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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求不得 ...

  •   届征途,携书剑,迢迢匹马东去。惨离怀,嗟少年易分难聚。
      佳人方恁缱绻,便忍分鸳侣。当媚景,算密意幽欢,尽成轻负。

      此际寸肠万绪。惨愁颜、断魂无语。和泪眼、片时几番回顾。
      伤心脉脉谁诉。但黯然凝伫。暮烟寒雨。望秦楼何处。

       — 《鹊桥仙》

      庆州,三槐县。

      一家农户正张灯结彩,大摆筵席。其实不过几块红绸,每桌十二碟菜,上头薄薄一层鸡蛋肉片,夹几筷子就能看见底下当成“衬菜”的萝卜根白菜皮。可这样的排场在村里已经算得大手笔了,新郎官孙勍的爹是村里唯一的秀才,识文断字,又能去外头教书,顿顿有饱饭,到了年底手里还能有几个余钱。这不,新娘子桃花就是十里八乡最标致懂事儿的丫头,女红又好,不知多少人眼馋心热。

      桃花原姓白,名儿是舅舅取的,他是家里唯一识字的人,说女娃长得俊,叫桃花好听又有意头,诗经不是说什么“灼灼其华”么,将来啊,能嫁好人家。这还真应了舅父的吉言,这不,相公眉目端正,又有个当秀才的公爹,以后的好日子肯定跑不了,爹娘脸上也光彩。

      在村里人看来,这就是戏文里唱的“天作之合”,“郎才女貌”,一时成了佳话,说起来都满是夸赞艳羡。

      桃花是个好姑娘,进了孙家的门后恪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在家里纺花织布,炊饭奉茶。心灵手巧不说,又乖觉孝顺,公婆一见她,就笑得合不拢嘴,直道娶了好媳妇。夫君夜晚挑灯苦读,她不顾自己劳累了一天,也要在身旁磨墨润笔,端茶挑灯,一时夫妇和睦,家宅安宁。

      美中不足的是桃花没能生个儿子,第二年孙勍就进乡赶考,一举中了秀才,周围几个村都来相贺,十九岁就中秀才,前途确实不可限量。桃花也跟着高兴,都说封妻荫子,相公有了好前程,自己可不头一个沾光么。她心心念念只想再怀个儿子,自己便是完满了。

      不想这年初秋孙勍就上庆州城赶乡试,秋闱几年才有一次,桃花怎好相留,只得含泪别了夫君,只叮嘱他好好求取功名,更不敢提子嗣之事,只日日在家怨自己不争气。从此侍奉二老更是勤谨尽心,生怕公婆因此不满。

      想来也是上天庇佑,孙勍又得中举人。这一下可了不得,虽说不是榜首,连中两场也算个人物了,庆州的几个举人都来相贺,一时风光无两。又有乡绅赶着巴结,在庆州置了宅子,一家人都接将过去,满堂欢喜自不必提。

      只是会试又近,见相公日夜苦读,桃花也不由劝上几句,“相公已然中举,在州府谋个一官半职总是有的,何苦煎熬自己。”

      不想孙勍是个有气性的,胸中早藏大志,听了这话,还以为桃花存了小觑之意,不由疾言厉色道,“想我萤窗雪案,苦读十载,学得满腹诗书,唯愿有朝得遂大志,岂可庸庸碌碌,勉强度日,果然是妇人家的见识。”

      孙勍平日温和,桃花何曾见过他动气,自己先怯了三分,只得喏喏道,“相公说得有理,是妾身浅薄了,还请相公海涵。”孙勍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这日孙勍出去应付酒席,回来带了七分酒意,三分认真,“夫人,今日张举人与为夫商议,要将胞妹许配与我,夫人说说,该怎么做。”朦胧醉眼却透出坚定来。

      桃花虽是乡野女子,不曾见过妻妾之争,亦不懂得新声代故,她只能察言观色,这么些年的夫妻,她如何不明白,夫君不过是念着结发之情,给自己三分薄面,告诉一声罢了,哪里是真的问询。

