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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梦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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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渊白将躺在地上的陆家女婿身体里的邪毒除尽,又给陆小姐输了些元气,才将一直在外候着的陆家人喊进来。陆家人看到躺在地上的两人面色都恢复了正常,就知道一些都已经结束了,陆老爷领着所有人哗的一下齐刷刷跪倒在了沈渊白面前,一边念叨着,“多谢天师救命之恩。”一边将头磕的天响。
沈渊白其实也有些倦了,烧一场仙火要耗去他大半的元气。他也没力气去将人从地上一一拉起,只是疲惫的摇摇手,让他们给自己收拾一下房间,然后就拉着魂不守舍的慕君言去了房间休息。
慕君言才进到房间就一头栽倒在地,沈渊白因为太疲惫,一下没抓稳,就看着那人在自己面前,豁然倒地。那一瞬间,心头忽然涌起了一股强烈的惧意,在看着慕君言在自己面前倒下去的时候,沈渊白第一次体会到了恐惧。
好像又回到了许多年以前,年少的自己坐在白雪皑皑的山顶往下看去,那时候不懂得众生万象这个词。只看到山下的人群都变成了黑色的斑点,来来去去如同搬家的蚂蚁,于是只觉得人真是一种渺小的生物,在这浩航无垠的世间来来去去,汲汲营营一辈子,在这红尘俗世摸爬滚打一番,然后尘归尘土归土回归自然。
那时年幼的小小少年为什么会生出这样恍若看破红尘的想法,他自己也不明白。
“慕君言。”有人在身后喊他,小小的少年回头去看,白衣的少年正深一脚浅一脚的朝着自己走来。慕君言从山崖边站起身来,朝着少年跑去,白衣少年笑弯了眼,他张开双臂将扑向自己的小小少年接了个满怀:“你又坐在山上发呆,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点,冻出病来可有你好受的。”白衣少年抬手轻刮慕君言的鼻子,语气里满满都是宠溺的味道。
“哥哥,我很健康的,你看!”小小的慕君言从白衣少年的怀里挣扎开来,将自己的胸膛拍的啪啪响,他抬头看着眼前高过自己半个头的少年,神色骄傲的不得了。
“是是是,你最健康,你不会生病。”白衣少年附和着将他拉进怀里,用大衣裹住,牵起他的小手往山下走去,“师父说你要是再不回去,晚上就不许你吃饺子了。”
“不要啊,我要吃饺子——”
“是是是,那就快跟我回去。”
“哥哥,我要吃饺子……”
“好好好,回去就吃……”
满天满地的皑皑白雪将夕阳的余晖渲染的苍白刺眼,慕君言眯着眼,看到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在苍白的光线中渐渐化为乌有,忽然就感觉心上缺了一块儿,漏了一个洞,有凛冽的寒风自洞中刮过,刺痛了整颗心脏。
白雪皑皑的世界忽然燃气了莹莹蓝色的仙火,那火光冲天而去,扑面而来,慕君言想要退后,却动弹不得,只能感觉到仙火将自己的面颊熏的很热,感觉连灵魂都被灼烧起来。
冲天的火光里,他又看见了那张脸。那个曾经牵着他的手走过大街小巷的少年啊,许多年后,就长成了这张俊朗无双的脸。
他的哥哥啊……
慕君言静静的看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以为神仙就该无欲无求无喜无悲无情无爱,可是为什么,此刻的他忽然觉得心口疼的无法言喻,就连当年抛下红尘俗世羽化而去也没有过这样空洞而强烈的痛意。
还在很多很多年之前,他还没有成仙之前,哥哥还没有离开自己之前,慕君言怎么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竟然真的会得道成仙,那时候不想,是因为他舍不得,因为哥哥,让他舍不得着汲汲营营的红尘俗世。
可后来呢,哥哥去了哪里,他也不知道。
“哥……哥……”那生涩硌人的声音出自谁口?慕君言抬手抚上脖颈,他说不出话来。哥哥就在眼前,他想要问问他,当年,你去了哪里,为什么丢下我一个人?
可他说不出话来。
然后,他看见冲天的火光里,哥哥唇齿开合,没有声音,可是他知道哥哥说了一句什么。
哥哥分明在说——保重。
砰——
仙火爆炸成一团,而后火光泯灭一闪,天地最后归于沉寂,没有冲天的仙火,也没有那张熟悉到陌生的面庞。
什么都没有了。
恍如一梦。
睁着眼,慕君言茫然的看向四周,这里漆黑一片,这里像极了幽冥府邸,自己怎么就到了这里呢,分明知道,普天之下,六界之内,在没有哥哥,他已经魂飞魄散灰飞烟灭了呀,为什么还是会看到他。
可是为什么,还是觉得,不甘心啊……
慕君言捂着胸口缓缓蹲下声去,最痛的时候他却是在想,哥哥你不是说,做了神仙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不会痛苦难过了么,你骗我,哥哥……你又骗我……
从前你也骗我,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你骗我,说你会一直保护着我。
你骗我,说你不会丢下我一个人。
你骗我……
做了神仙又如何,到最后,却连救你都做不到,我做这劳什子的神仙有什么意义!
沈渊白是被一阵微弱的啜泣声吵醒的,醒来的时候隐隐察觉到了身畔那人似有若无的颤抖,他慌忙的撑起身子看去,惨白的月光将慕君言眼角的水痕映照的越发凄厉冰冷。
他看着慕君言眼角的水泽愣了很久。
那是沈渊白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神仙,也是会流泪的。
“慕君言,慕君言……”沈渊白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睡梦中的慕君言依旧皱着眉,抿着唇,脸色苍白。这样的情况自下午他在院子里看到被仙火包裹着的那个忽然出现的男人之后就再也没有好起来过,想起灰飞烟灭之后,仙火里那个男人缓缓牵起嘴角露出的笑容。
脑海中有什么忽然一闪而过——那个魂飞魄散的男人和眼前的慕君言,倒是很有几分相似!
