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君言·往生》墨mo十七

6、警觉谢娘残梦

　　那是个多事之秋。
　　沈渊白自冥府回来，带回来的是令天帝震怒，百仙震惊的消息，天帝大手一挥，怒斥，幽冥府邸狼子野心，诸将听令，率百万天军，且去搓搓他们锐气！
　　之后几十年里，天界大搓冥府锐气，不仅打的冥府元气大伤，还将幽冥府主万俟斐然一并缉拿，幽禁在天界乐水牢中，至此，三十年动荡平息，冥府换了主人，玉面天君沈慕白自请前往，管理幽冥府邸，从此，幽冥府邸彻底归属天界一隅。
　　打战这种事，对于天界来说并不是什么大事，对于慕君言这样的文史星君来说，更是远不可及的耳边听闻。他只知道沈渊白作为上古神兽，天界目前最高价值的战斗力，一早就被派到了前线去，这一去，慕君言耳际换来三十年清静。等沈渊白凯旋时，幻境里那颗原先病怏怏的小梨树，都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他回来时，第一眼看见了参天的古木和那一树白净如雪满天飞舞的梨花，活了几千年的神仙，却忽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沈渊白还记得，那时白茫茫的花瓣从影里站了个人，一袭青衫素衣裹身，背对着他，望着满满天际的花瓣，海天一地的白色，唯余那一点渺小的青涩被包裹其中，沈渊白忽然没来由的一阵心悸，感觉那一点青色，就要被茫茫白原吞噬。
　　哪怕是许久之后再回想起来，沈渊白还是觉得，慕君言的那个背影是落寞的，落寞的叫人心惊。
　　还没等慕君言发现身后有人，就感觉一股热劲直冲背后，一股强劲而霸道的力道将他束缚，慕君言被这力道撞得懵了，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就感觉耳朵被人咬住了，他不自觉的颤抖一下，想躲却无从躲开，不想也知道，会对他做这种无聊事情的，除了沈渊白在没有第二个人。
　　无奈叹息一声，他知道，三十年清静算是彻底跟自己告别了。
　　其实慕君言一直没想明白一个问题，自从沈渊白自打幽冥府邸回来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太对劲儿，不仅来找他的次数无限上升，对他所做的行为也是越来越不对劲儿。像今天这样的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真是在常见不过，那个一开始淡漠又刻薄的，高高在上的天君，忽然像是变了个人似的，对他温言细语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步。慕君言简直巴不得躲他远远的，可是沈渊白却不肯放过他，一直到他被派出去打战为止，慕君言才落得了清净日子。
　　“在想什么？”耳际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阵阵酥痒的气息，慕君言挣扎不能，只能尽量躲开。
　　“天君可否先放开小仙。”
　　“不过几年不见，你怎么越发冷淡无趣了。”沈渊白悻悻松手，自觉无趣的走到里屋，将一身铠甲脱下，换上一身便裳，再出来时又是一副温文儒雅的模样。慕君言心里暗叹，看人果然不能只看表面。
　　“这几年，有没有想我？”沈渊白笑问，看到慕君言忽然窘迫的转开头后，大笑起来，打战的时候他就在想，调戏不到某人，实在是无聊的紧，如今好不容易回来了，第一件事就是要好好戏弄戏弄眼前这个装的清高淡漠的小神仙。
