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曾梦觉》宋小淮

3、苗家 刻意压低的

　　刻意压低的声音在耳旁不远处不停歇的说着，额头上有些湿湿的像是有毛巾在不住的擦拭。不知什么东西碰到了鼻尖，痒痒的难受她抬起手挠了挠，眼睛朦朦胧胧的微微睁开了一些，看着面前隐约的人影也不甚在意，全身软软的难受，看着指尖意外的抖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多少力气，片刻就紧闭了眼睛想着继续睡去。但脑仁突然一阵***，力气好像就这么突然积攒了起来，那血红的女子衣衫在面前一忽晃过，阿黎想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瞬间坐起，掀开被子就要出去，可眼睛一酸，头脑也恍惚的难受，像是不能思考了，眼前更是一片黑暗。她拍拍头，好像要拍掉什么东西似的。

　　“阿妹，你莫要着急，你病还没好呢。”一个五六岁左右的稚嫩童声过来按住她说道。

　　阿黎缓过来后，定睛瞧着这个女童，疑惑的看着她，又四处打量了下周围的摆设，觉得一切都宁静祥和的很，这明明是一个普通的村寨，和之前那阴森的场景绝对是天壤之别。难道，难道，又错了。之前的那个女子真的只是一场梦，那眼前的这个一身奇装异服的女孩……不对！看着那女孩脖颈上的银项圈，还有那套衣饰明明是苗族的服饰，她曾在画册上见过，只是没有带上那高高的银帽子似的东西，她就忘掉了。既然是苗人，那之前经历的那些，就不会是虚无缥缈的一场梦。那阿妈？她是去了哪？难不成已经……

　　心脏猛地一抽，手脚也冰凉了，难道已成定局，以命抵命的荒唐把戏已经上演了结局。她颤着声音问道：“我阿妈你可认识？”

　　“姑姑吗？我不知道，她与阿爸，阿妈，阿公，阿婆还有许多寨子里的人已经上山三天了。阿婆让我与阿哥阿姐还有元婆婆好好守着你呢。”那女孩一脸懵懂的样子看着阿黎又道，“阿哥要去采药了，你的药不多了，元婆婆正在给你配药呢。”

　　“上山？上山？什么山？”阿黎旁的都没有听到，只听到了上山二字急急的攥住哪女童的胳臂哑着嗓子问道。

　　“于邙山啊。”那女童似是有些不解，她不明白小小的阿黎为什么会是这副模样，紧皱的眉头看着让她觉得害怕。

　　“带我去！带我去！求你了，快些带我去。”阿黎顾不得其他，哀声恳求着，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没有鞋子，她也不管，拉着女孩的手就要往外去。

　　外面听到动静，有瓷罐打破的声音，急急的冲进来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子，看着状若癫狂的阿黎还有一脸痴呆样的小阿妹，道：“怎么了？”

　　“你们带我去找我阿妈吧！我阿妈会死的，求你了，求求你……。”阿黎看着男孩进来，觉得这个似乎更合适些，不管不顾的弃了那个女童，拉着那男孩的衣袖哭道，“我阿妈会死的，你带我去吧。我不能让我阿妈去拼命啊，求你了……”

　　“你知道姑姑去了哪？”那男孩怕是不曾见过哪个三岁的女童这般口齿伶俐，头脑这么清晰的，疑惑的问道。

　　“天蛇窟，天蛇窟。你知道吧，带我去好不好。”阿黎仿似看到了希望，扒着男孩不松手。

　　那男孩待听清了，猛然一惊，道：“天蛇窟，怨不得寨子里的孩子都未去。只是进去了快三日了，这会还未回来，只怕……”他想着这会还未回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但是面对涕泪横流，一脸希望的阿黎，他实在是说不出这样的话。看着还未到晌午，放下肩上的背篓，抱起阿黎叹了口气道，“阿哥带你去找姑姑罢，只是你不要哭了，再哭，我是不带你去的。”

　　“谢谢阿哥，谢谢阿哥。我不哭，不哭。”阿黎喜极而泣，不住的擦拭脸上的泪水，看着那男孩催促道，“快些好不好，快些，快些……”

