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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驱魔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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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所说的做法驱鬼?”
慕君言以沈渊白助手的身份被沈渊白介绍给了陆家人并参与到此次做法中来。而时值许多年之后,慕君言还能想起那时沈渊白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开坛做法的场景。没有任何布置的院子,没有任何辅助的道具,没有任何旁人在场,唯有一个半死不活的活死人,满面青白的躺在院子里落满灰尘的土地上。躺着的自然是陆家的小女婿,而他就直直的躺在陆家小女儿的闺房门口十步之内。他回头看去,沈渊白穿着他从前从未穿过的大红色长衫,衣裳上用银丝绣着一株灼灼光华的茯苓花,慕君言没来由的觉着,这人是把神圃里那株万年茯苓花穿在了身上吧,这样光彩照人。沈渊白周身隐隐泛着淡淡的紫色荧光,映在他白净俊朗的面上,却生出了一股子阴冷骇人之气。
这是慕君言第一次真实而深刻的意识到,沈渊白是活了千年,法力无边,高高在上的上仙。
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到自己还没有成仙之前,慕君言在人间修行的时候,也常常跟着一众师兄弟们云游四海降妖除魔。只是那时候他们做法却完全不同于沈渊白,云阳派驱恶鬼有着自己的阵法和手段,常常是要师兄弟三人合力才能完成的,期间少不得一些器具咒术,要驱除的鬼怪法力越高,他们所需要准备的过程就越复杂,阵法就越麻烦,像这样驱一次千年厉鬼,可能会消耗点驱魔人近半的真元精力。想起这些,慕君言自己都不自知的扯起了嘴角,心里却又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成仙之前的许多事分明还历历在目,却如今这百年过去,一切早已物是人非,那些人,那些事,其实都已经成了心中飘忽不定的一场幻影。
慕君言自觉不是个容易感伤怀旧的人,这么严肃的场合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走了神。
吱呀——
木门缓缓开启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慕君言仰头看去,一袭红袍挡在自己前面,偏过头越过那人的肩就能看到敞开的大门内缓缓走出一个人——一个衣着光鲜亮丽,明眸皓齿,面容姣好,步灿生花的美艳女子正款款走来,那女子望着他们笑了起来,那笑容能叫百花都失了颜色。
天是什么时候黑了的呢?慕君言后知后觉的抬头看着满是黑云遮月的漆黑天空。
那颜色绝美的女子缓步走来,身影渐渐逼近她躺在地上的夫君,最终在夫君面前停下了脚步。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陆小姐的靠近,身子剧烈的抖动了一下,嘴角一缕黑色的血就源源不断的从口中溢出,慕君言觉得,照这么下去,男人非把自己的血呕干净了不可。
陆小姐对地上半死不活的夫君恍若未见,自始至终她的双眼都直直的盯着前方。沈渊白皱眉,几不可闻的挪动身子遮住身后的慕君言,心里有个奇怪的直觉,总觉得这女人那直勾勾的眼神完全是冲着慕君言去的。
女子吃吃的笑了起来,笑声却虚无飘渺的仿佛来自天外,虽然她掩饰的很好,可沈渊白和慕君言还是从那笑声中听出了沧桑的味道。
“小女子何德何能,竟然连九天之外的神仙都招来了。”女子吃吃笑着开口,声音动听悦耳,她忽然抬手指着前方轻笑,“这位仙君,小女子看你好生眼熟,我们,可曾见过?”