      她不曾读过《女则》《女诫》,却知道夫命不可违是女子应守的贤德。自己做了举人夫人,也该有相应的气度才是,可心中还是泛起掩不住的酸涩。

      只是这酸涩在新妇敬茶的时候渐渐化为了自伤,张氏生的唇红齿白,一双杏眼里波光流转,娇羞无限,一下就将桃花打入了无底深渊。从前桃花最得意的,莫过于自己的美貌,可如今进了举人府,才发觉这副容貌的普通,在美人无数的庆州,不过算得清秀而已。她知道,独守空房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多了。

      新人进了门,桃花也闲了下来,她自知出身低微,并不敢与身为举人胞妹的张氏争斗,公婆见她膝下空空,到底更中意张氏,眼看着夫君日渐宠爱张氏,也只有背着人自己落泪而已。

      真正叫她生出恨意的,是夫君的生辰那日。她扶了浑身酒气的孙勍进屋,却只听得他一声声唤着张氏的闺名,“傃娴,傃娴,你比桃花好。”入耳的两个字泠泠动听,好像在夸赞傃娴的娴静,讥讽自己的俗气。曾经引以为傲的“桃花”二字忽然变成了乡野村夫的代称。

      孙勍进京赶考的那一月,她跟着贴身侍女习文识字,翻尽了前朝诗文,终于择出“子卿”二字来,“卿”正喻夫妻恩爱之意,“子”又有子孙的由头,可算又文雅又合心意了,不想傃娴知道了,只轻蔑一笑。桃花要拿捏正室的样子,也不跟她计较。从此便以子卿为名,总算配得上夫人之尊。

      孙勍一去就是半年,这日得了闲,子卿正坐着为相公缝制新衣,忽听得门外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忙叫管家去查探。

      “夫人,天大的喜事啊,少爷高中了贡士,下月可就要上金殿(这里指殿试)呢!知州得了消息,正来报喜呢。”唬得子卿立都立不稳,欢喜的坐站不是。

      好容易和傃娴一起送走了知州,又有同乡与一众亲朋,直忙的晕头转向,到傍晚才得歇一歇。这边公婆又唤她,子卿不敢怠慢,张忙着到后院给二老报喜。

      公爹不过听儿子争气,欢喜一阵,又嘱咐些平常话便自回屋了,只留下满面冰霜的婆婆。静了好一阵,婆婆才缓缓开口,“桃花,哦,不,是子卿,你嫁进我孙家,总有四五年了吧。”

      “儿媳今年已二十了,侍奉公婆恰有五年。”子卿不明就里,只得无尽谦卑,只求不触怒婆婆。

      婆婆满意点头,“你一向通透,如今有桩事要问问你的意思。”说着顿了顿,抿一口子卿奉上的清茶,“这不,勍儿中了贡士,咱们也是像个样的人家了。男人哪有不三妻四妾的,咱们家一妻一妾的,成什么体统?我与你公公商议了,知州家的三小姐年方二八,知书达理,还没有许配人家,今日秦知州与你公公提了一句,咱们也不好推拒。”

      子卿心中大骇,气得浑身都微颤,一个傃娴已经把她压得透不过气来,再来个知州小姐,自己哪还有置喙之地,恐怕正室的位子都会岌岌可危,一时急切,跪下道,“婆婆,妾身和傃娴就能侍候好相公,纳妾之事可等相公回府再议啊。”

      不想一下触怒了婆婆,手里的茶啪的一声碎在子卿身边,“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么!”

      子卿抬头,正对上婆婆盯着自己小腹的眼睛,不由头皮发麻,语气立时软了下来,“是儿媳自己不争气,还请婆婆息怒。”

      “息怒?哼!傃娴也是个不中用的,进门快一年也不见动静,占着鸡窝不下蛋!要是你们个个儿女双全,还用得着我这个老不死的在这忙活?”

