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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男儿落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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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太夫人的常安居越来越远,浓郁的叫人透不过气来的牡丹香亦越来越淡。代之为廊侧的桃叶随风舒卷,光阴透过缝隙稀稀疏疏地落在青砖地上,疏斜在两侧的紫藤萝就要开败了,重重花影在地砖上烙下一片明灭可现的影子。
是那么的静。
是那么的暖。
一身戎装的江霆牵着江首宜走了许久。江首宜清楚的感觉到他手中因长期练武起的茧子,一阵一阵的硌着人,却并不惹人恼,倒是暖暖的体温源源不断地输入自己的体内,只觉心中似被温软恬和的春水浸过,也一并随着春景明丽起来。
江霆止步道:“执墨,你先回去将神佑的细软挪去我房里。”他又回头,对着江首宜柔声道:“日后随爹一起住可好?”
虽然是先斩后奏,江首宜也并无不悦,反倒有些许感动,只点点头。
执墨退下后,又是寂寂。
“最近可好?”江霆眉宇间退了几分忧思与疲惫,露了几分珍珠般的温润神色。
“嗯。”江首宜垂着睫毛定定的看着两侧的紫藤萝。
江霆酸楚的笑了笑,声音低迷了下去:“可想而知,怎么会好呢。”
“爹不必担心。”江首宜展了个笑颜道。
江霆抚了抚她的额发,苦笑道:“是爹对不住你们。”
江首宜摇了摇头,不禁想到自己爸爸。不知道是不是这具身子的主人去做了他们的女儿?还会不会腿疼?小时候爸爸做得红烧鱼虽然简单,可我就是觉得好吃,以后不管是去哪儿都会点上一份红烧鱼,可总是不如爸爸做的好吃。那是用深沉的、含蓄的、沉重的父爱烹制的红烧鱼,只是现在再也吃不到了。
“多谢神佑,多谢你还在我身边。”江霆紧锁的剑眉微微舒张,而墨眸又深邃了起来道:“你当真不记得了?”
江首宜点点头。
“可还记得你娘亲?”
江首宜摇摇头。
“可看过郎中?”江霆的剑眉紧锁,忧色流露。
江首宜想起自己的爸爸,又看到他这幅摸样,心下酸楚,天下父母心啊,便打趣道:“不碍事的,阿墨和阿离伺候的好着呢,生生将人也养肥了。”
江霆终是笑了笑道:“傻丫头,日后定要唤人来为你瞧上一瞧。这些年是我的不是,让你们母女受了不少委屈。何况这场火烧的蹊跷,我定会还你们一个公道。”
在这个重男轻女,男尊女卑的时代,他身为人父竟没有一点架子,只以“我”自称。江首宜不禁又给他点了一百二十个赞。
“走吧,我们去看看你娘。”江霆目光忽闪,像是鼓起了许多勇气,牵起她的手也不自觉的用了几分力。
两人从紫藤萝中穿梭,在回廊里曲折,最终到了一棵梨树之下。是春里,本该是梨花盛开之季,可只有墨色的枝桠交错着伸向碧空,悄怆幽邃。空气中仍有些焦味,江霆已经将她带到只剩断壁残垣的清芬馆。流年停滞,连天边路过的流云与风亦被屋里的气氛冻结地迈不了步。
江霆站在青石砖铺成的小径上,伸手摩挲着荏苒时光在梨树上留下的纹路,声如梦呓:“她叫陈赟,是光禄卿陈子胥的嫡三女。她喜欢梨树,讨厌槐树,喜欢梨花,讨厌杜鹃,喜欢红色,讨厌鹅黄,喜欢起舞,讨厌下棋,敬佩高洁之士,鄙弃贪名之人……”他抚摸着梨树的手几经颤抖,仍固执地不肯停,一字一句,一字一句地说着已经不在人世的爱妻。
江首宜怔了怔,一介武夫竟是如此的绕指柔,将爱妻的喜恶烂熟于胸,试问用情多深?不禁意的一个垂眸,瞥见枯木上唯一的一朵梨花,开得凛冽,张扬,在断壁残垣中淋漓尽致地生长。曾几何时,那穿着红衣的女子笑着倚在树下,单是垂影,便让明丽动人的春光变得淡然。
“那年我随家父为她父亲庆寿。那年的冬很绵长,虽是春里,雪未融尽。我误入后院,见她一身红衣翩跹,墨发未绾,粉黛未施,眉宇含笑。我怔在了原处,看她立于梨花树下,云袖轻舞,淡香弥散,那样清淡清减,宛若惊鸿。暮色四合后的宴上,她为她父亲献舞贺寿,跳的比早上的更美,仿若十里梅花在她的裙祗间盛开,万家灯火也在她身后失了色。”江霆的神色恍惚起来,一如那在风中的烛火,一如那在雨中的浮萍。
江首宜凝了神,看着院里的摆放,不禁想问:她是否伏在红漆木窗上望过如雪的梨花。是否在石桌上品过一盏茶,是否与这眼前颓然之人读一则诗,是否穿着她最爱的红衣为他起舞,是否站在紫藤萝深处不禁意地回眸一笑。可她最终香消玉殒,留他一人独自感伤。
“我弱冠之后便求父亲去提亲,最终娶了她,做了我的妻。”江霆褪去了在母妾中的威意,放下了在军中的傲气,却只有凄神寒骨的面容,丧妻之痛最终化作一句:“是我没有护好她。”
江首宜觉得呼吸也变得沉重起来,究竟有怎样的故事?他们究竟是怎样的故事?可自己偏偏不擅安慰,一股自责涌上心头。只好坚定道:“爹,你还有神佑在呢。”
正是晌午,日光落在人身上竟无半分暖意。江霆眼中的神色,她看不懂,因为太复杂了。忧思?酸楚?想念?都不是,却又都是。究竟是怎样的故事?能凄凉到这般境地,当年四面楚歌的霸王也不过是如此心境别了虞姬的吧。
江首宜被一双大手揽入怀中,有几分惊诧却没有反抗。那双手的力道更紧了,像孩子一样怕极了她离开,勒得她生疼。口中低低喃道:“赟儿,赟儿。”江首宜小脸微微涨红,正要推开,忽然有清清冷冷的水珠落在自己的手背。他在哭么?一介将军,一位身经百战,叱咤风云,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将军。他在哭。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江首宜抬手,凝视着手背的泪,在眼光下那样的明灿,仿佛不知这世间的生离死别之苦一般。
“咳咳——爹,我要喘不过气了。”
江霆这才松开她,略有歉意,眼神扫过她的手,呼吸急促起来,将她的右手捧在手心,神色又一次凝住了。
“你娘亲的右手心也有这样一颗朱砂痣。”江霆声音犹如梦呓。凄凉至此,以至于那些廊前在上一刻荒芜了春夏,依旧繁华着不肯谢幕的紫藤萝,而这一刻却飘零成沙。
江首宜亦是一怔,看着这一点穿越前并没有的朱砂,如血如霞,傲似隆冬里的寒雪梅花,在这一番人去楼空之景中辗转成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