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路》海天梦想

5、故人 两个人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又过了很久。
　　白皙的双手捏住了剑诀，一个曼妙无比的身形忽然飞上了半空，伴随着阵阵烈风，不断凝聚到一起，化成两柄巨大的青色光刀。
　　“风芒刃！很好。”楚羽冷笑了一声。
　　安叶皱紧了眉头，双手一拢，两柄光刀交错着向楚羽斩了过来，远处观战的学生禁不住开始欢呼起来，所有人都在想象着楚羽被安叶的气刀斩杀的场景，每一个人的眼中都透出了嗜血和兴奋的光芒。
　　仿佛一群野兽。
　　楚羽忽然扎下铁马，腰身一震，全身气光闪动，双手合并胸前，一道黑色气柱出现面前，越来越盛，终于和青色光刀狠狠地撞在了一起，一阵轰天巨响，青色光刀和黑色气柱同时消失不见，安叶整个身体簌簌发抖，从半空摔落下来，李琳和林雅赶忙跑上来，扶住了她。
　　楚羽脸上闪现过一丝怜爱，随即恢复了冷漠的表情，沉声说道：“你挡不住我，去叫沧溟出来吧！我不想杀你。”
　　安叶推开了李琳的搀扶，双臂张开道：“不行，今天绝不会让你过去，除非踩着我的尸体。”
　　楚羽依然冷傲地看着这个虚弱的女老师，看着她那美丽而又倔强的脸庞，看着她已洒满了斑斑血迹却依然让人心生敬意的雪白长袍。
　　“这个混蛋，我们一起上，跟他拼了！”安叶是文武学院最年轻的老师，温柔体贴，对学生们关爱有加，受到所有人的尊敬喜爱。此时，看着她被这个黑衣人一再凌辱逼迫，大家实在忍不住了，也不知是谁带的头，所有人拿起了武器向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怒吼着冲了过去。
　　楚羽望着这群仿佛视死如归的学生，眼中杀意渐盛，仿佛穿越千年，看到了那令人心碎的一幕。“哐啷”一声，黑色长剑出鞘，通体剑光大盛，透着死亡的气息，带着诡异的力量。
　　“楚羽，你疯了，他们只是孩子......”安叶绝望地大喊，强撑着想上前阻拦，一口鲜血涌出了嘴角，她颓然跪倒在地上，已是泪流满面。
　　正如多年以前，她望着那熊熊烈火和那撕心裂肺的悲吼声一样。
　　无数道黑色剑芒带着冰寒的杀意向着学生们笼罩了过去，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眼睁睁看着剑芒仿佛像死神的镰刀一般扫了过来。
　　一阵温润而又庄严的绿光忽然照亮了全场，黑色剑芒在这绿光照耀下化为乌有，冰寒的杀意刹那间消失，劫后余生的人们这才反应过来，望着绿光的中心。
　　一位须发皆白，身穿金边道袍的老人站在那里，慈祥和蔼的面容，却带着威严和公正。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发出了阵阵欢呼，能让所有学生发自内心崇拜的人寥寥无几，但这位老人绝对可以，他的名字，早在几十年前就响彻整个映月大陆。
　　映月三圣之一，东秦国师沧溟，终于现身！
　　“沧溟老师！”安叶在林雅的搀扶下，艰难地走到沧溟面前，行了一礼。沧溟点了点头，右手搭在了安叶的肩膀上，一股温润祥和的真气涌入安叶体内，安叶顿觉全身经脉重新活络，伤痛大大减轻了。
　　楚羽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沧溟，这传说中的映月大陆的一代宗师，举世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他却没有丝毫畏惧。
　　沧溟也在看着他，眼神中充满了平和深邃，许久，开口道：“孩子，你还是回来了。”
　　全场一片哗然，纷纷猜测这楚羽的真实身份，连李琳和林雅的眼神也开始变得茫然。
　　“不要这样叫我。”楚羽恢复了冷漠孤傲的表情。
　　沧溟微微皱了一下眉头，继续问道：“你想做什么？”
　　“你难道不知道吗？”楚羽反问道，眼神中开始呈现杀意。
　　“这是你我之间的事情，你随我来，免得伤及无辜。”沧溟说完，便朝涌天塔走去，并没有朝楚羽再看上一眼，似乎算准了他一定会跟着自己走。
