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妆渐褪，谁语红尘》柒樽

3、二·云月曲

　　二
　　云月曲
　　平台上，三丈软红之中，媚眼如丝，缎红的身姿在摇晃，薄纱遮掩了美人，却撩拨了心弦万千。望夜坐在二楼雅间，窗口大开，瞥眼轻笑，看着台下座无虚席的挥金客，那里或妖或人，他轻轻摇头，转身离席。
　　进了内院，就见墙头上坐着一个一身黑衣的少年。
　　“唔...你是暗子？”他站定在墙下，抬头，浅笑。
　　“为什么他们看不出来你的本来样子？”他轻声问。
　　望夜答：“因为他们心上有尘，看不透。”
　　“这就是你的有缘没缘？”鸦前后摇晃了一下身体，微微侧头看着他。
　　“何谓缘？其实世间本无缘，看得顺眼了便是缘，缘多了，便是姻，那不过是个感觉而已。”望夜走到墙边，慢慢向后靠去，和他看着同一个方向。
　　“你叫什么？”
　　“望夜。”
　　“望夜...是望夜，还是忘夜？”
　　“不知道。”他轻笑：“给我起名字的人从来没写出来过。”
　　“你不想知道？”
　　“知道又如何？”望夜轻笑：“不知道又能怎样？呵呵，一个名字罢了。”
　　“你真奇怪，我明天还会来的。”
　　“你喜欢这里？”
　　“喜欢？”他一愣：“那是什么？”
　　望夜微微一笑：“没什么。”再抬头时，天空泛白，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他慢悠悠往前走，阳光洒了一路。影子在朱红的墙内，渐渐变短......

　　行至长亭，望夜侧卧上软榻，思及那些或妖或人的红尘琐事，便不由得微微哂笑，笑声刚落，只见树丛中钻出一只青狐。
　　青狐幻化成人形，锦绣织缎裹素腰，她放下碧青的袖子，露出半掩的容貌，月光下浮影摇枝，一双玲珑眼顾盼生辉，狭长多情，她纤媚一笑，娥首的簪花步摇轻轻摇晃，一步三顿，步步从容，娉婷生姿，举手投足间便是说不出的娇媚万千。
　　贝齿轻咬锦唇，媚眼如丝却带着淡淡的愁意：“云月见过飘渺阁主。”
　　望夜闻言轻轻一笑：“汝，为何擅闯飘渺阁？”他慢慢转过身，邪挑的凤眼波光流转，熠熠生辉，冰肌绡俏。云月低垂着头：“云月乃是皇城郊外的一只野狐，曾得高人点化成妖，今日来此，只是想见阁主一面。”
　　“也罢，抬起头来。”
　　云月抬起头，却看见了此生最难忘的一幅场景。
　　亭台月，夜光撒，他侧倚长榻，身边一壶美酒，月光流辉从银白色的发间倾泻而下，鬓边两缕长发扫过脸颊，冰肌绡俏，仿佛稍稍大声说话，就会破掉。薄唇轻抿，似笑非笑，透着莹莹的粉色，挺直的鼻梁，鼻翼微微鼓动，几分锐利却并不突兀。狭长的凤眼，眼角邪挑，半张半阖，白色的睫毛长而翘，平添几分柔软。银白色的眼眸仿佛流转着万千浮华，一瞬间看清了许多东西，却又什么都没看清，只觉得那里风雪一片，无数寂寥。
　　白色的柳眉浅而淡。
　　眼前的人从里至外都透着轻佻与冷漠，可细看却又带着显而易见的温和。只是那一头白发似乎总是苍老的象征，纵然如此，却依旧无法阻挡那一双银色天瞳的惊鸿。
　　“奇怪吗？”望夜捻起一缕长发：“吾一生，且不论长短，我的发只能是白色的，配我这样的人，白色，呵...”长发直直的倾泻而下，或委地，或缠腰。白色的单衣，衣襟半敞，露出白皙的胸膛，在月光下几分性感，几分魅惑。
　　“阁主，真的能做到任何事吗？报酬呢？”
　　望夜微微一笑：“嗯，任何事。至于报酬...我要你的修为。这世上，只有等价交换，汝可知否？”
　　云月垂下眼眸，凡妖者皆看中己身修为。她说不出话来。
　　望夜怀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琵琶，望夜轻轻拨弄了两下：“可会弹？”云月微怔随即点头，接过琵琶，云月便发现之前的位置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把椅子，会心一笑，云月轻轻的拨弄起琵琶来。悠扬的琵琶声四处飞扬，虽不及雪择初的琴音妙，却也是人间难得。
　　一曲毕，望夜眼里依旧似笑非笑：“大弦嘈嘈如急雨，小弦切切如私语。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好曲子啊...”
　　一袭青衣的女子轻盈浅笑：“我答应。”“为一个凡人，值吗？”雪白的鸟飞落到他肩头，望夜点出手指，轻轻逗弄。“不值。”云月浅笑：“但我想这么做。”
　　“那便，这么做好了。”望夜轻笑，繁花弥漫开来，旋转，分合，迷离而又美丽，包裹了眼前的光景。青丝散尽，云月勾唇一笑，再无妖娆，眼角滑下几滴泪，落地有声。花瓣散去后，她容颜已换，一身嫁衣，眼角眉梢都荡漾着痴迷。
　　“执念。”望夜淡淡的看着她：“妖只是一个执念，若当初成妖时的初衷淡了，浅了，甚至是忘了，你也就消失不见了。切记，没了修行的你，寿命比凡人更短，若逆天生子，必死无疑。”
　　“多谢阁主。”
　　望夜看着她转身离开。
　　“换命？”月闲林站在他身后，看着远去的玲珑身影，浅声问道。“用她自己的修行换的。我不过帮了个忙而已。”望夜拢了拢袖子。
　　“主子。”
　　“嗯？”
　　“你的心，在哪儿？”
　　“呵呵...我非六道轮回中人，生老病死皆是无望，你说，我有没有心？”
　　“我觉得有。”
　　“哦？如何看出来的？”
　　“不是看出来的，只是感觉而已。”
　　“感觉啊...”望夜轻笑：“也罢，你先下去吧。”
　　“是。”月闲林的身影逐渐淡去。望夜的手指轻轻抚上红墙下的牡丹花苞，看着花苞在自己的手中渐渐胀大，然后层层叠叠的花瓣渐次绽开，仿佛听得见花瓣开放的簌簌声。然后，由根部渐渐开始发黑，一瓣一瓣凋落。逐渐凋零。
　　然后他松开手，原处依旧是一个花苞。直到望夜走远了，仿佛还听得到他的轻笑，几分无奈，几分清冷，几分寂寞，几分凉薄......

