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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韶华尽 ...

  •   西城杨柳弄春柔。动离忧。泪难收。
      犹记多情,曾为系归舟。
      碧野朱桥当日事,人不见,水空流。

      韶华不为少年留。恨悠悠。几时休。
      飞絮落花时候、一登楼。
      便做春江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倾眉总爱倚在酒馆前那棵老榆树上,一把把择着手里的野菜。她渐渐上了年纪,不复当年的青春美貌,却也还风韵犹存,城里的几个老光棍整天围着她打转。

      扳指算一算,到底是二十六岁的人了,清晨就着洗脸水照一照,眼角细细的褶皱就激的她心酸,还好自己有这家酒馆,不用嫁出去看人脸色,雇一个伙计,打理打理店铺,倒乐得清闲。

      许是年纪大了,看得开了,倾眉不再日日遥望他离去的方向,也不再回忆从前锦衣玉食的生活,只是偶尔的,还会戴上他送的玉钗,穿起旧时衣物,细细描画一副娇艳的梅花妆,仿佛还是那个金殿前一笑倾城的仪元公主。

      依稀记得小时候父王温和的面庞,母后浅笑里的满足,王兄驰骋的英姿,自己是王宫里唯一的也是最得宠的公主,享尽荣华,娇痴刁蛮。会因为一块糕饼不够美味杀掉御厨,会因为裙子上一朵金花不够明丽而绞碎千金羽衣,可父王是那样宠爱她,好像做什么都会被原谅,叫她更加放纵骄横 — 直到遇见他。

      即使现在每每追忆起来,倾眉不再年轻的脸也会露出少女般甜蜜的笑意。她那时正值豆蔻华年,穿着几百宫人日夜不息赶制出的明艳朝服,坐在王兄的庆功宴上,看着被俘的敌国王子,看他英挺的侧脸与傲然的气质。这个男人,第一眼,就叫她生出征服欲来。即使被俘,他依旧目光凌厉,气势逼人,只微微弯身抱拳,不肯对父皇行跪礼。

      到底是谈判桌上的棋子,不好太苛待,父皇还是安排了一间像样的宫室,离她的永安宫并不远,所以倾眉日日在他的殿前花树下张望。不知道究竟站了多少天,一身玄衣的他才头一次缓缓走出,冷冽的脸庞竟朝倾眉绽放出清浅笑意,叫她立时就陷了进去。

      其实她知道,父皇已经择好了驸马,是宰相的嫡长子,倾眉曾在宫宴上见过一次,长得眉清目秀,笑起来仿佛是有酒窝的。可她不喜欢,不喜欢父皇为了拉拢大臣将自己嫁给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不喜欢准驸马做作而虚伪的奉承。倾眉本以为一生就要这样昏聩着过去,可天意叫她见着他。夜不能寐时,倾眉也会幻想一下,他们逃出皇宫,执手潇洒天下的样子。

      所以他一日更甚一日的温柔是这样令她惊喜,也让皇宫里的日子更难熬。

      倾眉忘不了,忘不了他们在花树下的山盟海誓,忘不了他坚定的语气,“若我能生还,必定遣使来求娶公主殿下,与贵国永结为好。”他还郑重地把母妃留下的玉簪送给她,眸色温柔地在耳畔轻语,“这是母妃留给儿媳的,她的主人,非你莫属。”

      他待倾眉是这样好,好得叫她无以为报,好得叫她背叛了最爱的父皇母后。他的语气是那样真诚,又那样恐慌,“倾眉,我得到消息,谈判决裂了,你父皇要除掉我,现在只有你能帮我。”她不能拒绝他深邃的眼睛,更不能拒绝想望已久的自由。

      那时候倾眉太年轻,幼稚到对他的每一句话都深信不疑,她甚至没有询问一下父皇,就急急带他逃出宫去。她甚至把即将成婚的驸马都抛在了脑后,她的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第二个人。现在回头看看,倾眉并不后悔,如果再叫她回去,大抵还是这样的结局。

      终于出了京都,他带着倾眉甩掉了所有随从,在这个小山村定居下来,那一年,倾眉十五岁。

      “倾眉,等我联络上父王,就接你回去,还你一个风光的婚礼。”成婚当夜,他望着倾眉的眼睛说,那是个只有两支红烛,六桌酒席,十几个乡亲的喜宴。其实倾眉不在意,当了十几载公主,甚么奢华没见过,只是“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罢了,就算以后只能当侧妃,为着他,到底也是心甘情愿的。

      虽然婚后他不曾提及其他姬妾,可倾眉心里头明镜似的,一位二十五岁的王子,府里怎会没有几个妃宠,既然不肯告诉她,她也不好自己提起来。况且不到三个月,倾眉就有了身孕,她更不担心了,一个有子嗣且出身高贵的妃子,他的父皇一定不会拒绝。