      子卿听她说得粗俗,更不敢回嘴,只一昧跪着叩首,挽的云髻也散了一半,“请婆婆顾惜身子,消消火气,是儿媳不懂事,儿媳回去就安排提亲的事。”

      正请罪不迭时,却见一袭团花石榴裙裾逶迤而过,傃娴从外头进来,手里捧了一盏新茶,柔和地赔笑,“婆婆莫气,媳妇正来报喜呢,婆婆要是生气,我可不敢说了。”

      子卿在妾室面前跪着,心下屈辱万分,只是婆婆不开口,自不敢起身,听得傃娴的话,身子不由一激灵,傃娴的来意早猜到三分。

      果然,傃娴一见婆婆面露疑色地盯着她,忙低头娇羞道,“媳妇愚笨,自己有了三个月身孕也不知。”子卿听了,只觉得天旋地转,却强自咬牙跪直身子,不肯叫人小瞧了去。

      婆婆果然大喜过望,“好,好,好媳妇,快坐着,小心身子,可请大夫看过了?可想吃什么?子卿,快去叫小厨房炖上鸡汤。”却并不看她一眼。

      子卿扶着墙缓缓站起身,正对上傃娴不屑且得意的目光。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转身朝小厨房去了。

      等她理好仪容,端着鸡汤回来时,婆媳二人依旧在叙话,只听傃娴娇声道,“姐姐心气高,自然性子烈些,可妾身以为,知州家的小姐是很相宜的。一则年纪小,能为家里添丁,二则出身高贵,日后也可帮协相公。真要早订下亲来才放心呢。”

      婆婆自然乐得合不拢嘴,“好好,好一个知礼贤惠的媳妇,那就先定下来,等孩子出世再娶进门不迟。”又听见子卿请安,只斜她一眼,冷冷道,“汤放下,你去孙家祠堂里跪上三个时辰,好好醒醒脑子。”子卿出去时,还隐约听见傃娴为她求情时做作的声音。什么时候,这四四方方的府邸也将自己从毫无心机的农妇变成了和傃娴一样装腔作势的贵妇人了呢?

      才跪了小半个时辰,子卿就支持不住了,如狂风中的细枝东摇西晃。快要倒下时,一双温柔的手扶住了她,“姐姐,才这么些时候,就撑不住了呀,以后可怎么好呢,只怕这样的日子更多了呢,你真以为,自己是夫人么。”

      子卿用尽最后的气力挣开她,扶住冰硬的墙壁,冷声道,“如果你是来看我的笑话,那大可不必,你以为你就没有这一天么。”

      傃娴笑得温柔可人,“姐姐真是白费了我的心思,可惜我向婆婆苦苦哀求这么久,才准了姐姐回房,姐姐竟然不领情,那妹妹也无法了,”谦和声线忽然变的阴毒,“那你就跪着吧,蠢货。”然后提起精致裙裾,扬长而去。

      子卿忽然绽放出清浅笑意,然后对着神位,郑重地跪了下去。

      孙勍又中榜眼,得了中书侍郎的官位,圣上爱才,御赐侍郎府一座。三个月后,举家迁进新府,子卿贵为侍郎夫人,也自欢喜不提。

      又过三月,傃娴诞下一子,风头无两,秦以沫进府,宠爱倍盛,正是一幅妻妾和谐的景象,令人称羡。只是真如傃娴料想的一样,子卿从此夜夜独眠。秦氏见孙勍不理后院之事,又仗着他的宠爱,日渐张狂起来,这日子卿受了风寒,正在屋内歇息,秦氏便又冷言嘲讽,“呸,不过是乡野里来的村姑,还拽文呢,什么子卿,我看是‘自轻’才对,哪里便有这样娇弱的人了。以为装病就能得夫君的怜惜么,依我说,要是少这样矫情些,也不至于到今日这情景。”

      子卿本不想多生事端,又怕孙勍知道了说自己治内无方,便叫管家传了家法,把秦氏拖去打了几下,权当警戒。不想秦氏仗着年轻貌美,撒娇撒痴,孙勍无法,竟把病中的子卿传来,当众斥了几句。