　　这条路对于熟悉了于邙山的男孩来说并不如何难走，他抱着阿黎也不觉得吃力，健步如飞，没有丝毫的停顿，为了节约时间，连寒暄都没有。

　　阿黎也默不作声，现在她满脑子回荡着的都是那一身泥泞的女子，那面容里满满的慈爱，可是要是她死了，他日黄泉道上，与她真正的女儿相遇，那如今的阿黎又有何面目面对着平白得来的命。若是死了，若是如此，那一生背负的恩情又往何处去报。她想到这些竟然是手脚冰凉，莫名其妙地重生之旅，除却恐惧再没有别的，她宁可从没有这短暂的生命，她怕的不只是那欠人性命的浓浓的愧疚之感，更多是没有依仗，没有依恋的人生，天地间，唯有一人在乎她，若是她也去了，为了阿黎而死，那阿黎又何必活着。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一路急急的走着，不过一个时辰的样子，两个人终于是到了。阿黎顾不得其他，男孩刚将他放在地上，她便立刻向前走去，男孩想是累急了，在后面叫了两声也没有追去。天蛇窟，并不难找，尤其是现在这种情况。天蛇窟前，聚集了许许多多的苗人，有焦急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却是好奇。阿黎毕竟也才三岁，个子小的实在让人看不见，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了，密密麻麻，窃窃私语的人群围在洞口，她压根不能往前一步。

　　还未走到近前，阿黎就听到一片抽气声，心脏像是针扎一样疼。

　　“阿妹！”

　　“月儿！”

　　“圣女！”

　　一叠声的呼唤近在耳旁。阿黎突然觉得自己挪不动脚了，无论生死，她都有些恐惧。可是移动的人群，还是留出了一些缝隙，清晰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根本容不下她的惶恐与犹豫。也许，终其一生，阿黎都不会忘记面前这样一幅画面。在此之前，她也绝没有看到过任何一个人会伤的这样可怕。发丝凌乱，上面粘著的血液还夹杂着一些扭曲的蛇的尸体，垂在面前，只是那横亘半个面庞的刀疤不知是何时出现的，森森的白骨也裸露了出来，若是没错，那里还有蠕动的爬虫。身上的衣衫根本看不出颜色，暗红的血还在缓缓流出，而那条腿，腿……竟然是断了的，软塌塌的，像是走就没了，至于手，显然是烧灼的痕迹。她的双眼也不在如从前般晶亮美丽，污浊的好像行将就木的老者似的浑浊不堪。

　　阿黎浑身发冷，双腿不住的哆嗦，泪水也不知何时爬满脸庞，她抖着声音叫道：“阿妈！”可是，声音沙哑的根本就听不真切，在嘈杂的人群面前，那声音，近乎是可以忽视的。可是躺在地上的女子却仍是听到了，她强撑着将眼睛转向阿黎，可是拥挤的人群还是隔住了她的视线，她只得勉强弯了下唇角，默声叫了句‘阿黎’，便心满意足的闭上了眼。

　　如何还能站在人群之外围观，这样凄惨的场景，一切都是源于她，她凄厉的喊叫出声，挥动着双手，拨开人群。

　　“阿妈，阿妈。我是阿黎，是阿黎。你醒醒，醒醒，看看阿黎好不好。”她跑到面前，跪趴在地上，轻轻拂开黏在面上的发丝，哀声求道，“阿妈，醒醒，不要只剩下我一个好不好，好不好……”

　　“让开，让开……”人群中让开了一条路，阿黎去并不去留心这些，眼前的唯有蓝月儿一人罢了。

　　只是那一声更显悲伤，“月儿，我的女儿……”

　　阿黎迷蒙着双眼看不真切，但也明白了这是自己的阿婆，她揉揉眼，不住的抽噎着，微微挪动了下，容那妇人向前，只因阿黎心里明白，这世上最伤心的最有资格的不是她沈小黎，而是眼前这个妇人，她十多年前没有拦住一心要飞离大山的小女儿，多年后再见时，竟然只是这么惨不忍睹的一具尸体，任是谁，也不可能忘却自己骨肉，即便抛却她，背弃南疆，她也不会忘，尤其还是她捧在手心里珍宝似的小女儿。

　　“哭什么！”一个略显苍老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我挡不住你们让她送死。也拦不住她离开南疆，更是救不了她，可她终究是我十月怀胎生下的小女儿，我难道连哭都不能吗？”老妇人哭道，“月儿再错，也是你的女儿，你怎么就能这样冷淡。”

　　“还不快起来。谁说她会死，我蓝家的女儿，从来都该是凤凰，涅盘才会重生。”他扭头道，“阿登，快些抱你阿妹上圣山，找教主救人。”

　　“月儿不会有事。”

　　“阿妈还活着！”

　　阿黎与那妇人惊喜的叫出声来，阿公不喜她二人这大悲大喜的样子，皱眉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朗声对人群说道：“自做族长以来，我一家未曾对不起过南疆，当日，月儿离开，教中也未横加阻拦，你们听说的都是她担了罪，一切都不违教规。况且，今日她已入了天蛇窟，便是天神也许她回来了，她也立誓再不出南疆。今后，若有谁那这些说事，我蓝氏一族定不会饶了他。”他肃着一张脸，眼神扫过众人，看着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的人们，听到这句话时，一脸信服的模样，便转身跟着一家人去了圣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