　　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涌天塔的大门里，李琳搀扶着安叶，好奇地自语道：“沧溟大师隐居涌天塔内好多年了，这次怎么破例带楚羽进去了？”
　　安叶忽然问道：“你们是怎么认识他的？”
　　李琳和林雅将探险的过程向安叶陈述了一遍，尤其是楚羽降服猛兽的片段。
　　安叶微微沉吟了片刻，沉声道：“以后不要再和他见面了，永远不要，明白了吗？”
　　“为什么？”二人同时惊讶道。
　　“从你们刚才讲述的过程来看，他习练的应该是幽冥武学，如果我猜的没错，他已经入了冥道，得到了上古冥族秘传。自千年前三界大战以后，冥族从映月大陆消失，幽冥武学被视为天下武功的另类，凡幽冥武者均被世人视为妖魔叛逆。他既然走了这条不归路，你们就应该与他划清界限，免受牵连。”安叶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遗憾，更多的是决绝。
　　“可是楚羽大哥一路上虽然言语不多，却对我们照顾有加，怎么能把他看作妖魔呢？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每种武学都有它的优点，怎么能因为武学心态不同，就胡乱给别人定罪名呢？”林雅不平地说道。
　　安叶不再说话了，只是静静地望着涌天塔，陷入了沉思。
　　“哒哒哒”一阵马蹄声，十几名骑兵纵马奔到了广场上，他们身后还跟着一队步伐整齐的士兵。几声口令响起，所有士兵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步子，整齐划一的行动，让人不由得对这支队伍肃然起敬。长长的雉羽帽缨，银白色连环镔铁铠，马刺军靴，三尺横刀，这是东秦国皇家禁卫军的标准装扮，文武学院作为东秦国最著名的学府，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终于还是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唉唉唉，你们干嘛？我们跟那个楚羽不认识，你们干嘛抓我们啊？”人群里一阵骚动，扬凯和洛杜二人被禁卫军士兵拿住，周围学生涌上前来，纷纷指责二人是闹事者的同伙，大家越说越激动，又想到适才安叶老师被这二人的同伙打伤了，所有人都围住二人拳打脚踢，显然，欺负这两个人要比欺负楚羽容易得多。
　　“你们说你们只是路人，那为什么知道刚才那闹事的人叫楚羽？”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一面招呼手下士兵将激动的学生劝开，一面向二人盘问。
　　“这......”洛杜和扬凯被问住了，正在想着怎么把话圆起来，冷不丁又被愤怒的学生们用石子砸中。
　　李琳和林雅看不下去了，准备走过去帮助洛杜他们，忽然觉得眼前一阵刺眼的光芒，禁卫军骑兵中走出一名骑士，骑着银鬃马，身着金色铠甲，头戴雄鹰翅盔，一袭白色披风，一看便是禁卫军的首领类人物。
　　雄鹰翅盔被缓缓摘了下来，呈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张充满青春朝气和英雄光辉气势的年轻面庞，剑眉星目，眼神中透着坚毅与明智，五官的搭配让人忍不住责怪大自然造物主，为何将他生得如此完美。
　　有一位青年，惊艳了时光，温柔了岁月。
　　他缓缓走上前来，全身沐浴在光芒之中，可是李琳却清楚地看到，他走到了安叶的身边，却把安叶的身体都笼罩在了他的影子里。
　　隔绝了阳光的影子里！
　　安叶笑了，带着疲惫和欣慰，无力地靠在这个男人的怀里，用略带嘶哑的声音缓缓说道：“你来了。”
　　“是，我来了！”男子开口了，那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坚定，却又是那么的温柔。
　　李琳听出的，却是一种冰冷的感觉。
　　涌天塔坐落在文武学院的北部的大草坪上，一年四季都保持着优美的绿化环境，中间一条四尺宽的鹅卵石小路，通往塔门。楚羽站在小路上，望着高耸入云的涌天塔，感觉是那么熟悉，却又那么陌生。