　　“天君说笑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起慕君言已经习惯了沈渊白这样或语言或行为上的调戏。开始的时候他深刻的感受到沈渊白不喜欢他这个小神仙，所以毕恭毕敬的做事，小心翼翼的相处，可是对方忽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态度让他措手不及，而这种暧昧不明的态度，也让他没有招架之力，他除了淡漠对待，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可沈渊白这人，一向让人捉摸不透又多变，从前他不喜欢慕君言是因为觉得这人总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让人抓不着，摸不透，现下不一样了，他就喜欢看他淡漠的表情被自己击溃，变得措手不及的模样，所有的不知变成了尽在掌握，这种感觉对于活了几千年的神仙来说，是最让他们安心且得意的。
　　这些情绪和改变，成仙不过百年的慕君言怎么可能看得明白想得通透。
　　沈渊白走到慕君言身旁，望着他笑的温柔：“我们到人间走走可好？”
　　慕君言很想摇头，很想拒绝，可一回头就撞进了那人柔和又真诚的笑容里，那个不字忽然就有些说不出口了。
　　最终沈渊白还是替两人向天帝告了假，踏上去人间的路途。
　　慕君言自人间修身成仙，对人间事物熟悉的很，不像沈渊白那样，一副从未踏足过的样子，满脸好奇。两人到的时候恰巧遇到中元节，白天的时候各处大小寺院在举办祭祀活动，热闹非凡，沈渊白对祭祀活动好奇的很，非要挤进去凑个热闹，慕君言无法，只能跟着他挤进人群中去。
　　这所寺院不大，人却很多，祭祀排场很大，隆重异常，一看便是城中有头有脸的家族请愿举行的。一般而言常见的祭祀分为祭天和祭祖。可慕君言偏偏在这场祭祀活动中，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味道。他回头，身后不见了沈渊白，慕君言想那人大概又是被人群冲散了，也不去管他。便在这时他听到了身后隐隐想起的议论声。
　　“哎，你听说了么，陆老爷办这么大排场的祭祀活动，那都是为了他女儿。”
　　“听说了，这么大的事儿能没听说么……”
　　“两位小哥所说的，是什么事？”慕君言好奇，凑上去询问。那两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他，像是觉着不可置信似的，竟然还有人不知道这件事。
　　“你不知道么，听说陆府闹鬼，陆家最近已经死了好多人了，现在陆小姐又忽然昏迷不醒，镇上的人都说啊，陆小姐是被鬼上身了，陆老爷现下花重金举行这么大排场祭祀，其实是在做法驱鬼呢！”那两人小声说着，慕君言回头朝人群中看去，那法场却是不太一样，只是，他总觉着，这场法事，隐隐中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
　　“哪位是陆老爷？”慕君言继续问。
　　那两人诧异的看着他：“小哥是外乡来的？”
　　“是，小弟出来云游，今日路过这临水镇，便进来逛逛。”慕君言瞎编了个身份随口答道。
　　“难怪小哥竟然连临水镇赫赫有名的陆家都不知道，”两人释然，其中一人抬手指着法场外延一位体态瘦弱却穿着华贵的老头道，“诺，那位就是陆老爷，人家原先可是京城里赫赫有名的大老爷，前些年辞官告老还乡，来到我们临水镇落府而居。”
　　“我跟你说，你别看这陆老爷在京城时是当大官的，可是人家来到咱们这小地方，却不摆官架子，为人和善，还常常做善事，接济百姓，你说这样的大善人，怎么府上会出这样的事情呢……”
　　那两人还在滔滔不绝，慕君言却没心思听了，他悄悄退出了人群，返回临水镇，沿着小镇管道一路走到头，就看到一座富丽堂皇的大宅院，不用看头上的牌匾也知道，能在临水镇这种小地方建盖这么恢弘大气的宅子，除了那名声在外的陆老爷，绝无第二人选。
　　站在陆府门外的慕君言，却忽然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陆府内厅，大门紧闭，光线暗淡。
　　“娘亲，我们该怎么办？”一个女子声音柔软中带着恐慌的颤抖不安传来。
　　之后便是一阵漫长的沉默，空气寂静许久，才传来一阵长长的叹息，一个略微年长的声音带着沧桑和疲惫：“且等你父亲回来吧。”
　　整个大厅之内空空荡荡，两侧各坐了一名女子，右手这位年纪渐长，而左手这位却还是为妙龄少女。大厅之中除了两名端坐的女子，稀稀疏疏还有三四位站立在侧的侍女，这些侍女面色略显苍白，神色惶恐不安，像是在害怕着什么。
