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乱》殷源

5、神家有女初长成

　　年年岁岁，物换星移，也许真如苏微末所说，时间对于天神来说本似虚无，时光飞逝，不过转眼之间，几场清梦，几度春秋，日月如梭，景色依然。

　　当日稚嫩的孩童如今也已长成少女模样，少了几分稚气，多了分娇艳，添了分温婉，亭亭玉立。

　　转眼间，无名被关在这碧海林间一关便是八万年，期间，梅清或古智偶尔会前来看看她，顺便念叨几句，当中墨白也来过几次，带了些给她消遣的玩意，也便走了，并没有与她谈关于苏微末的任何事。

　　过了这些年的清静生活，无名早前那个贪玩的性子也逐渐被磨平，本来淡漠的性情变得愈发冷漠，仿佛变得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平日里除了练剑，便是坐在院子里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近几日，无名练完剑后总会走到云湖畔，望着湖面发呆，就好似记忆中的那日，她站在湖边发呆，转身，有一个白色身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注视着她这边，可不同的是，那个白影至今却再没有出现。

　　微风徐徐，撩乱了湖面，涟漪划开，不知尽头。湖畔的丽影映在湖面之上，碧水漪涣，碎了满湖的风光。

　　“已经十一万岁了，不是么？”无名嘴边轻声呢喃。

　　清风划过耳畔，带起几缕青丝，不知从何时起，无名也喜上白衣，素雅干净，不染铅尘，腰间系一条红色云纹缎带，明艳鲜活，好似雪中傲立的一朵妖艳红梅，不屈不挠。衣裙随风撩动，尽显婀娜。

　　“丫头，又在想什么呢？”身后有声音响起。

　　“发呆。”无名没有转身，简单答道。

　　“整日发呆，练剑没有怠慢吧？”那人走至无名身后，继续说道。

　　“都已经练了几万年了，还能怠慢到哪去。”无名望着湖面，声音有点恍惚。

　　“只是一段时间没来，怎么越发没精神了？”男子问道。

　　“有什么事么？还是又给我带什么小玩意了？现在心情不佳，不想聊天，东西放下便是。”无名没有正面回答，语气平淡地说道。

　　“真是脾气也渐长了不少呐？”男子无奈地叹道，“难不成真在这关出病了？要不要我现在带你逃出这碧海林？”

　　“墨白，我已不是小孩，别拿这些话来调侃我。”无名转过身，对男子说道。

　　“你觉得我是在调侃你？”墨白无奈，轻笑道，“你这一天到晚闷在这碧海林中，性子愈发琢磨不透了，几次三番来，话也越来越少，偶尔还闭门不见人，现在又是要扫客出门，你觉得我有心情调侃你么？”

　　无名默然。

　　“我知道你怪我不与你说苏微末的下落，也知道你被禁闭于此无人相伴清冷孤寂，满心委屈，但当中缘由除了你所知的一些简单说辞外，更有不得不如此为之的原因，你又何必在此较真呢？”墨白看着无名，见她眼波闪动，轻叹，还是不忍道，“我并没有搪塞你，今日来此，的确是来带你离开这碧海林的。”

　　“出了这碧海林又有什么区别？你说我琢磨不透，你可曾想过，我对你们所说的什么缘由并无兴趣，不管它到底涉及到什么。但你们却自以为了解并能掌控一切，拿这些我根本不知是什么情况的事由来束缚我，将我关在这碧海林中几万年，却没有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还觉得我是在任性较真，梅清他们也好，你也好，苏微末也好，你们谁又何曾真正考虑过我的感受。”一番话脱口而出，似乎把多年积压下来的不解、委屈、抱怨通通倒出来一般。

　　她已不是小孩了，越长大越是不解，不明白他们到底在隐瞒什么，不明白她到底哪里做错了。

　　墨白眼里满是疼惜，一时不知该劝慰什么，轻叹一声，继续说道：“你还是太小，有些事，也许再迟些，你自己就会明白了。”

　　“十一万岁了。”无名无力地说道，“罢了，说再多，你们总有理由。”

　　墨白无言，沉默地站着。

　　“梅清他们同意我离开这了么？”无名面无表情地问道。

　　“嗯，不仅可以离开碧海林，也是时候让你出了这离空境，到外面走走了。”墨白答道。

　　“出离空境？”无名直直的望着墨白，道，“是梅清他们说的么？”

　　“结束禁闭出碧海林是他们同意的，出离空境是他们默许的，至于要不要走，全看你自己要不要溜出去。”墨白简单答道。

　　“如果我去了凡间，有可能找到我那‘师父’么？”无名直接问道。

　　“几万年的时光，他可能已不知轮回几世，我不知道你为何如此偏执于他，但我说过，很多事只有你去经历，去看，才能明白了解，至于你们能否再相见，且只能看你们的缘分了。”墨白含糊道。有些事，必须得她自己去经历。

　　“一定能！他与我约定过的。”无名肯定道。

　　墨白见她眼神坚定，原本有些暗淡的神色，顿时有了些许神采，不由微微摇头笑道：“与你相识这么久，疼你，护你，迁就你，却不及你那个只见过两面，仅教了你一个剑诀的师父，也罢，新人旧人，也许真是缘分所定吧。”