　　沧溟手中一道气芒闪去，沉重的紫铜塔门应声而开，涌天塔内，一根巨大的石柱贯穿整个塔身，岩石阶梯绕着石柱蜿蜒而上，连接着通到各层的通行走廊。沧溟和楚羽都没有说话，直接沿着阶梯缓缓向上，一直来到了涌天塔的最高层。
　　最高层只有两间屋子，布置很简单，只有满满一书柜的书籍，一套桌椅，一张床铺和整齐的被褥，还有零散的生活用品。东秦国师，映月三圣之一的沧溟，就住在这里，不由得人不对他心生敬意。
　　楚羽却感觉非常别扭，感觉这里的一切在他看来，透着一种别样的意味。
　　沧溟打开了窗户，整个屋子顿时明亮起来，他就那么站着，沐浴在金色的光芒中，仿佛是上古天仙一般。
　　面对着那黑色的身影。
　　楚羽握紧了剑柄，眼中寒芒闪过。
　　沧溟缓缓说道：“之前你在广场上和几位教官过招，用的是“冥海潮汐功”，跟安叶交手时，用的是“幽风诀”，我说的没错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我来了，那你为什么一直到最后才出手？之前我只用了五成的功力，再重一点的话，你那些徒子徒孙此刻早就没命了，你一点都不在乎吗？”楚羽脸色微变，语气也严厉起来。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他们，你不是那样的人。幽风诀是幽冥武学中杀气最重的招式，你对安叶用了这样的招数，最后却只用了不到两成的力道，可见你内心本想用这招击杀安叶，彻底告别过去对这里的眷恋之情，可后来却还是割舍不下对她的旧情。至少目前，我觉得我的观察是正确的。”沧溟胸有成竹地说道。
　　楚羽脸色微变，随即扬起手中的剑，沉声道：“你的话太多了，出手吧！”
　　沧溟转身朝楚羽看着，平静地说道：“你现在心浮气躁，适才和安叶对战，又耗损了不少内力。以你现在的状态，十招之内我就可以让你输得心服口服。”声音还是那么和蔼，却又那么自信，但楚羽心里明白，沧溟说的不无道理。
　　楚羽没有再倔强下去，缓步走到宽大的红木椅上，盘腿而坐，调息经络。
　　沧溟的脸上闪过一丝嘉许的神色，然后转过身去，眺望远方。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却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那种平静。
　　又过了许久，沧溟转过身来，楚羽已经重新站在他的面前，依然是那么桀骜冷漠。
　　“你调理好了？”沧溟的脸上依旧带着自信的微笑，举手投足间充满了大师的风范。
　　“嗯，可以开始了。”楚羽应了一声，手中的长剑重新扬起。
　　“我给了你足够的尊重，让你休息，作为你的长辈，我想你也应该给予我尊重，给我一点时间说几句话。”沧溟忽然说道。
　　“你说吧！不过我想提醒你，我来这里就是要报仇，再多的辩解也不会让我宽恕你。”楚羽扬声道。
　　沧溟眼中异芒闪过，说道：“你如此痛恨我，是因为当年你父亲遭官府通缉，带着全族人来我这里寻求庇护，却被我擒住，押送回去，最后被满门抄斩。”
　　楚羽握住剑柄的手更加用力，指节甚至开始发白：“不错，父亲一生刻苦勤勉，爱国爱民，只因性格孤傲，得罪了朝中奸臣，竟被诬陷贪赃枉法，草菅人命，最后还被灭族。你是父亲的授业恩师，应当知道他的为人，不但不救他，还和朝中奸党串通一气，陷害于他。沧溟，你身为国师，勾结奸佞，陷害忠良，有何颜面做这文武学院的总教士？有何脸面去教书育人？”
　　空气中只剩下楚羽的喝问声，还有扑面而来的杀气。
　　沧溟并没有像楚羽想象中那样恼羞成怒，平静地听楚羽说完后，正色道：“不错，我知道你父亲是无辜的，从一开始，我和陛下都知道事情的真相，从当时枢密使曹俊等人上书弹劾你父亲开始，到最后我和厉风将军擒下你父亲，将其灭族，这一切都是做给外人看的。”
　　楚羽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鲜红的血丝渐渐布满了那眼珠，远远望去，就像是即将扑面而来的猛虎一般。
　　沧溟忽然打开书柜，拿出了一封信函，递了过来，说道：“孩子，你最好拿去看看，看完以后，如果你还想杀我，那么我一定会接受你的挑战。”
　　楚羽的眼睛仍然死死盯着沧溟，心中的怒火让他此刻只想立刻大开杀戒，可是残存的一丝理智还是促使他慢慢地伸出手去接住了信函。