      倾眉的身孕到了六个月时,敌国的内应终于准备妥当,要接王子回去,倾眉也要走,却被他按住手背,“此去山长路远,安危难定,更何况一路颠簸,你的身子必定受不了,不若我留下几个人看护你,临盆后再走不迟。”

      望着他温和的眸光,倾眉妥协了,他心里,总还是在乎自己的。

      孩子终于在她的企盼中落地,是个眉方目正的男孩,像极了他的父亲。孩子一满三个月,倾眉就想上路,可侍从们拦住了倾眉,告诉她全国都疯了一样在寻公主,到处是画像,实在不好掩护。就这样,倾眉眼睁睁看着他们带着小王子消失在村口,她的啜泣并不能打动任何人。

      倾眉忽然不安起来,她觉得自己已经被遗忘了,不知从什么时候,留在她身边的最后一个侍从也消失了。每次孤立村口远望时,一种深沉的恐慌都会袭上心头。倾眉终于等不下去了,她甚至怀疑自己的夫君与孩子没能回去。

      这天清晨,倾眉揣上些碎银子和干粮,穿起最破旧的布衫,在俏丽的脸上摸满灰土,踏着蒙蒙的天光向他的故乡而去。

      一路上虽然受尽风霜苦寒,却没遇上匪盗,这幅逃难农妇的模样,没有人会多看。还有好心的商队偶尔载她一程,不过四个月,倾眉就到了都城前。

      在客栈里换上织锦长裙,倾眉从小二奇异的目光中打听到了他的府邸。她咬咬牙,找到了傛王府的后门。一个小丫鬟上上下下打量她几遍后,虚笑着问讯,“小姐要是有事,容我去通禀管事。”

      倾眉忙拦住她,“不必劳烦姑娘,我只想问问,傛王可回府了?”

      丫鬟闻言,不由嗤笑,“原来是攀亲戚的,走走走。那也是你能问的吗?”

      倾眉心里焦急,忙把手臂上的金钏褪下来给她,“姑娘不要误会,我是打外乡来的,不懂事,我有一位表兄是傛王的侍从,自打两年前随傛王去了敌国就没回来,心中不安,这才相问。”

      那丫鬟掂掂手里的金钏,面色果然和气起来,“哦,这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当时的侍从有几个为了护着仪元公主和小世子而死,里面许是有你表兄,不过仪元公主和小世子都无恙,现在是仪元夫人呢。”

      倾眉只觉得脑子“哄”的一声炸开了,她就活生生的在这,哪里又生出的仪元公主。有些事情在她脑海中慢慢串联起来,好像一张巨网死死罩住了她。

      那一瞬间,倾眉觉得什么都明白了。所谓的被她打动,不过是利用她逃走,等她生下小世子,再找个女人谎称仪元公主,既叫两国修好,不动刀兵,又不用担心自己窃取情报,动摇国祚。嫁的这样远,父皇母后再不得见,谁会知道是真是假,是真是假啊!好一个一箭双雕,好一出李代桃僵啊!

      “哈哈哈哈哈哈!”倾眉放声笑起来,笑的眼角都渗出了泪水。仿佛自己这些年的等待,这些时日的跋涉,所受的种种苦痛,都是为人增添乐趣的笑话。

      她笑了一阵,好似清醒过来般在丫鬟惊诧的目光中摇晃着远去。

      倾眉没有回到皇宫,她的父皇,从来都不是真的宠爱她,目光中深深的宠溺是做给母后,做给母后的家族,能征善战的王兄看的,她不稀罕。好像真的是这种怨恨,叫她跟着一个将真心浮在冰冷狠毒上的男人走了。可只有她明白,自己是不忍心毁掉他的精心设计,叫一切付诸东流。倾眉也明白,他不杀自己,就是知道自己对他有多深的爱意。

      倾眉也没有回到京郊的小山村,她在偏僻却有山有水的陇州安定下来,用最后的几件珠宝置办下这家酒馆,雇一个伙计,做起了酒水生意。这年,倾眉二十岁。

      这么一年年下来,倾眉渐渐模糊了自己的记忆,她好像从不曾站在金殿上俯视他,也从不曾立在花树下遥望他。仿佛自己生来就在这山清水秀的陇州,继承了父母的酒馆,是个普通的老板娘。但莫名的,她还会戴上那支玉钗,纵使知道这不可能是他母妃的遗物。

      南来北往的客人,都爱问小伙计,那么漂亮的老板娘,怎么不见老板呢?小伙计总是油滑地谄笑,“有的有的,老板娘啊,一直等着老板回来呐。”

      等到韶华流尽,霜雪满头,到底泪难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韶华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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