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家 ...

  •   翻转、折叠,一只只颜色淡雅的千纸鹤在云茶手中成型,却在她拿起下一张纸的时候,染上了一抹薄薄的艳色。
      指腹渗出血珠来,云茶面无表情地挤着周围的指肉,好让它变得更大更圆润,犹如一颗最为鲜红饱满的红豆,颤巍巍地停留在泛着红色的手指上,漂亮得简直不可言喻。
      云茶痴迷地看着它,直到客厅里的男人们停止交谈。
      理智上,她知道父亲在和那个凌枫讨论的是她的未来,可她从内心翻涌起的倦怠却拒绝理智运转。
      她的大脑实在是太累了。
      累到她都不愿意再顾忌任何人的感受。
      社会学可以看作一场漫长的带妆彩排,如果将每种不同类型的人称作一个物种,那社会关系就是一个物种尝试与每个物种合作,探索合作关系。随着时间推移,这种扮演和经验融入到生物体的基因当中,结合后天的学习体悟继续摸索。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社会定位,要成长为新的、独立的物种,就要经历所有你不会扮演的角色,摸清所有的规则。
      在漫长的时间里,她一直在扮演不属于自己的角色,努力迎合别人的需求,只为能拥有完美的伪装,保证她能活下去。
      是的,活下来,然后……回家。
      而现在,作为“女儿”这个角色的扮演者,她并不合格。
      “哗啦——”一声,窗户洞开,新鲜的空气带着秋日特有的清新一股脑儿涌了进来,吹得一串串纸鹤随风而舞,也吹去了屋里两个男人会面后刺鼻的烟味。闻声而来的母亲极为担忧地盯着那扇半开的窗,仿佛她打开了不该妄动的魔盒。
      “没有狙击点。”云茶淡淡地解释,看云母陡然一颤的身体,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用担心。”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茶茶?”
      显然云茶的判断有误,只见对面的女人连眼眶都红了,用极为颤抖又夹杂着不可置信的惊喜语调喊她——“茶茶”。
      哦,对了,这好像是她回“家”三天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但,她又不是刚刚学会说话的哑巴,她那么激动干什么——人类啊,就是这样贪婪的生物,一旦稍微满足他们的角色期望,他们就不由自主地要求更多。
      云茶没有再看母亲,转身把自己关在了厕所。
      沁凉的地下水“哗啦哗啦”地从洁白的指缝间流走,云茶一根一根地仔细洗着,纯粹的、用水洗着。水珠一颗颗地从她的指尖坠落,迟缓而又绵长的感觉很是令人迷恋。
      果然,水坠落的感觉比血更加轻盈干净呢。
      慢慢拧上水龙头,云茶抬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洁白的脸颊,浅茶色的瞳孔,乌黑的睫毛,乌黑的发,除此之外,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云茶的了。如果是在不清醒的半夜中见到这张脸,只怕连她自己都会觉得是见鬼了吧。
      除了已经验证的DNA和无法改变的指纹,如果清除记忆并且替换性格,作为“云茶”的这个社会角色就可以彻底消失。
      再牵连过往,对于已经满手罪恶并且即将踏入地狱的人来说,并无任何好处。
      从下了决定并且求助他那一刻起,她就已经不再有退路。
      白皙的手指划过镜子里的脸庞,勾勒出一道道濡湿的水痕,仿佛是哭泣的泪滴。如果连镜子的温度都大过于她的指尖,心是不是也可以静了?
      走下去,把自己当成工具,在修罗道上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吧。
      现在想想,只怕连和“平叔”说的话都是故意给她听的吧,为的是要她知晓除了依附他们便毫无退路,尤其是还有个神秘的爆料人虎视眈眈、黑区一门心思要揪出她就地正法——不然谁会在“嫌疑人”隔壁大声讨论这种事情?
      不过,他们需要她。
      哪怕是她非法跨越国境、亲自做了杀人犯,他们也需要她。
      因为只有她,只有她才见过陆羽。
      *
      又是那个像他的男子——凌枫。
      他来接他们去该去的地方。
      除了云茶,这一辆车还有凌枫以及她的父母,另外他们后面至少轮班更替着三辆车。
      云母就坐在云茶旁边,她一直在摩挲云茶的手,一遍遍地,似乎想把那只手上的皮揉下来再融回她身体里一样。云茶好脾气地由着她去,就像她发现自己“不小心”用纸割破手指时她一遍遍地拉住她的手不放一样。
      云父坐在副驾驶位上,黑色的西装,白色的衬衫,连眼镜似乎都和她记忆里没什么不同。一切都井井有条,他态度从容、举止文雅,就如以前无数次见到的那样,仿佛他们一家人只是趁着周末去参观博物馆或者是去听一场高水平的学术报告。
      可是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家”的这三天,除了吃饭,就是缭绕的烟味在宣告他的存在了。
      而他的烟,早在云茶上小学起就“勒令”他戒掉了。
      车外的天空是阴的。
      好像自准备出发起,秋雨就开始下起来了。
      漫天的雨悄无声息地下着,阴阴的,凄凄的。带点儿巫性,又带点儿魅气。那般冷漠的下着,无边无际,没半点儿怜惜。好像云茶自己。
      实已深秋。
      云茶木然地看向窗外。
      车突然缓缓地、无声地停了下来。
      ——真是辆好车。
      云茶讽刺地想。
      看清了挡在车不远处的东西,云茶推门下车。
      “茶茶?”云母不安地唤她。
      云茶充耳不闻,任沁凉的雨滴濡湿了她身上的每一寸。
      那是一只狗和它的同伴。
      一滴一滴的雨,丝一般轻巧地落下来,牛毛也似,却也蚕食了目之所及的所有景物。整个城市都沉浸在冷森森、湿漉漉的寒意里。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它们两个相互依赖,共同取暖。
      湿漉漉的地面上还残留着斑斑血迹。小狗被雨水打湿的长毛早就纠结在一起,脏兮兮的,后腿更是只能软趴趴地拖在地上,只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还是原本的模样。
      而它的同伴却没有放弃它的意思。
      面对一辆辆呼啸而过的车辆,那只狗并没有一点胆怯的样子,反而用全身掩盖住小狗的身体,使尽全力只为把小狗拖到路对面。
      可惜,车太多,雨太冷,而它已经快没有力气。
      云茶的瞳孔霎时收缩。
      记忆里也有雨。
      大股大股的雨鞭子似的抽在她身上,丛林湿滑、草地泥泞,一步一绊,她拼命将宋珂拖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就躲在黑暗里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别人把他拖进大使馆。而她自己,只能再次转身走进了黑暗。
      从此,万劫不复。
      云茶不知道自己脸上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她只是觉得整张脸都在僵硬抽搐——那不属于她的脸。她努力尝试着吞噬这突如其来的情绪,把它们融入骨血,可是脸上的肌肉不受她控制,眼泪终究夺眶而出,湿热地混在雨里——
      继而,她浑身的肌肉都剧烈颤抖、痉挛;她躬下身,感觉自己要吐了。
      那疼痛从心口直击大脑,无数情绪在其中翻绞、碾压,刀割似的;她的太阳穴一抽一抽,仿佛有个小型宇宙就要在她的大脑里爆炸!