　　信函很薄，可是楚羽拿在手里，却觉得自己的手上似乎有千斤重压一般，连打开信函时都在不停颤抖。
　　信函上，是他曾经熟悉无比的字迹。
　　“西昌帝国薛颜·阿拉辛陛下亲启：在下经过数月游说，已成功劝服武陵、邗江二郡守将，将在八月十五月圆之夜行动，届时边防军主帅公孙杨将回京参加东秦国宴，在下将与二郡守将一同献城，贵国若得此二郡，即可大举东进攻秦，取塞北千里沃土，此诚天赐陛下之旷世武功也。在下愿以此二郡，作为大礼，惟望陛下能重用在下，为西昌建功立业，不负平生所学。楚狂天敬上。”
　　楚羽拿着信纸，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去，希望自己能发现看错了，可是最后，他只是确定了，这封信确实出自他的父亲楚狂天之手。
　　心，一点一点地沉沦了下去。
　　沧溟的声音在耳畔响起：“武陵和邗江是邗武道上最重要的城池，也是我东秦帝国赖以压制住西昌帝国的国防重地。西昌帝国自薛颜登上帝位之后，国势日盛，一旦拿下了寒武道，我东秦将面临亡国险境。你父亲作为户部侍郎，食朝廷俸禄，却通敌叛国，用东秦举国之血染红他自己的顶戴花翎，诛他九族，实在是罪有应得。之所以要以他贪污的罪名将他杀死，是因为不想打草惊蛇，让西昌帝国方面发现我国清除内奸的动向。”
　　刹那间，心中的支柱倒塌了。
　　那曾经是支撑自己在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里自强不息，默默坚持的唯一动力。
　　“哐啷”一声，长剑脱手落地，静静地躺倒，仿佛是再无生气的尸首。
　　沧溟眼中透出几分怜惜，但一闪即没，平静地说道：“当年你和项恒、安叶他们一样，是我最看好的学生之一。我拼着自己在朝廷几十年的面子，才说动了陛下，保住了你的性命，为楚家留下一点血脉，可是我能做的也只是保住你的命。我废去了你的武功，封住了你的经脉，让你从此再无法练武，本意上是想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不再涉足世间险恶纷争。可是我没想到你内心如此倔强，竟然还潜回京城，企图刺杀曹俊他们，最后却被追杀得逃亡海外。或许是造化弄人，你竟然逃到了幽岛，还继承了传说中的冥皇武学，早知道这样，当初我就应该将你秘密留在身边，我实在太小看你了。”
　　楚羽喃喃自语：“小看我，小看我......”
　　沧溟看着这个已经陷入混乱与癫狂，杀气全无的年轻人，继续说道：“你为了一个国家与民族的罪人，背弃理想，投身黑暗，与正道为敌，真的不值得啊！”
　　楚羽脸上已经一丝血色也没有了。
　　沧溟转身看望窗外，说道：“安叶虽然是你的知己，可她毕竟是东秦帝国的子民，她离开你也是迫不得已的，你就别再怪他了吧！”
　　楚羽惨笑道：“怪她，我能有什么好怪她的......”
　　沧溟向他招了招手，示意走到窗前，指着安叶身旁那名金甲军官，说道：“你还认识他吗？”
　　“项恒。”
　　沧溟微笑道：“是他，你看，他永远是那么的光彩夺目，威猛潇洒，好像生来就沐浴在光明与正义之中。楚羽，回到我们这里来吧！摒弃黑暗，重回正道！”
　　楚羽木然地摇了摇头，捡起长剑，收回剑鞘，摇摇晃晃地向楼梯口走去，每一步仿佛都耗尽了力气一般。
　　沧溟的声音再次响起：“去年十月，安叶已经嫁给项恒为妻了。”
　　楚羽的身体忽然开始剧烈地颤抖，好一会儿，才勉强用长剑撑住，用沙哑低沉的声音说道：“告辞了。”
　　沧溟望着那个已经被彻底打败的年轻身影，脸上充满了怜爱与痛惜的神色，但更深处却透着胜利的喜悦，高声说道：“孩子，不留在这里，天下之大，你又往何处去？”
　　楚羽陷入了深深的迷茫之中，脑海里无数念头闪现，心中一口怒气无处隐藏，大声喝道：“何处去，我往何处去......”
　　怒吼声在涌天塔里回荡着，天地间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下来，只剩下这孤寂的身影和一遍又一遍的回声：“何处去，我往何处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