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君言·往生》墨mo十七

3、江畔何人初见月

　　别动，你头上落了花瓣。
　　沈渊白说着，将慕君言扯进身前，欺身而上，就着半抱半环的姿势，伸出另一只手去，轻轻将慕君言头上落了的花瓣取下，兀自递到他面前给他看。
　　许是突然的温柔让慕君言一时之间怎么也适应不过来，他窝在沈渊白怀里愣了好一阵，恍恍惚惚的抬头去看拥着他的人。微微的光芒里，他终于看清了那人面上的笑容，柔和的，不似先前那个高高在上，刻薄又疏离的沈渊白，那样柔和的笑容，让慕君言傻了好一会，好一会儿，他才愣愣的去思考，这人，在对着自己笑？而后忽的惊觉自己失态了，挣扎着想要从沈渊白的桎梏中脱身出来，可不论怎么挣扎，沈渊白都紧紧箍着他，让他挣脱不能。
　　头顶飘飘悠悠的传来一阵柔柔和和的叹息，沈渊白笑：“你就这么怕与人亲近么？”似是叹息，又似是打趣。慕君言忽的愣了，停下了所有挣扎动作，只是茫茫然的偏了头去，愣愣看着沈渊白，望着那人忽然对自己扬起的柔和笑脸，不明所以。
　　见慕君言这幅模样，倒是真真丢了那刻意疏离的淡然模样，一脸茫然却真是怎么看怎么有趣，越发来了兴致，于是凑到慕君言耳边，似有意似无意的朝那人耳际吹着气，轻声问：“为何总是一副拒人千里无欲无求的模样，为了保护自己？”
　　揽在怀里的身子几不可闻的一颤，也不知是因着这话还是因着沈渊白的行为，沈渊白低头去看的时候只见那人的耳际已经完全红了，可脸色却是白的，比自己初见他的时候还要苍白，嘴唇也比那时候看到的还要青紫。慕君言闭起双眼，不愿看他，也不动作了，任由他抱着，任由他说些什么，他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
　　沈渊白觉得无趣了，便放开了他，冷笑一声：“算了。”而后响起了脚步声，慕君言愣愣睁开眼，看到沈渊白远去的身影，失神片刻，方才回过神来，赶紧追了上去。
　　沈渊白再不回头，悠悠道：“你可熟悉植物？”
　　慕君言点头，又想起来那人看不见，便开口道：“从前听黎姝说起过一些，却算不得精通。”
　　三百年前因与凡人私通，触犯天条的上一任紫薇星君黎姝，从前便是管理这天园神圃的仙子。沈渊白原以为慕君言是黎姝被贬下凡尘之后才得道升仙的，原来却不是，慕君言是四百年前羽化而来的，前一百年里，在黎姬还不曾贬下凡尘，黎姝还没有成为紫薇星君时，慕君言常常来神圃，他爱花花草草，所以那时便同黎姝交好，黎姝也常常教他些养花种树的方法，一来二去，两人便也熟的十分话留三分却能说七分的地步了。
　　后来黎姬获罪被贬下凡尘时，黎姝曾经还抱了一大坛子的梨花酿来找过慕君言。那一夜黎姝在慕君言面前喝的烂醉，可自始至终，这个要强的女子，却是一滴泪也不曾掉过的。慕君言知道黎姝和姐姐黎姬有多亲近有多好，她心里有多难受，他懂，可即便懂，他也清楚，自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陪着她，一杯接一杯的喝。
　　末了，黎姝趴在桌子上，醉得糊涂了，却还能说话，于是大着舌头嘱咐慕君言，说，不论以后发生了什么，神圃里的花草树木，你可都替我照顾好了！
　　慕君言还记得，那夜的月色是朦朦胧胧的，仿佛披了一层薄沙，他趁着月色看去，黎姝趴在石桌上的身影，说不出的孤单寂寥，那时慕君言就知道，黎姝心里有话想同自己说，可到了最后，却是终究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也许是说不出的，也许是，不能说，不可说的。
