说道，“伊莉莎为了得到爱丽儿·杨的身份杀了她。还有，你知道另一枚指纹的主人是谁吗？”
　　男子想了一下，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以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对我说，“该不会和你之前提到的那枚神秘指纹的主人是同一个人吧？”
　　“是的！你猜得没错！”

　　细碎的雨丝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小的沉闷声响。屋内安静得有些诡异。男子捂嘴思索了片刻，然后说，“照这样看来，就算「弗朗西斯之夜」的真正凶手是那名男子，伊莉莎·斯旺也脱不了干系。”
　　“但也无法排除伊莉莎被那名男子胁迫的可能。”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男子，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男子至今为止的反应都合情合理。既没透露出任何一个对伊莉莎不甚了解的人所不应知道的信息，也没在一些显而易见的可能面前装傻充愣。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愈发觉得眼前的男子掌握着某些至关重要的线索。我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强烈预感：今夜，我将得知「天鹅诅咒」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