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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尘遗梦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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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尘遗梦远
沈渊白同沈慕白与如今天界的其他众仙不同。他们是上古神祗的后代,天生为神,是以身份原就高于这些个修仙飞升的仙家,便是神仙见了他们,也要毕恭毕敬的称一声,上仙或天君。
因此,他们两重回到天界时,排场总是不同的。不过回来两日,沈渊白那幻境,沈慕白的玄冥,络绎不绝,全是来拜会的仙家。冷清了百年的幻境、玄冥,一朝一夕之间,忽然变得热闹非凡。到最后便是连天帝都来了,而且,还带了一位来。
那天沈慕白正好在沈渊白的幻境陪他品茶,许多天后好不容易清静下来的幻境里,只剩沈渊白和沈慕白及沈慕白贴身仙童三个人,他们坐在小屋里品着前两日从各仙家处收到的好茶,好不自在。就在这时,一仙童执着拂尘出现在两人身前,说是天帝到访,沈渊白抬头看去,那仙童素白的袍子上绣着金丝银纹交织的丹顶鹤,正是近身伺候天帝的仙童之一。两人忙起身相迎,躬身见礼的瞬间,沈渊白见到了慕君言。
当然,那时的沈渊白并不知道那人便是慕君言。
抬眸的瞬间,他只是感觉到一双柔柔和和却不带一丝感情的视线朝着自己投过来,于是便顺着那视线回应过去,于是便见着了那人。看清慕君言的时候,沈渊白也是一愣。活了几千年的时间,凡尘天界,他沈渊白见过的男子无数,目似点漆,眉若远山,眼沉如海,面若粉黛,亦或者刚毅俊朗,斯文清秀,什么模样都是见过的,唯独眼前这人……
沈渊白脑海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却如何也找不到一个适合的词语来形容他,最后的最后,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觉得,这人长得,当真漂亮。
却不似女子的阴柔秀美,偏偏越看越比女子还秀丽多姿,唯一点,那人的唇是白的,白的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紫色,仿佛活在冰天雪地之中,终年都是受寒迫冻不得温暖的青白,唯独这一点,让这人显得有些没有生气,却是当真漂亮的恍若天人,不对,分明就是真正的天人。
天帝看沈渊白微眯着眼,睨着慕君言打量,却不开口说话,有些不满的咳嗽一声,沈慕白见势不对,正待上前打个圆场,眉眼一扬才将笑开,却忽然听见对面一道熟悉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响了起来:
“小仙慕君言,见过两位上仙。”
沈慕白迎着声音看过去,就见那人双手抱拳恭恭敬敬的躬身鞠躬,对着自己和沈渊白毕恭毕敬的叩拜,而后起身,一扫之前清清冷冷面无表情的模样,换上了一副淡淡的笑脸,看上去既是平易近人,更添一份阴柔隽秀。
“哦,你就是新来的紫薇星君慕君言?”沈渊白眯着眼,扯了扯嘴角,没有笑,心里却觉得有趣,第一眼见到慕君言,沈渊白便是不喜欢他的,他直觉得,这人藏得太深,恍若把他的七窍玲珑心都藏到了深海海底,根本无从窥觊,太过迷离,他很讨厌这种完全无法探知的神秘感。所以他不喜欢眼前这人。
慕君言起身,却不知沈渊白此时心里的千回百转,只是一副和和气气的笑容挂在脸上,朝着沈渊白点头轻声道:“正是小仙。”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很淡,却又总是恰如其分的能让身侧的人听得清楚明白。沈慕白觉得慕君言说话当真好听得很,也难怪这人刚成仙那会儿,满天界近乎一半的女仙家,看他的眼神都是暧昧不清的,便是那些个自命清高不愿与人亲近的孤高女仙,对上这位新任的小小紫薇星君,都要比旁的神仙热情柔和许多。