随着她抬手的动作,衣袖从藕白的手臂上滑落下去,露出一截洁白如玉的臂腕,她有一双白皙小巧的手,手指细长而柔软。
慕君言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确定这位姑娘是在同自己说话,她手指着的,分明是沈渊白,可沈渊白也回过头来看他,微微皱起的眉,眼里带着一丝难得的疑惑不解。
“姑娘怕是记错人了。”慕君言肯定的摇头,他不曾见过这个女子。
“哦,”姑娘不无遗憾的笑笑,“那看来是我记错了,公子长得,到真像我一位旧识。”
忽地心头一跳。慕君言微微颦眉。
沈渊白对这女人这种完全无视自己存在和慕君言套近乎的做法非常的不高兴,大手一挥,隔空将那女子尚未来得及收回去的手堪堪打落下去,慕君言甚至听到了空气中那一声因为碰撞发出的清脆响声,沈渊白这一掌下手不轻。
“仙君好大的脾气。”她却不恼,亦不在乎,视线饶有兴趣的在沈渊白和慕君言之间来回,表情若有所思。
沈渊白不置可否的睨着她:“姑娘,你都已经死了一千多年了,这世上有什么让你如此恋恋不舍不肯重新投胎转世的?还是你觉得这样无形无身的游荡在人间很有意思。”
就算面对美女,沈渊白说话却还是一样的刻薄狠毒。慕君言淡淡的想,果然轻易还是不要得罪这位仙君的好。
“呵,仙君你生来就是九天之神,当然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法了,”那女子的笑容里忽然多了一抹刺眼的哀愁和讥讽,“也许很多事情在你眼里便是无聊,不可理喻,但你从未亲身经历过,你也不需要去经历体会,当然不明白这红尘俗世的无可奈何。”
沈渊白笑了起来:“哦,这么说你在这世上游荡千年,只是因为红尘俗世的无可奈何?”那笑容里也泛起了一丝讥讽,“不知是什么样的红尘俗世绊住了小姐的脚步呢。”
这话说的不屑,可那女子仍是毫不在意:“呵呵,仙君,你可懂爱恨痴缠的滋味。”
慕君言听得出来,这不是疑问,却是肯定,她不过是在讥讽他们,自诩为高高在上的神仙,不识情滋味,怎么能理解她的苦楚。
“我与他自小相识,一同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陆小姐忽然蹲下身子,抬手抚上夫君青白惨淡的脸,“到了年纪,顺利成章的成亲,双宿双栖,郎情妾意,白头到老。是不是很美满?”她抬起头,扬着一抹淡然的笑容问道。没有人回应。
“他曾对我许下生生世世永不分离的誓言,他说,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还做夫妻,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他这么说,我便信了。”笑容忽然变得苍白了起来,“可是啊,等我在找到他的时候,他却已经完全不认识我了,不仅不认识我,而且完全就看不到我,不仅如此,”陆小姐忽然抬起头看着面前的两人,原本漆黑清明的双眼变得赤红如血,“他竟然还娶了别的女人,和别的女人共剪灯烛,恩爱白头!”
她说,她追了他三世,他便负了她三世。
他看不到她,她便耗尽真元幻化人身去见他,可他还是不认得她,十日后人身消散了,她几乎就要魂飞魄散了,却还是凭着一口精魄挺了过了。第三世她学聪明了,不在为难自己,便附身于他妻子身上,可竟然会被他察觉到了异常,令她更没有想到的是,他竟然请来了道士,要除掉她!
那个发誓定会生生世世守护她,不让她受到一点伤害的男人,如今竟然要——亲手除掉她!
可她却终究不肯面对——轮回桥上过,孟婆汤下肚,投胎之后再无往生的生生现实。她偏就不肯承认,其实这个人,早已不是她的夫君。
何必呢?
慕君言看着眼前情绪起伏不定,神情变幻莫测的脸,一句话到口边,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仙君,你可懂情为何物?”女子的声音萦绕耳边,慕君言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没有立场去问这个问题。于是他只能静静站在沈渊白身后,静静的听着女子说个不停。
“说来也巧,”陆家小姐忽然笑起来,“若不是那次他要除了我,我也不会机缘巧合之下,认识那位道长。”说这话时陆小姐有意无意的朝着慕君言的方向看过来,嘴角扬过一丝诡异的笑容,“仙君,你和那位道长真的……很像呢。”
慕君言皱眉。
“你把那位道长如何了?”沈渊白忽然开口问道。
陆小姐收回落在慕君言身上的视线,盈盈的双眼望着沈渊白轻叹:“仙君难道猜不到,”她摇头笑的不能自已,“半人半仙的滋味果然不错。”
掌心一阵刺痛,慕君言低头,有些茫茫然的看着手心里渗出的丝丝血迹出神。总觉得心神不安。
再后来的事,不外乎女子对世间男子绝望透顶,开始为祸人界,连女子自己都说不清陆家是第几家毁于他手家庭。
“倒真是应了那句祸害遗千年。”沈渊白冷笑。
“仙君不也活了千年么。”女子轻飘飘的顶了回去。
“嘴巴倒是挺厉害。”沈渊白淬不及防抬手就是一掌回去,女子轻盈闪身躲了过去,她弯腰,手指描绘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的眉眼:“都不是什么好人,”躺在地上的男人身子又是一阵剧烈抖动,可紧紧闭着的眼始终不曾睁开,女子继续轻叹,“你们知道什么,这个男人,表面上装的和自己的妻子恩爱绵绵,说着动听的山盟海誓,这女人还真就以为他们举案齐眉赛过神仙眷侣了。”女子顶着陆家小姐的皮囊啧啧摇头,“她哪知道这个男人其实还在外面养了些个见不得人的娼妓小倌儿,寻花问柳,不知廉耻!”