　　谁知道呢。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慕君言也未曾想明白过。
　　沈渊白没有回头，眸色却不自觉的一暗：“我听说，你从前素来和黎姝仙子交好？”
　　慕君言点头：“我们都喜爱花草，所以我偶尔会来向她请教些摘花种草的方法，久而久之便熟识了起来。”
　　“我还听说，”沈渊白停下脚步，仍不回头，声音沉了沉，“她被贬下凡尘那日，却是你亲手剃了她的仙骨，抽了她的仙筋，亲自押着她去的轮回台，看她跳下的轮回台？”
　　慕君言脚下一顿，片刻之后，淡淡说了一个“是”，便不再说下去。沈渊白愣了愣，原想着这人大概会解释自己为何下得去手，那人却一直不说，倒真似如此狠心绝情一般。忽然那烦躁的感觉又生了出来，沈渊白背对着慕君言，抬手揉了揉眉心，转移开话题：“那我若想将那颗万年茯苓花带回幻境里去养着，星君意下如何。”
　　慕君言愣了一会儿，抬头去看沈渊白的背影：“上仙是在说笑罢？”
　　那颗万年茯苓花，从天地初开之时便长在这里了，年岁甚至比沈渊白、沈慕白这样的上仙还要长些，天帝几乎是将这花视作天界圣物一般保护起来的，便是养在这神圃里，也是遣了仙童单独照料的，小心谨慎。可想而知那茯苓花的重要程度，怎么可能是能随便让别的仙家扯了带回去养的。慕君言下意识的就觉得沈渊白又在拿自己寻开心了。
　　这些沈渊白岂会不知，原也那烦闷劲儿上来了，一时心血来潮随口说说，忽然听到身后那人的说辞，便有些恼了，动了真格，悠悠一笑，回头盯着身后那人：“我若不是说笑，你待如何？我若偏要你帮我去摘回来，你又待如何？”
　　慕君言哑然，一言不发抿紧双唇望着沈渊白，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那副倔强却疏离的模样让沈渊白愣了一下。他原是有心戏弄慕君言的，于是似笑非笑的站在那里看着他，也不说话了。
　　沉寂了很久，慕君言才缓缓开口：“便是上仙吩咐了，没有得到天帝的允许，小仙也是不敢随意去动那颗茯苓花的，还望上仙见谅，若是上仙因此觉着心里不痛快，要骂要罚，小仙甘愿承担。”
　　“好！好一个甘愿承担，”沈渊白眯着眼大笑起来，“可我不稀罕罚你，”慕君言以为他又要迫自己去摘茯苓花，正要在说些什么，却听沈渊白语气一转，仍是不带什么感情，却比先前软了些，他说，“且当我方才说笑好了，不过，找你过来自然是有用得着你的地方。原就是听说你挺擅长养花种草的，你倒是帮我看看，挑些什么去种到幻境里，我总觉得那里太单调空旷了些。”
　　慕君言这才终于将心放了下来，面色也微微柔和了些。
　　他点头淡笑道：“小仙自当尽力而为。”
　　看到那人又恢复了这幅淡然疏离的唯唯诺诺模样，沈渊白觉着没意思了。果然这人还是要逗弄一番，看他或窘迫或紧张或惶恐不安或茫然的模样，才有趣。于是沈渊白不再开口，只静静盯着那人在苗圃里忙碌转悠的身影，唇际抿成一线，迎着阳光眯起眼，也不知又在想些什么。
　　慕君言在神圃里头挑了很久，沈渊白等他等的失了耐心，却又懒得去催他，便自己寻了个荫庇的地方坐下来，半阖了眼似是在午睡。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星星点点的落在他的身上，那一向清冷高傲尖锐的人，此刻被裹上了一层柔光，如此看去，也没有那么尖锐，反倒温和了许多。