沈慕白不找边际的想着,自顾自的就笑起来,他想,慕君言生就一副好皮相,又加之一副好脾气,虽然旁人总感觉与他不能真正的亲近,却也阻挡不了众位女仙对他的仰慕欢喜之情。这么想着,沈慕白偏过头去看沈渊白,他在心里笑了起来,从前天界没有慕君言,便还是他沈渊白的天下,女仙家们多半都仰慕倾心于他,如今局势不同了,沈渊白的大好前景就这么活生生的被这新来的紫薇星君截断了,啧,这么看来,他定是不会喜欢这位小仙的,以后还指不定会如何为难他呢。
果不其然,沈渊白双眼眯起,盯着慕君言:“仙君倒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呵。”这话对女子说,是夸赞,对男子说,那便有了羞辱的意思在里面,连站在一侧的天帝听到沈渊白这句话都不由自主的皱起了眉头。
可慕君言却还是淡淡的笑着,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模样,他轻叹一句:“上仙谬赞了,想必这位便是声震六界的天狐神君沈渊白吧。”话毕,转过看着一旁言笑晏晏全然一副置身事外模样的沈慕白道,“那这位一定就是众仙口中的玉面天君沈慕白了。”
沈慕白手里挥着折扇,笑笑,算是默认了,沈渊白鼻子里嗤了一声,冷声道:“你这双眼,不仅漂亮,倒也尖利得很。”
“上仙谬赞了。”慕君言微微躬身谢礼。
沈渊白看着那人一副仿佛对世上所有人和事都毫不在意,只是置身事外一般淡然疏离笑着的模样,感觉自己的恶言相向全都打到了一团棉花中,软绵绵的,却将所有施力统统吃了进去,却不见任何受力后的效果,仍是软绵绵的杵在那里,棉花该是什么模样还是什么模样,丝毫不受影响。沈渊白忽然就有些受挫,这是他活了几千年以来,第一次感觉到了受挫。
对面那人眯起了眼,放出危险的信号,慕君言却视若无睹,仍旧挂着一副淡淡的笑容,老僧入定一般,八风不动。
天帝咳嗽一声:“我今天过来,就是听说你们回天界了,便过来看看,顺便带着紫薇星君一起过来拜会一声,慕君言到天界的时间还短,许多地方他是不熟悉的,所以带他过来看看,以免以后不小心冒犯到你们,闹出什么不愉快来总是不好的。”天帝是素来知道这二位肆意妄为的性子,提前带人来打好招呼,以后有个什么冲突矛盾,也好从中化解。
这点小心思,沈渊白、沈慕白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呵,”沈慕白正准备开口,却听见沈渊白笑了起来,然后他听到沈渊白声音朗朗,在耳畔响起,“这位新紫薇星君面子当真好大的面子,竟然还要劳烦天帝您亲自带着他过来么。”言下之意却是带着瞧不起的,天帝望着沈渊白皱眉,心想这位天君在浔雾山静修了几百年,性子却是糟糕的比从前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当真是……
正想着,就听见慕君言笑了起来:“小仙承蒙各天帝和位仙家照应,才能这么快熟悉了天界的环境和所司其职的事务,确实该感谢各位仙家和天帝对小仙的照顾与耐心。”
当真是一颗七窍玲珑心。沈渊白在心里冷笑。
沈渊白扯起嘴角:“你倒是机敏,”他冷笑一声,回头对沈慕白说,“今天你若没什么事便先回去吧,”又转回头看着慕君言,“紫薇星君,可愿意留下配在下切磋切磋棋艺?”
天帝虽然感觉得出沈渊白不喜慕君言,却也是不愿意去扶了他的性的,毕竟他成仙,都要比自己早些年月,于是只好勉强一笑缓声道:“也好,那紫薇星君你便留下和天狐神君熟悉熟悉,我便同玉面天君先回去了。”沈慕白笑着走到天帝面前:“我正好也有事想请教天帝,那我们便一路罢。”
“恭送天帝、天君。”慕君言恭恭敬敬的躬身在鞠一躬。整个过程,沈渊白只是站在一旁冷冷的看着,始终不发一言。
若换了别人,定是觉得芒刺在背一般的不自在,偏偏这慕君言自始至终都是一副从容自得的淡然柔和模样。末了,他回头对着沈渊白扬起一抹明艳艳却始终拒人千里的笑容,悠悠道:“小仙于这黑白一道只是略通皮毛,一会儿还望上仙莫要责怪才是。”
沈渊白扬了扬嘴角,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人恭恭敬敬的站在自己面前,眯着眼道:“谁说我要同你下棋了,下棋多没意思,不若我们去天园神圃逛逛,我记得那儿有一株万年的茯苓花,许多年没去瞧过了,前些日子听说那茯苓花开了,漂亮得很,不若你陪我去看看罢。”