“你觉得你是在替天行道?”沈渊白的手里窜起一阵莹莹蓝光,他低头,睥睨着眼前的女人,眼中没有一丝怜悯和同情,有的只是厌恶和不屑。
女子不答反笑,笑的停不下来,笑的几乎喘不上气来,等她终于笑够了停下了,沈渊白看到她忽然抬头,赤红夺目的视线就直直朝慕君言望过来:“仙君你急什么,我还有些事没有同你身后那位仙君说呢。”
“你想说什么……”
慕君言的气息有些不稳,声音里隐隐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沈渊白回头看他,看到那颦起的眉和不安的神色,心头一跳,也不等女子开口,身形一晃整个人就扑了过去。慕君言只觉得自己眼前一花,一道黑影闪过,再后来,就只听到女子一声尖利的笑声和一阵忽然变了音调的低吼声。
慕君言只觉得心头一紧,那声音太过熟悉,逼得他不得不抬头去看——眼前的景象让他不知该作何反应,陆家小姐早不见了踪影,眼前那个被沈渊白仙火包裹住的人,慕君言不敢细看,却还是逃不过,那熟悉的面容,直直戳进了他的眼中。
双脚一软,几乎就要跪倒在地。
若不是沈渊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他大概就要跪倒在那个被仙火团团环绕的鬼魂面前。
“你怎么了?”沈渊白有些担忧的看着面色苍白的慕君言。对方却只摇头,眼睛直直的盯着仙火里那团一会儿男一会女的鬼魂,根本不曾看自己一眼。
略微不满的皱眉,抓着他的手不自觉就加重了力道。手臂一阵剧痛,慕君言终于回过神来,仙火里裹着的鬼魂起先还是一个颜色绝美的女子,女子堪堪笑的凄厉苍凉,突然火光一闪就变成了一个男人,男人只是有些难受的哼了几句,那双灿黑的双眸抬起,看见了对面的慕君言,忽然就没了声音,隔着忽明忽暗的仙火,两人静静的对视着。
好像忽然间回到了小时候,很小很小的时候,那时候的慕君言还不知道修行为何物,还不识人间疾苦,还没看透红尘纷扰,那时候的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懂,无忧无虑的小屁孩。
“慕君言……”
应声抬头,面前是沈渊白快要拧到一起的脸,再往前看去,那张被仙火包围的脸,忽明忽灭,他看到了那人隐在火中泯灭不定的脸上渐渐扬起的笑容,他唇齿开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砰——
仙火一阵跳跃之后慢慢熄灭,所有的一切都归于沉寂,千年厉鬼经不起活了千年的神仙一掌仙火的考研,灰飞烟灭,从此六界之内,在没有这个人存在的痕迹,或许应该这样说,从此世间在没有这两个人存在过的痕迹。
慕君言愣愣的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久久说不出一个字来。
“慕君言,你没事吧?”慕君言愣愣回过神来,见沈渊白一脸担忧的看着他。他用尽全力支撑着自己不倒下去,用尽全力扯着嘴角扬起一丝笑容,却不知道这个笑容在沈渊白看来,比哭还难看。他用尽全力张嘴吐出三个字——我没事。
后来的事情他就记不太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