　　偌大的陆府，竟然只剩下这么几个人了，好不寂寥空旷，窗外树影婆娑，一阵风过树影阵阵，平常微小的声音如今被空旷寂寥放大，听起来呜呜咽咽，像极了冤魂野鬼的哭泣声。
　　这么大的地方，在旁人眼里，俨然一座鬼宅。
　　慕君言遁形一旁看着，背脊窜上一股凉意。他很难说清楚忽然出现的这种情绪，也不明白为什么突然就有了这样的寒意。
　　就在这时，陆府正厅的大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这时只听见其中一个侍女喊了起来：“老爷回来了！是老爷回来了！”
　　“爹！”左手边坐着的那位少女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那双眼先前还被恐惧所萦绕笼盖，如今仿佛拨开乌云见到了阳光一般透出一股子带着希望的精光。她三两步跑到来人身侧站定，那模样分明有很多话想问，却迟迟未曾开口说出一个字来。
　　右手边年长的女子也站了起来，陆家老爷匆匆两步走进来，看到他夫人如炬的目光，颤着手抓住她的肩：“夫人，我们家有救了！我们家有救了！”
　　所有人都不明所以，但所有人都跟着激动了起来。
　　陆老爷回身，几步走到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天师快快请进。”
　　慕君言顺着大厅内昏暗的光线，同众人一起朝着门开的方向望过去，一股莫名的恐慌油然而生。
　　只见门外缓缓走进一个人来，那人一袭白衣逆光而来，仿佛被包进了万丈的光芒了，就真的成了救苦救难的佛祖神仙。慕君言眯了眯眼，不无意外的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容，站在陆老爷身侧的，不是沈渊白，还能有谁。
　　慕君言感觉额头跳了三跳。
　　他从来没想过，这位天君竟然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去趟人界的浑水！
　　可陆家却不这么想，他们看沈渊白的目光简直如看到了最后一颗救命稻草，那种如火如炬的目光简直能把人烧死。沈渊白对陆家自称是除魔卫道的天师，云游四海路经此处，见陆府府邸被黑气笼罩，阴郁之气漫天，想来定是有妖魔作祟，特来降妖除魔，还陆家一个安宁。
　　慕君言扶额，也不知道这位哪里学来的这些个云游道人的说辞……
　　其实慕君言也看得出来陆家的情况很特殊，陆府上下笼罩的这股阴郁之气不同于寻常妖魔鬼怪的气息，而中隐隐透露着一股非常可怕的戾气是最让他始终担心的，这么浓郁的戾气，便是千年的厉鬼才能积攒而起，这是怎样的怨念，让一个幽魂在外游荡千年，戾气不散而积，并且最终竟然还来危害人间，伤及凡人性命。
　　陆老爷先带着沈渊白去看了自己的女儿。那是陆老爷最小的女儿，此时正被锁在房间之内，他们只能看到莹莹月光之下，那几把挂在门上泛着寒光的巨大铁锁链，以及锁链之上覆盖满了的黄符，沈渊白看得出，这位画符的道人，多少还是有些道行的，否则也锁不住这么重的戾气了。被锁起来的陆家小女儿，沈渊白透过天眼能看得见，她衣裳褴褛如同乞丐，在屋子里四处踢到撕咬，嘴角甚至还隐隐有干涸的血迹覆盖，形如疯子，唯一双眼，赤红的能滴出血来，偏又清明的好似看清一切，模样着实吓人的紧。
　　慕君言打算穿过那扇紧闭的大门进去看看陆小姐的情况，途经沈渊白身侧时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慕君言下意识的想，原来他知道自己在啊。
　　陆老爷满眼忧伤痛苦的看着那被大锁紧紧锁住的大门，仿佛透过那道门，却看到了从前那个聪慧文静的小女儿，忽地就要流出泪来，却在眼泪涌出之前堪堪止住了，老人撇开头轻咳一声：“天师，小女，可还有救？”
　　慕君言看到了沈渊白侧脸上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一抹他看惯了的，高深莫测的笑容，沈渊白轻松自如的开口道：“区区小鬼，不足挂齿。”