慕君言有些诧异的抬头看了沈渊白一眼,但迅速又恢复了一脸柔和的笑容,微微躬身轻道:“仙君既然开口,小仙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沈渊白看着面前人那一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又和和气气的模样,没来由的又是一阵气闷。他想,这个新来的小神仙,怎的就这么让人讨厌,打第一眼起,第一句话起,就让人讨厌,仿佛无论怎么靠近都隔着十万八千里那么远,对这人,看不明白,想不清楚。仿佛面前这个慕君言不过一副躯壳,真正的他却是被藏在了深不见底的深渊底部,终不得见天日,似乎都要被捂得发霉腐烂了也不愿意拿出来见一见光。
可偏偏,这种深藏不漏,刚开始时总是叫人厌恶的,可时日长了,却很容易叫人深陷囵圄,万劫不复。那时的沈渊白不知道,那时的慕君言自己,也万万不会想到自己越是包裹自己,却越容易让人,用刀棍捅了那层厚厚的外壳,生拉硬扯的将藏起来的那个自己,拽出来,暴露在阳光里。
这些都是后话。
再说,慕君言跟在沈渊白身后来到天园神圃,却见沈渊白立在神圃门外不进去。慕君言有些疑惑的抬头去看,却只能看到沈渊白的背影,一身藏青绣金边的衣袍,在风拂过时飘起来,猎猎作响,不知道为什么,这场景让慕君言忽然觉得,身前那人,是寂寞的罢。
半晌,慕君言忽然听到一声细微的叹息自前方传来,飘飘悠悠就散在了风里,慕君言一愣,也不知沈渊白忽然叹什么气。正想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前面那人却忽然抬脚就往神圃里面走,慕君言只得收拾心绪跟了进去。
这天园神圃其实与那人间苗圃区别不大,只不过是神圃在天界,里面种的都是些有灵气的植物,有些甚至修的了自己的精魄,悟性高的千百年之后甚至还有可能修道成仙。
时值人界的夏日。原本天界是没有四季变换的,可后来天帝嫌天界幻境千百年不变更,厌烦了,便学着人界四季更迭,于是天界也有了四季变换,有了白昼黑夜更迭,如今人界夏日,天界也进入了夏日,夏日的天界总算不在是冷冷清清的感觉,空气里多了一丝暖意,直扑心底,慕君言最爱的便是天界的夏日了。
如今神圃的植物也适应了季节变换,甚至还因着季节变换,生长更加茂盛,精元修行更胜从前。
一阵风过,绿叶飒飒的摇晃起来,静悄悄的苗圃里发出了唰唰的声音,阳光自疏疏密密的树叶之间落下来,零零星星的铺了一地不说,还落了两人一身。沈渊白忽然停了脚步回头去看,慕君言却是有些失了神不曾注意,一头撞进了前面人怀里。沈渊白眼一眯,第一次见到这人露出这样迷茫的表情,倒是新鲜的很。
慕君言也被沈渊白唬了一跳,抬头去看,却因逆着光,只能看到那人挡在自己面前的影子,灰灰黑黑的,看不清表情。慕君言自知失礼,慌忙向后退了一步,躬身下去,正要开口说话,沈渊白一看他又恢复了那副毕恭毕敬唯唯诺诺的模样,忽然觉得烦躁的很,挥手抢先道:“你别总是拿你那副卑躬屈膝的模样来对付我,我见不惯。”
慕君言躬下一半的身子在半空中僵了一下,而后直起身来,慕君言扯了扯嘴角,淡淡笑了起来:“仙君说笑了。”
沈渊白看他还是那样笑着,心里不高兴,眉毛一挑,原想骂他两句的,忽的眼珠子一转,那些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他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看着慕君言,不说话。慕君言却最是擅长面对这样的冷言冷语冷面冷心,原是波澜不惊的站在那里等着这人发作,却忽然感觉到一道影子划过,手臂忽然就被人抓住了,惊异之下低头去看,却见沈渊白的纤细修长却骨节分明的手掌,正紧紧的包裹着自己的手腕。
沈渊白的手是凉的,即便在夏日也是凉的,而且很硌人,被他这样紧紧拽着,有些疼。
慕君言试着抽动自己的手臂,却发现那人拽的太紧,自己根本就抽不出来,他有些茫茫然的抬起头,不明白那人忽然之间,又想到了什么。
沈渊白看到那人眼中难得划过了一丝茫然神色,在不似之前那样清明的叫人厌烦,他扯着嘴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