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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凶手0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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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马丁大道」往前走。「弗朗西斯大酒店」在街道的尽头汇聚起整个城市最明亮的灯火,苍白如烟的光线如同穿越彼世而来,带我回到1998年的12月13日。
那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事后想来,那阳光似乎也和13这个意味着不幸与背叛的数字一样,带上了某种不祥的色彩。尽管对「斯托卡人」而言,冬日的阳光是非常难得一见的。但通宵达旦了一夜的我们却无福消受这难得的恩泽,顶着浓重的黑眼圈,感到不可抗拒的困倦。
12月12日晚上,局里收到消息,「波特格林家族」的首领卡文迪什·波特格林和「忒比斯家族」的首领罗素·忒比斯将于13日晚在「斯托卡」的「弗朗西斯大酒店」的贵宾室进行军火交易。
除了欧文·李斯特统管的「李斯特家族」外,「波特格林家族」与「忒比斯家族」可算是「费烈泰合众国」最大的黑手党世家。此事非同小可。得到消息后,局里立刻策划了严密的抓捕行动准备将他们一网打尽。然而,本应密不透风的抓捕行动却不知怎么走漏的风声。罗素·忒比斯在交易途中杀死了「波特格林家族」的人,从交易现场逃走了。
我们立刻采取行动把「弗朗西斯大酒店」包围起来。为了不让那两个老谋深算的黑手党首领起疑,我们事先并未将酒店戒严。因此,在得知「忒比斯家族」的人从交易现场逃走之后,我们才开始着手疏散人群。罗素·忒比斯趁着局面混乱,抢先一步冲进了「弗朗西斯大酒店」附属的音乐厅,并劫持里面所有人,要求警方立即撤退。否则,他就每隔一小时杀死一名人质。
当日,「费烈泰合众国」著名的大提琴家伊莉莎•斯旺正在「弗朗西斯大酒店」附属的音乐厅里举办大提琴独奏会。音乐厅里的客人非富即贵。随便死掉一个都有可能在社会上引起轩然大波。上面决定按兵不动,把事情交给专门处理这类情况的「猎人」。
由于任务交接的过程中出现了一些问题,负责这件事的「猎人」来到现场时已经过了一个小时了。我们也知道一两个牺牲者的出现不可避免。然而,当受雇的「猎人」潜入音乐厅后,却离奇地发现所有人都死了。无论是人质还是黑手党。
事情的发展变得有些诡异。就算是人质与黑手党起了激烈的冲突,也不可能所有人都死了吧。而且,死者几乎都是被刺穿内脏或者折断脖子而死的,虽然少数人身上有弹痕,但几乎都不致命。到底要怎样做,才能在短短一个小时内杀死包括五十四名黑手党在内,一共四百二十二人。而且是在这些黑手党都带着枪的情况下。
这场震惊全国的惨案后来被称为「弗朗西斯之夜」。鉴于这桩案件的情况特殊,上面立刻封锁了消息,勒令媒体禁止报道这件事。音乐厅里的死者几乎都是大型财团的股东或者政府高官,贸然报道的话,可能会引起金融震荡,严重的话有可能造成社会动荡。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们最终还是要给媒体大众一个交代。掩盖此事不过是缓兵之计,为的是让那些财团或机构能够有时间处理好权利交替时带来的各种问题,把这件惨案可能带来的灾害降低到最小。
为了尽快侦破此案,上面设立了特别侦查小组,并指派我作为小组的组长。我并没为此感到多意外。十七年的警察生涯中,我的破案率近乎百分之百。唯一一桩没有侦破的案件并非是我没有找到真相,而是真相不允许被披露出来。
收到命令后,我们立刻着手开始调查。虽然整个事件看上去极其诡异,但案情的进展异乎寻常地顺利。对死者进行初步统计后,我们发现那场惨案的受害者人数是四百二十一人,而并非预想中的四百二十二人。也就是说,有一个原本应位于死者行列中的人,从这个被警察层层包围的音乐厅里不翼而飞了。案情有了初步进展。
