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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山间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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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根银针没入颈侧,无形的锁链在针尖的牵制下一阵轻颤,倏忽尽碎。
被夺命锁系住的青年顿时长吁一声,似是如鱼得水,呼吸顿时轻盈顺畅起来。整个房间随着他的和缓都松了一口气。回过身时不防看到仆人眼中暗藏的几丝庆幸。
“你倒是个有办法的。”老夫人说着,眼底有了几分和煦。
“往来的那些大夫看到少爷呕血如此,多半摆手罢去。先生胆识不凡医术奇巧,还不知师从何处?”
我拱手:“师辈并非大家,不过苍南一隐医。”
老夫人颔首而笑:“年轻时倒也学过几分医术,还不曾听过这名号。”
我按着常人的方子为徐家少爷列了几味药,随即便被家仆引着上正堂赴客宴。
徐氏虽贵为一方富甲,却是膝下伶仃,家庭冷落。不知徐家老爷是否也如自己的儿子一样对爱侣情深不渝,座上除了徐氏夫妇不见其他侍妾,一旁由仆人照看的小少爷行路尚需人扶持,加上卧病在床的长子,已然是徐府中的所有人。
一宴夫妻举案齐眉,宾主尽欢。宴末时我向夫妇二人告知,为了便于照看徐公子的病情,还需在徐府借住几日。
一时欢愉阑珊,徐氏夫妇面露异色。
没有人不知道徐府的怪谈,山下镇中酒肆茶馆里的妖异故事,狐妖闹喜,饿鬼攫坟,锦鲤化女,多的是徐府的话本。
老夫人眉尖紧蹙:“大夫……实不相瞒,这徐府多年来未接远客,客房大多废置,先生此来只怕要委屈了。”
“无妨,在下行医四海常以天地为枕,还只求能舍在下一处与公子相近些的檐下,也好能即时照看。”
却看夫妇二人面面相觑,席间仆人也都面若寒蝉,良久,有人斗胆道:
“先生,临近公子的确有一处厢房,然而那处是给曾经的少夫人住的,先生若要强求只怕犯了忌讳。”
犯的,却不仅是死人忌讳。更是徐府数年来一直掩遮的故事。
振袖抖衣,迎着一干错愕目光,我向着正座上的二人俯身作礼:
“大人在上,还请恕在下一犯亡人之忌。在下遵师辈教导悬壶济世行医救人,摒弃身前身后事。如今为公子终得解脱,魍魉魑魅之事在下姑妄听之毫无顾忌。因而前尘旧事亦还请大人尽弃。”
僵持的死寂持续了盏茶,终而化为一声无力叹息:
“也罢,雨蝉,你且下去布置少夫人的房间吧。”
白衣仆上前来,仍是白日里相迎的清俊面孔,如今却染了一层郁色。
“先生请随我来。”他说着,亦掩不住叹息。
我随着雨蝉离开宴厅一路兜兜转转,来到了那间淹没在黑暗中的闺房。不同于“废置”的客房,这间亡人生前居住的房间保持着相当的清洁。几案柜架纤毫未染,书架上的书整齐归置,页间折痕偶有积灰,才暴露出久未触碰的端倪。
白衣仆人在一旁铺床陈被,又燃一字篆香于池上,锦鳞游香荷底莲动,月色入帘映池上,显示着曾经主人的风雅兴致。
“这原是少爷和少夫人同住的房间,少夫人故后少爷一度茶饭不思心思欲绝,老夫人怕他触景生情有所不测,便命他移至他处。然而迁宅入山时少爷一再命我们要将少夫人的房间也一并迁来,老夫人拗不过他便让我们照着原样将此处布置了,这房子也一直由我们这些下人打理着,怕少爷不时过来,若看得一室惨景又要发狂。”
“那公子可曾有过故地重游?”
雨蝉微愣,想了一想,泛出苦笑。
“未曾。少夫人故去后不过半年,少爷就卧床不起了。”
当真是情痴至深,情深不寿。
雨蝉看着我,忽而笑出了声。
“笑什么?”
“我笑漫游天下者如先生,看了这么多悲欢离合,听少夫人和少爷的故事露出的神情却和豆蔻少女一般关切。”
面前的面孔有着幼我一半的稚嫩,说出的话却令我噎然。想来这一世自食恶果轮回无间,缘起自开始就已然写诸眉间。
“先生又笑什么?”
“……无事”我摇摇头示意无妨,“谅你黄口幺儿童言无忌,若还有几分闲心打趣我,不放为我说说这宅邸的故事。”
雨蝉眉间消散的郁色又聚拢,戒备地向四周看了看,低声道:
“先生若这么说,真是要着在下一并犯忌了。”
我向他行礼道:“在下讨一个故事,或许便能救回一个人。”
他定定地看着我,目光之中带了几分叹息。
“老夫人说得对,先生是跟别的大夫不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