      恍惚中,有个温暖的身体扑过来将她抱在怀中,熟悉的、安心的气息将她包围——
      “茶茶,茶茶啊——没事,没事,哭出来就好了,妈妈在呢,妈妈在呢——我的茶茶啊,茶茶——”
      在彻入骨髓的疼痛里,她的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重量,只剩下那朦朦胧胧下着雨的灰色天空在她无力放空的大脑里,转啊,转啊,直至将她送入绝对安宁的黑暗——
      我最想念你啊,阿珂,宋珂,你现在……又在哪呢?
      S 市医院
      凌枫从没觉得这个女人的脸可以那么苍白,苍白得仿佛像个漂亮精致的洋娃娃,一丝生气也没有。以前的她虽然也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但是也绝不像现在,仿佛轻轻一捏就碎了般任人宰割。从他拿到的资料来看,她的倔强和冷漠早就刻在了骨子里,强势才应该是她最该有的样子。而不是这般——没了魂。
      拿着刚刚出炉的检查结果,所有看到它的人都沉默了。云母更是连一半都没听完,就直接晕了过去。反而是从始至终都没有开过口的云父,面无表情地看完了所有报告。他看得很慢、很慢,一张张地翻过去,仿佛是在读一篇最艰涩古奥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的研究,却是连一点声音也没出。哪怕是纸张颤动的声音都没有,严肃、平静,仿佛是检验一项最平常不过的学术报告。
      没人敢催他,也不会有人催他。
      所有人都默默地站在那儿陪他看,整个办公室里的气氛沉静得宛若一座空坟。
      “关于这个,我不是专业人士,能请你们解释给我听吗?”云父的目光很和蔼很宁静,然而就是这样的态度,无端令在场的大小伙子们眼眶发红。
      一个带着黑框眼镜的医生接过了报告,其他人则在凌枫的示意下离开了。
      ……
      “是的,她的整个脸都做过微整形。手法精细,技艺精湛,不过应该不到一个月,有些比较深的手术痕迹还没完全长好。”
      “不得不说给她做这个手术的人真是天才,只是小小改动了几个地方,就让一个人变得难以辨认……是的,对她的健康完全没有影响……”
      “她的右手有过骨裂,虽然之前有过好好的调理,但是愈合期间似乎又断过几次。目前骨头已经微微有些错位,必须敲碎重接。”
      “她的五脏皆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肠道里似乎还有一些寄生虫……好在程度都比较轻,吃下药就可以解决——”
      “以上的伤都只是需要时间来调理,最严重的,是她的生育能力受到了毁灭性损伤——也就是说……她,怕是今生都不能做母亲了。”
      说完最后一条,这个青年医生也不免陷入更为尴尬的沉默。
      云父哆嗦着手摘下了眼镜,颤抖着抚了抚自己的额头。
      凌枫看了看现在的状况,示意医生同他一起离开,留老人家一个人静一静。
      “凌队长,您留一下。”
      然而云父却在他踏出房门前最后一秒叫住了他。
      凌枫回头,恰巧看见这一幕——
      云父捂着胃,缓缓地蹲了下去,另一只手里的眼镜慢慢滑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没关系,老毛病了。”云父挥手拒绝了凌枫的搀扶,自己慢慢站了起来,道,“从看到那个孩子的尸体我就知道,那是茶茶送回来的。我也知道,如果那个时候可以,茶茶绝对不会不回家。”
      凌枫退后一步,俯身,将云父的眼镜从地上捡了起来,递给云父。然后静静地听他讲。
      云父却停住了,目光悠远,好像看到了只属于他的国度。
      半晌,他才深深地叹了口气,继续他的话。
      “总而言之,茶茶一直是聪明孩子,从小到大没怎么让人操过心——这一次,她应该从一开始就拿定主意了。”云父慢慢地在衬衫下摆擦着眼镜,“我们管不了,我们也不能管。”
      “你们要是需要茶茶的帮助,就直接跟茶茶说吧。”
      “孩子妈由我来说服,我们会听从政府的安排。”
      凌枫能说什么呢,凌枫什么也说不出口。
      尽管他们什么也没告诉云父,但是这位智慧的老人已经从事情的蛛丝马迹上推断出了大概。
      然而他什么也没再问。
      望着老人缓步而去的背影,凌枫深深地鞠了一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