两天后,勘查小组在仔细勘查了音乐厅里每一个角落后,在音乐厅器材室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条连接到外面的下水道。到此,事情的经过就再明显不过了。虽然动机和手法尚未确定,但凶手一定是在杀死了音乐厅里所有人之后,利用器材室的下水道逃走的。而当日从音乐厅里不翼而飞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我们找来法医对死者一一进行了鉴定,力图确定那个失踪者的身份。大约五天后,也就是12月21日,在将法医提供的受害者名单与独奏会的工作人员名单以及通过购票记录得到的观众名单进行核对后,我们终于确定了犯罪嫌疑人的身份。那就是当晚的大提琴演奏家——伊莉莎•斯旺。
这样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伊莉莎·斯旺是当时新锐的大提琴演奏家。气质优雅宁静,为人正派。喜欢红茶和牛油果。她的父亲霍洛瓦茨·斯旺生前也是业界颇有名气的大提琴家,母亲塞维利亚·斯旺是世界著名的钢琴教授。也许是继承了父母优异的音乐素养,伊莉莎五岁便展现出过人天赋,十七岁就开始职业生涯。才华和年龄的落差倾倒众生。因其音色优雅恬静,仿若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优雅划水的天鹅,在古典乐界有「世界末天鹅」的美誉。而她在回答世界著名的古典乐杂志编辑,诺拉·德哈科夫,为什么那么喜欢牛油果时那句天真的“你不觉得它的切面和大提琴很像吗”则是古典乐界茶余饭后一个人尽皆知的小笑话。
十七年前,我因工作的缘故与伊莉莎有过一点交集。那时,我还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实习探员。霍洛瓦茨·斯旺为救落入湖中的伊莉莎而溺水身亡,我被派到现场做一些常规调查。当时,年仅三岁的伊莉莎蹲在一棵树前,一身狼狈,哭得稀里哗啦。可当工作人员用担架抬着已经死去的霍洛瓦茨·斯旺从她面前经过时,她停止了哭泣,擦干眼泪问工作人员能不能让她在看一眼她爸爸,声音里带有明显地哭腔。我至今还对那个场景记忆犹新。她拽着一名工作人员的裤腿仰头看着他,幼小的身体因极力克制的啜泣而不住地抽搐。工作人员因赶着收工,毫不留情的拒绝了她。但她的手仍死死地抓住工作人员的裤腿不放,神情倔强执拗。我诧异于那双美丽蓝色眼睛深处所蕴含的属于成年人的悲伤,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年仅三岁的小女孩已经懂得何为死亡以及死亡所带来的长久得没有止境的离别。
大概是被她那样的眼神触动,我说服工作人员答应她的要求。他们揭开盖在死者脸上的白布。伊莉莎凑过去亲了亲霍洛瓦茨的脸颊,说,“爸爸。谢谢你救了我。我爱你。还有,永别了。”
姑且不论这样一位柔弱的女子是怎样杀死音乐厅里四百二十二人的。我真的想不到究竟什么样的因缘能使这位年轻的大提琴家犯下这样惨绝人寰的罪案。她本应有着无限光明的前途,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她的名字会成为音乐史上不可忽视的一笔。这样做除了自毁前程外,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我把调查结果汇报上去,要求把伊莉莎·斯旺作为头号嫌疑人逮捕。但我并不认为伊莉莎是「弗朗西斯之夜」的凶手。逮捕她只是为了进一步调查。作为那场惨案唯一的幸存者,伊莉莎·斯旺一定是解开所有谜题的关键。
然而,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两天后我才拿到缉捕令。12月23日上午,当我们带着缉捕令来到伊莉莎位于「查令街」的住所时,却只发现伊莉莎的母亲——塞维利亚·斯旺——的尸体,而最关键的伊莉莎·斯旺不知所踪。