      这本没有什么,可府里的下人一见,都以为夫人失势,又得了两个妾室的好处,每日只拿些冷饭冷菜来,衣物脂粉也是有一次每一次的送,全是应付支差,一昧地作践她。向夫君抱怨,只得了个不贤良的名声。再加上子卿出身低,娘家还需自己贴补,更不能帮衬她,只得打落牙齿和血吞。

      只是一来二去,风寒更重了,又咳起来,吃了几剂药下去也不见好。大夫都开始摇头,说是心病还须心药医。子卿膝下无儿无女,又不得宠,听了这话,都明白是留不了几日了,哪里还有人愿意费心,身旁的侍女陆陆续续被那两位要走,余下的也都恹恹地懒得伺候了。

      这日子卿好容易清醒些,几日未进水米,喉中似火烧,见无人侍候,只得艰难行至桌旁,倒一杯茶喝,却是发馊的,不知几日前沏的了。可实在干渴,只得不管不顾,又饮了几杯。

      折腾这一阵,子卿早用尽了气力,再迈不得一步。直等到天色黑尽,也不见有人来点灯送饭,自己又起不来,唯有等死而已了。子卿躺得一阵,渐渐昏昧起来,模糊中眼前却亮堂起来 — 是孙勍。

      子卿眯眼上下瞧了他一会,见他不支声,咯咯笑了起来,嘶哑的声音如杜鹃泣血,在夜深人静时分外诡异。“相公,妾身许久不得见您了,今日相公是来送别的吧?”孙勍皱着眉,似痛苦万分,却只抿了唇道,“桃花,你不要怪为夫,生死有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妾身知道,妾身都知道,”子卿阖了眼,倚在靠枕上,声音有气无力,“从傃娴进门,妾身就明白了。相公以为妾身是个乡野村妇,便如此不知事么?傃娴是张举人的妹妹,如何肯嫁给已有妻室之人,即便肯,又怎会对正室如此不敬?从那时起,子卿就知道,自己已沦为侍妾了。相公也是如此对秦氏说的吧。”

      子卿越说越急,喘口气,又咳了起来,鲜血染红了帕子,她也只是一笑置之,又挣扎着起来,颤着双手揪住了孙勍的袖摆,“正室该住的,不是这间房子吧?相公,相公,我是你的结发妻子啊!”她又想起自己撑着病弱的身子听到的秘密,自己最倚信的相公,将另一个貌美如花的女人揽在怀里,说着温文软语,“以沫不要生气,那是催命的药,她没有几日了,虽说是个妾,却也跟了我有年头了,叫她逞一逞正房的威风又如何?到底你也没伤着。”

      她忆起那锥心之痛,缓缓松开了夫君华丽的锦袖,“那药,不是治妾身的风寒之症吧。”

      孙勍闻言,好像受了什么刺激,眼里射出疯狂的光,一把抓住子卿瘦骨嶙峋的肩膀,狠命摇晃起来,“为什么,你都知道了,不会偷偷倒掉吗!为什么!还有那些话,谁教给你的!”

      子卿只轻轻笑起来,枯死的双眸又散发出年少时的天真来,“你是不是打算迎娶太师的嫡女了?怕有人奏你一本停妻再娶?今日之后,你就不必再忧心了,我虽愚笨,这些年女则,女训总是,咳咳!总是,总是烂熟于心的,到底,算是死得其所了。”她不再用什么敬语,也不再叫他相公,好像还是刚成婚时少年的无拘无束,真是悔教夫婿觅封侯。

      子卿渐渐迷蒙的视线里,有他们一身布衣,在田埂上扯着风筝的肆意欢笑,有昏暗灯光下她一针一线细细织补的贫苦幸福,有他与子偕老的誓言。却还有他迎娶傃娴的欢喜,嘱咐大夫时的心机,她看着帕上绽出的猩红花朵,浅笑一声,“原来,不是求而不得,是求不得。”

      当夜,一卷草席从侍郎府抬出来,落下一角染血白绢,随风而去。

      七日后,喜乐响彻京城,新的侍郎夫人,当朝太师之女郑婉烟凤冠霞帔,八抬大轿请进侍郎府。天下皆赞这段好姻缘,一时传为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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