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渐褪，谁语红尘》柒樽

4、三·桃花瘴

　　三
　　桃花瘴
　　粉衣，赤足，娥首曼腰，精致绝伦的容颜上，眉心一点花印，她伸出手，凝肤胜雪的指尖飘落了一片花瓣，四肢和脖间的金铃铛无风自动，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响彻于亭台楼阁之中，恍若低语：“吾主......”
　　“花殿。”月闲林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月殿。”花缈歆回过头，玫瑰色的眼眸中，没有瞳孔，却平添了几分温柔：“难得，你会到我这儿来。”“......”月闲林不作声，心下却道：风墨那个混蛋。
　　花缈歆转头看向这一片花海幻境：“吾主...今年二十有二了吧。”月闲林这才慢慢开口：“主子走了。”花缈歆轻捻花瓣：“该是今年了。主子要与那个人见面了。”“你不是能看见未来吗？”“嗯。”“那为什么不去阻止呢？你明知道主子昨晚会走。”月闲林依旧平静。
　　花缈歆浅笑，玫瑰色的长发绾成的髻轻轻摇晃：“月殿，你该知道的，吾主的未来，我是看不到的，他命不在天，自然没有命数，他与那个人一样，都是六界之外的人，他们的未来，只能自己去写，我们这些旁的人，是看不到的。”“......”月闲林狭长的瞳孔微微紧缩，随即撇开眼眸：“是么，主子二十二之后的未来你都看不到吗？”
　　“何谓未来？现在没有做任何事的话，根本不会有未来。”花缈歆浅浅一笑。月闲林面无表情的听完后，已经不见。花缈歆浅浅一笑，花海，灿烂依旧。
　　“如何？”风墨靠在朱红的高墙上，看着从小楼中走出来的月闲林。月闲林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僵硬的扭过头看着他，紧咬着牙道：“我跟你说，我们两个就不该聊。”风墨面无表情的瞧他一眼，自己御风走了。月闲林站在原地，长叹一口气，身影渐渐消散。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漫山遍野的桃花开了满天，鼻翼间皆是桃花的馨香。然而，有一棵树，却是乌黑的一片，仿佛枯死一般，在盛花之中尤为显眼。
　　“便是这个？”望夜坐在树上，侧身靠着树干，歪着头，似笑非笑的看着那棵枯木。少年蹲在树梢上，寻思了片刻，伸手敲敲玉牌，墨如尘看着那树，点头。笼罩在树上的阴影渐渐开始活动，形成一个扭曲的影子。
　　望夜见了，忽而叹息，对着少年道：“你，先走。我会解释的。”他闻言，又略带疑惑的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带着玉牌走了。等到走远了，望夜跳下树，轻笑：“你，多久了？”
　　低沉喑哑的声音传来，仿佛呜咽：“你...看得...见...我....？我...我......我不..知...道...多久..了。”黑影仿佛又扭曲一下。
　　“恩，我看得见。”望夜的眼里，并非一个模糊不清的阴影，而是一个锦衣玉面的青年：“你为何在此？”“我...不知...道。”“你为何是你？”“不知...道。”“你是谁？”“不记...得了...”“那...”望夜轻笑：“墨如尘是谁？”“墨...如尘...如尘...如尘是...如尘是我...是...我...最重要的...人。”说罢，那人抬起头，眉眼间已经带了威胁的神色：“你也...要来...抢走...如尘？我不...允许！”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帮你们。”
　　“......”青年沉思良久，才缓缓点头。
　　“情为何物？”
　　“不知道。”青年太久没说话，没思考，占据他百年间的思绪仅剩下墨如尘三字而已。“你，过来。”“不，我不会放手的！是我害死了他，我不会放手的！谁都不能带走他！包括任何人！”青年发疯一般的刨着地上的土，想要挖出那尸骨，黑影愈加扭曲，隐隐有破天之势。
　　第一个十年，他逃离了引渡使，游离在凡间，想寻到他的转世，等着他一起投胎。
　　第二个十年，他一次又一次的充满希望，紧接着绝望。每一个似曾相识，都是他的臆想。
　　第三个十年，他终于找到了记忆中的人，可那人疯疯癫癫，成了个疯书生。
　　第四个十年，疯书生被得道高人带走，说他前世有解不开的心结。他听了只觉万分刺痛。
　　第五个十年，疯书生有了清明，他忍不住到他的梦里去见他，他却不认得自己。
　　第六个十年，他亲眼看着这人死于伤寒。却没找到他的游魂。
　　第七个十年，他又寻到了他，那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儿，就是他心心念念的爱人。
　　第八个十年，小人儿成了个富家小公子，可却和上上辈子一个德行，温温润润。
　　第九个十年，富家小公子的家忽遭劫难，他也落魄街头，被一群喜好男色的人堵在街尾，看的他目呲欲裂，生生呕出。
　　第十个十年，富家小公子疯了，又疯了，也想起他了。他也变成恶鬼了，他杀了人。
　　第十一个十年，疯公子想起了越来越多的事情，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他想起了自己该找一个人，可那个人究竟是谁他已经记不得了。
　　于是在第十二个十年，他按耐不住，把他吸引至桃花涯的桃花树下，亲手了结了他。一百二十年的煎熬，一百二十年的思念，都在那人死去的那一刻，他镇住他魂魄的那一刻沸腾着，叫嚣着，逼得他近乎发狂。
　　思念是毒，初一碰及，便是甜蜜，再一触碰，便是苦涩，若还触碰，便已上瘾。一个人一生不过触碰三次，他们，却碰了四次。所以落得今日，无法收场。
　　一滴泪砸在地上，紧接着又是一滴，他狼狈的回头看着那人，神色疯狂，却近乎乞求：“不...行...我不离...开...我...走了...他...怎么...办...”一百二十年，日日都是煎熬。夜夜都是锥心。
　　一个已成了恶鬼，一个已经弥留不至三日。命魂已尽，再无机会了。
　　“多情易成恨。”
　　清冷寡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望夜回头，入目的是少年那张清冷的面容，他微微一哂：“你...如何知道，多情易成恨？”“我不知道，只是...他背后的阴影，就是他的业障，他业障未清，却已经无法再入轮回，便被恨锁住一辈子，成了魅。”少年指了指他那熟悉万分的阴影。
　　“多情易成恨...多情...易成恨...呵呵，你可知何谓情？何谓恨？”望夜轻轻摩挲着手中不知何时出现的玉如意。“我不知道。”少年眨眨眼：“父亲没教过我。况且这魅未归入夜中，属世间妖孽，不得不清。可一旦这魅除去，此人的魂魄也散了。”
　　“......呵呵...你不该回来。”片刻后，望夜轻笑。
　　少年垂头看了看他：“我能信你吗？”
　　“你觉得呢？”
　　“或许可以。”
　　“那就交给我，如何？”
　　“好。”
　　少年跳下树，伸手把手中的玉牌放到地上，抬起头深深看了望夜一眼，不多时隐入了夜色。望夜站在树下，手指轻轻拨弄着玉如意，嘴角似笑非笑：“你们呐，欠我的，还都还不清了。”双眼弯弯，笑得狡黠。
　　夜色渐褪...
　　不多时，桃花树下已经空无一人，一只兔子窜出来，跑到以前的枯木下，却发现那枯木已经茂密如昔，小兔子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觉得此处风水甚好，于是掳袖子开始挖洞，没挖几下已经被一双手拦住，抱了起来，小兔子挣了几下，便逆来顺受的老实呆着了。
　　从此之后，人间飘渺阁依旧笙歌。
　　邻国交界处，一锦衣青年此刻身着戎装长刀一挥：“...传我号令，鸣金收兵！”。
　　国都城门处，一着素衣玉面朗目的青年拦住一人：“你....是我要找的人么？”。