一度明晰的案情再次扑朔迷离。塞维利亚·斯旺是因为额头中弹而死的。弹道与音乐厅里黑手党所用的手枪吻合。根据法医的鉴定,塞维利亚·斯旺的死亡时间应该是12月22日早上六点到七点之间。斯旺的邻居,年过六旬的独居老人,安吉拉·卡特也说她在22日清晨六点左右的时候听见了几声枪响,当时她刚从睡梦中醒来,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没睡醒出现了幻听,没想到塞维利亚真的死了。当我问起她为什么确信听见枪声是在六点左右时,安吉拉·卡特露出了明显犹疑的神色。她思索了片刻,然后回答说其实她并不是十分确信,只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当时就是六点左右。我问她是否对伊莉莎·斯旺的去向有头绪,她摇了摇头,说,她从21日傍晚在楼道与伊莉莎寒暄几句之后就再也没见过她了。
我问她伊莉莎与塞维利亚之间是否存在什么过节。她犹豫了很久才告诉我,伊莉莎其实不是塞维利亚的亲生女儿,她是霍洛瓦茨与其情人所生的孩子。但随即她又说,伊莉莎应该不知道这件事。
尽管安吉拉·卡特的大部分证词都明显对伊莉莎不利。但她却仍然坚决声称杀死塞维利亚的人不是伊莉莎。我问及她缘由。她说,如果你从一个人生下来的那一天起就一直看着她,那么她是什么样的人,会做什么样的事,你心里自会明晰,根本不需要倚靠外物。虽然作为一名警探这样说并不合适,但实际上我是认同这位老人的观点的。我的直觉也告诉我,凶手绝不是伊莉莎。遗憾的是,定案讲求的是逻辑与证据。
接连而至的两宗案件透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局里其他人认为凶手就是伊莉莎·斯旺。虽然作案手法尚未明晰,但作为「弗朗西斯之夜」唯一的幸存者,只有可能是她杀了音乐厅里的人。并且,那天夜里,伊莉莎把她的大提琴,那把世界著名的「大卫朵夫」,遗忘在了音乐厅。而根据伊莉莎经常光顾的琴行老板透露,伊莉莎·斯旺在12月14日,也就是「弗朗西斯之夜」之后的一天,在他的琴行另行购买了一把大提琴。就算那场惨案是一场意外,而伊莉莎又在慌乱中把那把价值连城的琴遗落在了音乐厅,那她为什么又不去音乐厅拿回她的琴,而是另外购买一把?原因只能让人想到她当时不想让警察知道她并没有死于「弗朗西斯之夜」那场惨案。
再来就是塞维利亚的死。虽然行凶枪械还没找到。但弹道证明杀死塞维利亚的枪与音乐厅里黑手党所用的枪是同一型号。并且塞维利亚的脸上盖着毛巾,毛巾上有伊莉莎的指纹。在他们看来,这已足够成为伊莉莎是凶手的证据。至少,塞维利亚死的时候她呆在屋子里。就算塞维利亚死时,伊莉莎不在案发现场,她不知情。但那条毛巾上的指纹至少能够说明,伊莉莎在塞维利亚·死后,出现在那栋房子里,并得知塞维利亚·斯旺离奇死去。但她却没有报警,而选择了销声匿迹。不得不让人想到畏罪潜逃。
综合当时已知的所有线索,局里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伊莉莎·斯旺用某种手法杀死了音乐厅里所有人后,利用器材室的下水道逃走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逃走时,她从音乐厅里顺手带走了一把枪。这件事后来无意间被塞维利亚·斯旺发现了,两人起了争执。伊莉莎由于害怕事情败露,于是丧心病狂地杀了自己的母亲,畏罪潜逃。
这样的结论得到了上面那些人的一致认同。案情直接以伊莉莎·斯旺是凶手定案。他们的推理乍看之下合情合理,仔细一想却漏洞百出。如果说伊莉莎·斯旺杀死母亲的动机是害怕罪行败露,那么她杀死音乐厅里那些人的动机到底又是什么。就算她因为出于某种因缘要杀死音乐厅里那些人,为何又要在自己的独奏会上动手,然后又独自从音乐厅里消失,这不摆明是在告诉别人,凶手就是我。相较之下,那场惨案是意外的可能性更大。然而,如果那场惨案只是一场意外的话,那伊莉莎为什么要从音乐厅里销声匿迹?她又是怎么知道那条通往外界的下水道的?除此之外,塞维利亚·斯旺的死也很难解释。两桩案件发生的时机太过凑巧,让人很难相信是意外或巧合。
如果案情在现有条件下无论如何推理都不合理,那么就很有可能是我们遗漏了某些重要的线索。12月24日晚,我独自一人对音乐厅重新进行了勘查。果不其然在器材室的下水道盖子上发现了一枚指纹。但这枚指纹并不属于伊莉莎·斯旺。准确来说,我根本就没有在下水道的盖子上发现伊莉莎的指纹。
一度停滞的案情再次有了新的进展。这枚指纹可以说明,除了「弗朗西斯之夜」的牺牲者和伊莉莎·斯旺之外,当晚还有第三方在场。也就是说,那场惨案的幸存者除了伊莉莎以外,至少还有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