　　“谢谢。”简简单单的一句感谢，也许相较对不起，这两个简单的字更能表达一切吧。

　　无名知道，从她诞生世间至今，在这神族中，唯有他，带给她的欢笑最多，也只有对他，无名才能任性、埋怨，诉说衷肠，而墨白也仅会笑着接下她所有的无理取闹，想尽法子逗她开心，就好比凡间所说的亲人吧。她不知对于墨白所做的一切该何以为报，可能即便千言万语，也抵不过一句谢谢吧。

　　“傻丫头。”宠溺的称呼，“看来真的有长大了些呢。”语气轻和，温暖沁人。不同于苏微末。

　　一瞬间，好似又回到了以前，那时的无名总会缠着游历回来的墨白给她讲世间的所见所闻，而墨白也总是笑着耐心地给她讲着一个又一个故事。

　　眼前的男子还是简单的青衣玉冠，不曾有丝毫变化，也许真的是自己长大了吧，为何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无名心想。

　　“好了，不要再干站着发呆了，我们先出了碧海林吧，你要离开这离空境，还需得去做些准备。”墨白不知道无名陷入了曾经的回忆，出声打断道。

　　“什么准备？”无名不解道。

　　“这问题边走边和你解释吧。你在这边有什么需要收拾的行李的么？”墨白问道。

　　无名抬眼望着院落方向，青山郁郁翠竹为伴，白墙灰瓦隐于林间，无名从未想过自己竟会独自待在这里这么多年，心绪潮满，感慨诸多，低声道：“来的时候本就孜然一身，走的时候又能带走什么呢。”

　　无名平了心绪，转头对墨白继续说道：“期间你带来给我的小玩意我都装在你送我的乾坤袋中，平日里都习惯随身带着，准备说指不定哪一天就有人来接我离开这了，早点拾妥好，免了些麻烦。”

　　墨白动了动嘴角，本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便却改了口，道：“既然如此，我们现在便走吧。”

　　几万年的时光，不知是否是天意，无名的剑术早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境地，但至今仍无神力，平日里，她也仅是将断乱用棉布裹好放入乾坤袋中。可想，长老们能默许她出离空境，也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吧。

　　墨白单手怀抱着无名带她飞离这碧海林，不过片刻功夫便飞出了那原本望不到边际的云湖，穿过一片迷雾，景色豁然开朗，眼前是许久未踏足的清和台，其旁还有几座凌空漂浮的玉石台面，其上琼楼玉宇、楼阁水榭，琉璃瓦、蟠龙柱，景物依然。

　　那是锦华殿，那是琼海楼，那是青梅轩，那是芷枫殿，那是白芷阁、太古轩、木藤阁……这里的一切还是那么的熟悉，本以为早已忘了，原来全都一一印在心底。

　　无名仍记得她曾和仙灵们玩捉迷藏将白芷阁里墨白珍藏的醉逍遥不小心打翻；还记得她与仙灵们在青梅轩追逐打闹，把梅清屋里的锦华灯摔了个粉碎；还记得她趁着古智梦游太虚溜进他房中，用石墨将他满脸涂黑，气得古智躲在屋中好一阵子；还记得有一日塔藤冲出房门对天怒喊，是谁拔光了他的灵兽虎须兽的胡子，从此无名便被禁止再出入木藤阁……还记得好多好多。

　　以前无名曾觉得这离空境清冷无趣，现在细想来，却发现满回忆的欢乐，原来她一直被许多人疼爱着。

　　樱树缤纷，流水潺潺，亭台楼宇间偶有人影晃动，辨不清是谁，只觉眼前水汽朦胧，原来不觉间，无名双眼早已噙满了泪，不知是风眯湿了双眼，还是回忆将这水汽唤出。

　　“可曾怀念？”耳边是墨白的声音。

　　无名心中一暖，明白墨白是故意带她绕这远路，让她能再看看她居住成长的地方，让她能明白，这里有爱护着她，宠爱着她的人在，这里是她的家。

　　“嗯。”声音呜咽。

　　也许是憋屈太久，无名就这么缩在墨白怀里闷闷地哭着，这一刻，她似乎又变回从前那个对诸事不上心，总爱惹麻烦，任性、随意的小无名。

　　无名靠在墨白的怀里，一路无言，泪还在默默的淌着，湿了墨白胸前大片的衣襟。

　　“哼~~~~~哼~”衣衫窸窣伴着奇怪哼唧声。

　　墨白低头看去，却见无名扯着他的袖子擤鼻涕，一瞬间，墨白脸色一青一白，心想要不要直接松手把这丫头扔出去。

　　此时，无名正巧抬头，对上墨白阴气沉沉的脸，厚颜地说道：“我难得伤感一回，哭多了有点乏，能不能背着我，让我小憩一会啊？”

　　墨白沉默不语，黑着脸，加快了脚下的腾云的速度。

　　这丫头不能信！她的伤感仅是一时的，一时的！本性难改！墨白心中碎碎念着，想想他这天神当得，顿时也有种想流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