　　这话仿佛一记定心丸，在场所有人陆家的人闻言，都终于能够长舒一口气了，仿佛之前吊着快要不跳的心脏，被人一记重击，重新活了，陆老爷泪眼汪汪抓住沈渊白的手：“天师此话当真……”一句话颤抖的不成语调。
　　慕君言也轻疏了口气，他原先还觉得陆家这事有些棘手，不过既然沈渊白说没问题，那便是没问题了。
　　之后陆老爷又带着沈渊白去看了他的女婿，原来陆家真正昏睡不醒的人不是陆家的女儿，却是这位女婿，陆家小女儿的夫君。慕君言仗着众人看不见，悠悠走到床侧朝着床上那人看去，面色青黑，阳气已然不稳，精元几乎耗尽，三魂七魄还生生少了两魄。伸手去探还有气息，都这样了竟然还能吊着一口气不死，慕君言站在一旁啧啧称奇。
　　看过这些情况，陆家留沈渊白住下，沈渊白也不拒绝，索性就选了一间偏厅住下。临近门时，趁着众人不注意，超空气中抓了一把，这才朝着众人缓缓道：“陆老爷不用急，明日一早我就给你们做法，保证让这些为非作恶的小鬼灰飞烟灭。”
　　“好好好，全仰仗先生了！”陆老爷简直恨不能把脑袋都躬到地下去了。
　　沈渊白笑笑，反手关上门，另一只手呼啦一扯，空气之中传来一声破空的声音。慕君言只感觉自己腰背一阵撞击的疼痛，回过神来时发现自己被沈渊白摔在了床上，腰部正好磕上那上好的红木雕栏，痛的他倒抽一口冷气。
　　慕君言张了张口，却听到沈渊白的声音在耳际响起：“我不过是一个不小心没看住你，转眼你就跑不见了，怎么，扔下我一个人你想干什么？”
　　那人分明是笑着的，慕君言看到他缓缓朝自己走过来，俊朗的脸在自己眼前慢慢放大，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慕君言感觉自己呼吸一窒，沈渊白的唇就快要碰到他的脸。躲闪不及。
　　砰——
　　大煞风景。
　　沈渊白有些不满的想着，双手却还撑在慕君言身侧，只是微微回头瞥了一眼声音传来的方向，那里除了泛着惨白的墙面，什么也没有。仿佛觉得这响声还不够引人注目，那墙壁后面又响起了咿咿呀呀的叫声，声音尖利刺耳，完全不似人声。慕君言忽然想起来，沈渊白挑的这间屋子，就在那陆家小姐的隔壁，不用想也知道，隔壁那位人不似人的陆小姐又在砸东西了。
　　趁着这个变故，慕君言回过神来，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沈渊白，站到离他很远的角落里悠悠然望着沈渊白，也不说话。
　　沈渊白看他那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打趣的话还没出口，隔壁又是一声巨大的响动。这下沈渊白不高兴了，冲着隔壁的方向忽然张开血盆大口低吼了一句，那声音凡人听不见，神魔鬼怪却是能够听得清晰的。隔壁的动静瞬间泯灭了下去，沈渊白回头的时候，不出意料的看到慕君言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慕君言以为自己眼花了，方才他看到的沈渊白，张口甩头大吼一声，那模样完全可以用惊悚来形容，仿佛斗兽被激起了斗志，张着血盆大口正准备把敌人撕成碎片。慕君言没来由的想，眼前这位，果然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野兽。
　　沈渊白却毫不在意的笑笑，转头就恢复了那翩翩君子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可怖的模样只是慕君言一时眼花。
　　“你可知道隔壁住着个什么东西？”沈渊白悠悠问道。
　　“千年厉鬼。”慕君言答。
　　“不只，”沈渊白高深莫测的摇头，“是一只吸食了仙元的厉鬼，他已经不仅仅是一只鬼了。”
　　“吸食仙元？”慕君言愣了愣，仙元这种东西，只能是从神仙体内直接汲取，而被吸食了仙元的神仙下场就是灰飞烟灭，这只鬼……
　　沈渊白还是笑：“这可不是一般的鬼啊，能伤得了神仙，吸得连仙元，这可是鬼中的神仙了。”
　　慕君言知道他是在故意渲染事实，还是不禁打了个冷战。难怪如此浓郁深厚的戾气，难怪一直觉得森森戾气之中还有些其他让人心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