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山间宅 ...
-
清明雨浓,绿草迢迢。
泥泞山路曳人行步,雨后深山的通路空无一人,掩不住的碧色从荒路两旁涌来。天青绵延回转,落墨之处,一袭白衣擎着伞,在路的尽头等我。
“敢问先生可是梅下来的大夫?”
伞面倾斜,伞下年轻的面孔被雨沾湿,细腻而疲惫。
“夫人命我在此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年轻的仆人说着,将我引向山中。
“家府就在前方。”
我是人间某处无根客,无名无姓无牵无挂,周游四海泅渡生死,权且打发漫漫浮生。
村田间悠扬牧笛渐渐稀薄,剩下水流鸟鸣在空荡的轮廓里盘旋。山路愈深,繁花锦绿愈浓。我随着不言的白衣人一直走入深山更深处。踩过破败的木桥,湍流之后,青瓦灰墙围住一方檐牙垂铃,灰霭霭地显出豪门富宅的气势。
山间风,雨玲珑。
“徐府原是梅下镇中的富宦大家,自大少爷卧病之后徐夫人便举家迁至这青迟山中。山中清静,少爷依山养病已有数年。”
白衣仆人抬手叩门,朱门脱漆铜环惹绿,这间伫立在山间经年的豪宅不知任风雨剥落了几层,或者主人疏于打理,近看之下竟是十分的斑驳与苍老。也许那个卧在病床上的人,已然耗尽这个富庶家族的全部显赫与气势。
所有人世间的,物与人,生与死,都是如此的难经消耗。
“敢问大夫贵姓?”
“不敢当,在下姓韩名昙,无字。”
白衣仆脸上浮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如此一来,你却倒还与府中一人是本家。”
我垂首静立,等待着府中人的通报。地位显赫的人家往往规制体大,即便隐没在颓败山林之间,该有的规矩照例无改,生人来访时也须通过漫长通报的过程方能得到主人允许。在这段冗长的空白里,白衣仆说起了这户人家的诸个禁忌,最首要的,是不能提及少夫人三个字。尤其是当着徐家女主人的面。
又知徐家公子是个痴情种,一生情深不渝,却是从山下镇中听来的传闻。
“少爷一病数年,煎熬至此尚有一息。我等下人只为了照顾老夫人的心情,才不断请大夫来看诊。实已不报希望,所以大夫你只需尽力为我家少爷绵延几分残寿即可,不必太过为难。”
白衣仆说着,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人间种种罪孽与缘障,在门哑呀的倾辄里,向着我,纷至沓来。
入目的是一副纷乱的景,以及一声过于焦灼的呼喊:
“雨蝉!!你终于回来了!少爷的病又犯了!!”
被称作雨蝉的白衣仆眉头微皱,不无担忧地看向我:
“还请先生暂恕待客不周,人命关天,还是速速先为少爷看诊。”
“请公子带路。”
我随着侍人穿过檐廊,有咳嗽声,在靠近的片刻响起。
从门后急急忙忙攘出一人,手中端着水盆,水中泡着染血的白帕。
“梅下来的大夫?!快些快些!少爷他又吐血了!”
侍女不迭地出去端水送盆,带出房间内的淡淡药香。卧在床上的青年披衣散发伏在床边震咳着,冷风涌来更加剧了他无尽的咳喘。仿佛空气在喉管内锐利而无意义的来回;无法呼吸,也无法停止。领口的白绸已被鲜血染的斑驳。
病态将青年正值风华的躯体蚕食成影,清炯双眸下两潭乌虚的影,映着张口血红痕迹斑斑,狰狞如鬼。
这人,竟是疯的。
他涨红的面孔之下,一条精细的锁链垂落耳畔,沿着咽喉描一缕微光,而后又好整以暇地在颈后收束,成了一个无形的死结。
锁链上繁复文字纠缠成咒,这病入膏肓之人早已是收魂鬼的链下客,然而不知为何残喘至今。
却也是,我之为来的目的。
我握住他几可摧折的手腕,按着穴位以缓解浊血。却见他紧握床栏的手指一阵痉挛,用力之大,眼角的皱褶绷紧。金盆里立时洒上黑色的血,略沉的碎块沉入水底。
“少爷他……怎么样了?”雨蝉盯着我探脉的指问道。
手中的脉渐渐平息下来,指底的脉搏如潜入深海的鱼,忽而跃起激起涟漪,细细寻去,又了无痕迹。虚弱的几不稳探。
方要回报时,却听门外侍女通报道:“老夫人来了。”
一阵步履潦草,来到面前的是一个额鬓添霜的妇人。
一干下仆忙不迭下跪,我正欲屈膝却被拦住:“韩大夫不必如此多礼,刚才我儿又发了病,不知现在如何了?”
经过方才一阵激咳后的青年倚在床栏上虚喘着,颈间的锁链随着呼吸的起伏微光粼粼。
“回老夫人,公子脉象不稳,气虚浮血。在下正欲以针破血,一疏公子鼻喉淤毒。”
针还未出套,我已被几名白衣仆拦住。
“老夫人!这大夫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用针,伤了少爷该怎么好?!”
我看着面前的妇人,绸衣缎服下却是一副寻常无过的肉身,为着眼前的亲骨肉所受的煎熬而煎熬。青年一身嶙峋骨与襟前血刺目惹眼,让对面的母亲更为苍白。
她的眼中有一瞬不易察觉的崩塌,涩声道:
“为了吾儿,且放手一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