　　入夜——
　　一身黑衣的少年坐在墙头，黑发，黑瞳。他跳下墙头，在内院里随意的逛着，逛到一处清冷的小院时，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那人果然在，躺在吊床上，阖眼轻笑：“来了？”
　　“嗯。”少年轻应一声，看着他：“我今日，有事相求。”
　　“为何你笃定我会帮你？”望夜浅笑。
　　“我不笃定，我是来换的，用你一次尽力换我一次尽力，这很公平。”少年认真而又严肃的说，边说边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牌，一个淡色的魂魄渐渐凝成人形，那人仙班弟子模样，躬身敬了个礼：“拜见飘渺阁主。”望夜依旧闭着眼，仰躺在吊床上：“你们看啊，今天星星好多。”
　　少年始终面无表情：“那是死灵。”
　　“......”不解风情的臭小子。望夜睁开眼，眯眼瞪着他。少年毫无所觉的回视着他。“...唉，也罢，一次换一次，倒也确实公平。”望夜终是叹了口气，从吊床上起身，抱着树，歪头看着他们：“说吧，什么事？”“在下墨如尘，在寻一人。”他轻轻垂下头：“但是我不知道我寻得是谁。从生下来开始，一直到被送入高人座下修习，一直在寻，也一直不知道在寻谁。”
　　“那...你今日寻我来，是想找到那个人，还是想忘了这回事？”
　　“人，我依旧要寻，师父说，这是我的命，我想寻，我觉得那个人对我很重要，也许从上辈子开始就一直在寻，上辈子寻了一世，没寻到，所以这辈子接着寻，可惜时间太久，忘了寻得是谁。
　　“我的尸骨埋在桃花涯上的桃花树下，不过因为上面有恶鬼盘桓，所以无法转世，魂魄一直四处游离，拜托了阁主。我想接着寻他。如果阁主真的能做到此事，我愿意做任何事。”浅泪流了满面，却在落地前燃起青色的烈火，蒸发而去，就像他现在的模样，时日无多了。青色的火焰照亮了整个院子。灼的墨如尘生疼，可没有心疼。再这样下去，就来不及了。哪怕寻永生永世也没关系，他只是想见他一面罢了。仅仅如此而已。想寻，要寻，该寻，所以去寻。浮生上下，不过三丈软红，无论是在飘渺阁买醉的江湖客，还是风雪加身的修仙者，都是一段路程，过去了，就过去了，过不去，就是一世的煎熬。
　　“我知道了。”望夜走到他面前，白嫩细腻的食指轻点他额头，墨如尘回到了玉牌中。一颗未来得及燃烧的眼泪掉落在地，洇成一滩水渍。望夜浅笑，看向少年：“夜还长着，我们走吧。”少年点头，忽然抬头问他：“这个是喜欢吗？”“这个是思念。”望夜淡淡的笑：“你要记住，思念是最大的心魔，一旦在心里有了依托，就会在心底野草般的疯长。”
　　“心魔...心...是什么？”
　　“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么。”
　　“我也不知道，因为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东西。”
　　“...我有吗？”
　　“呵呵...这要问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