一样看淡一切淡漠如烟的笑容。
沈渊白几不可闻的皱起了眉。
慕君言似乎是被困在了梦中,他发出微弱的呻、吟,睡得异常不安稳,脸色苍白异常。沈渊白伸出手去,指尖滑过他的眼角,冰冰凉凉的触感,手指蘸了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送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舔,咸的。
早前沈慕白就同他说起过,眼泪是又苦又咸的。原来是真的。
“呜……”睡梦中的慕君言突然躬起身子缩成一团,左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衣襟,眉宇几乎拧成了一团,好似正在承受着巨大的痛楚。
痛?
沈渊白其实没有这个概念。可是慕君言的这个动作却让他的心头没来由的一紧,仿佛一双无形的手拽进了他的心脏,虽然只是一下,但那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他皱眉,伸手推了推慕君言,强行给他灌入一股仙元,有了仙元支撑,慕君言终于缓缓的睁开了双眼。
黑漆漆的一双眼睛里,除了茫然之外,还有无边无际的悲恸,眼中隐隐一层将散未散的水汽。这哪里是沈渊白最初认识的那个慕君言,那个无欲无求,淡漠疏离的慕君言。
仿佛是错觉,沈渊白只觉得眼前这个人柔弱的已经经不起任何触碰了,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慕君言就这样懵懵懂懂的坐在床上,静静的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沈渊白觉得,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几千年时间,也不过如此这般漫长。
“慕君言?”沈渊白轻声喊道。
“哥……哥……”
慕君言的声音如同被火烧过,干涩而粗擦,磨得人耳朵难受,醒来的第一句话,语调不清吐词不明,即便如此,沈渊白还是听懂了。
他在喊——哥哥。
他忽然明白,被仙火烧的灰飞烟灭的那个人为什么看上去和慕君言长得如此相似了,原来那个人是他的——哥哥。
沈渊白从未听说过慕君言有哥哥。一个是因为他从来不关心其他神仙的身世,另一个则是因为他连许多神仙的面都还没认的全,更无从记得谁有个哥哥,谁有个姐姐了。
“哥哥……”两行清泪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挂满了对面那人的脸颊。
这么脆弱的慕君言,沈渊白还是第一次看见,他也知道,自己是唯一看过他脆弱不堪的人。这么想着,心口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揪起来,那双无形的手,一遍一遍地拧着他的心,拧的太紧了,他有些喘不上气来。沈渊白不自知的伸出手,将慕君言拥入怀中,宽厚的手掌抚上他的后脑,将他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肩上传来湿意,凉凉的。他轻拍他的头安慰道:“睡吧,我在呢。”
惨白的月色落了一地,月凉如水。
慕君言靠着沈渊白的肩,缓缓闭上眼。
第二日,阳光明媚,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慕君言早早就起来了,静静的站在窗前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渊白睁开眼时,看到的就是那样一个瘦弱的背影,带着说不出的萧瑟落寞。
听到了身后的响动,站在窗前的人缓缓回身。沈渊白看到了晨光中,那个人一如既往挂在脸上的那一抹清清淡淡的笑容,慕君言笑的春风和煦,他轻声道:“天君,你醒了。”
仿佛昨夜里那个脆弱的不堪一击,会哭会痛的慕君言,不过是他的错觉而已,没有眼泪,没有痛苦,没有那份毁天灭地的悲伤,一切都是他的黄粱梦一场。
可是,那样强烈的悲伤和绝望,不是睡一觉醒来就会消失殆尽的啊。
慕君言不明白,亦或是不想明白,可沈渊白却清楚得很。
他便是装的在风轻云淡,可自己肩上那还未曾完全干涸的湿意,都在告诉沈渊白,昨夜不是一场梦境。其实他反倒是希望慕君言能主动开口告诉他发生了什么,至少不用再他面前硬撑,可是啊,慕君言不说,沈渊白便问不出口,他就是这样的人,别人不说,他就不问。
只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眼前这人还是那个风轻云淡,不食人间烟火,无欲无求无爱无恨的九天神仙,紫薇星君慕君言。
忽然想起不久之前,自己闲来无事,跑去问天帝,慕君言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他还记得那个时候,天帝扶着自己长长的白须,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很久之后方才缓缓开口:“慕君言啊,他为人的时候,是个太过要强的孩子。”
等到沈渊白准备提脚走人的时候,天帝忽然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过刚易折。”好像是一句叹息,自己说与自己听,可耳力极佳的沈渊白,在走出很远之后,还是听到了天帝的这句轻声喟叹。
那时所有的不解,现下统统都有了答案。
“慕君言……”
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慕君言从窗前走来,在沈渊白的面前站定:“天君想说什么?”
“慕君言啊……”如同一声喟叹,沈渊白的呼唤让慕君言心里微微一颤,“你说,那女子所执着的情,究竟是什么呢……”
那双漆黑的眼中出现了一丝裂纹,背在身后的手几不可闻的攥紧了又松开,慕君言垂眸,摇头:“天君说笑了,小仙自然未曾可知。”
“呵……”一声轻笑,沈渊白坐在床上,微微仰头,自下而上的看着他,“情之一字呵……”
从前是谁和自己说过,情之一字,最是磨人。
沈渊白想了又想,就是想不起来,究竟是谁同自己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