　　慕君言拖着树苗回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柔和的景象。他放轻了脚步站在那里朝着沈渊白看去，那人似乎真的睡着了，连他回来了也不知道。整个人被包裹在暖光之中，一派柔和宁静，慕君言幽然的想，这人眉眼虽然尖刻，却也俊朗，此时铺了一层柔和气息，去了尖锐，倒是比之前要更平易近人许多。
　　果然只有在这人睡着的时候，才能看到他收起所有尖锐冷漠么。
　　慕君言抱着树苗站在一侧也不喊他，只是静静看着，自顾自的想着。
　　“选好了？”忽地听见一道声音冷冷传来，慕君言惊了一跳，低头去看，只见沈渊白缓缓睁开了他那双黑沉如水的双眼，眼中是一片波澜不惊的死寂深沉，那双眼就这样直直的望过来，慕君言忽然觉得仿佛有一盆凉水自自己头顶倾盆泼下，瞬间将自己淋了个透彻，浑身凉透。
　　慕君言偏过头去撇开视线，点头轻道：“是。”
　　看那人移开了视线，沈渊白的眉头几不可闻的皱了一皱，他眯着眼看过去，就见那人怀里抱了一株小树苗，那树苗却不似正常健康的树苗，却有些病歪歪的，叶儿也是偏黄的，枝干纤细，无风自动，凝神去感受也只觉得这树的精元已经很淡很淡了，仿佛就快要死去一般。沈渊白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就为我挑了这样一株病歪歪的树苗？”
　　“仙君有所不知，”慕君言抬起头来，“这颗梨树是前些日子小仙行经玉屏山下时捡回来的，我见到它时，这树比现在还要羸弱些，一点儿精元都感受不到，仿佛没几天就要枯死了，于是我把它带了回来，种在神圃里，这些日子我常常亲自过来照料，他才渐渐好转了些。”顿了顿，慕君言的视线重新对上沈渊白，“仙君的幻境，比之神圃，还要汲天地之灵气，将它移到幻境去，或许会更好些。而且这株梨树的精元很纯粹，若是能活下来，对幻境来说，其实是有许多好处的。”
　　沈渊白原还在嫌弃这树又瘦又小一副病怏怏的模样，忽地听见慕君言说这树都是他在亲手照料的，便动了心思，正想点头同意，募地又想起那人说，这株梨树，是他从玉屏山带回来的，心念电转间，沈渊白忽地欺身挨到慕君言跟前，居高临下的睨着他：“这梨树，和黎姝，可有些渊源？”
　　“……”
　　慕君言茫然了一会儿，悠悠抬起头，那人离他很近，近到一抬头，就能感受到沈渊白喷在他脸上的热气。慕君言沉默了片刻，淡然摇头，“仙君多虑了，黎姝的原身虽然是梨树，但，她被打入凡尘之后，便彻彻底底的成为肉体凡胎了。”
　　慕君言知道沈渊白为什么这么问，黎姝原身就是梨树，黎姝出生于玉屏山，飞升于玉屏山。这么想来，慕君言忽然觉得，自己和这玉屏山，和梨树，倒真是有些缘分。
　　沈渊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听说这梨树同黎姝没什么关系，便终于点了头，同意慕君言将这病怏怏的梨树带回幻境里去，条件是，让慕君言亲自来幻境里照料这颗病歪歪的梨树。沈渊白对慕君言说，你若是不能让它好好活着，我便真要治你的罪了。
　　慕君言笑笑，脸上露出了一抹少见的得意神色，点头道，小仙自当尽力，请仙君放心。
　　那时的沈渊白，万万没想到，这棵梨树能够在幻境里，一活便是百年之久。
　　慕君言也不曾想到，自此之后，沈渊白的幻境里，除了自己亲手摘下并照料的这棵梨树之外，在没有添置过任何花花草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