　　云端·夜城——
　　少年看着眼前逆来顺受的兔子：“父亲？这兔子...”
　　“送你的。”夜神意味深长的把手中的兔子递给他。少年接过来，却听他道：“乾西，你该知道飘渺阁是什么地方。”“是。”“也罢，你若想去，便去吧。”夜神想了想，到底是放行了。

　　飘渺阁——
　　“主子？”月闲林微微蹙眉。望夜倚坐在内院门边，一身白衣此刻却毫不在意的坐在石阶上。望夜轻轻的笑，却忍不住轻轻的咳嗽起来，点点滴滴的鲜血滴落在雪白的衣衫上：“扶我...咳...进去罢...不要多问...”
　　月闲林扶他进去：“主子您，又逆转时光了不成？”
　　“都说不要多问了。”望夜故作严厉的瞪眼，眉眼却依旧含笑。
　　“属下月氏一族，自古以来便是时光的守护者，虽能逆转时光，却必要受其反噬，主子您今日一连两次逆转时光，改写凡人命数，怎可能不会遭反噬。”月闲林凉凉的道。风墨不知道何时出现，倚在门边，扔过来一个瓷瓶。
　　望夜接住瓷瓶，吞咽下之后，便开始运功抵御，却还不忘道：“我见过他了，呵呵...当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人啊，不仅如此，不拘世俗，不畏流言，呵呵...我开始有点好奇我与他之间，究竟会生出怎样的劫难来了。”
　　两人对看一眼，默契不得作声，不知道若是主子知道他们之间的劫难是情之一字的时候是否还会这么淡定潇洒的坐在这里谈笑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