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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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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势浩大的皇家仪仗,钩金描银的麒麟旗迎着风上下翻动,簌簌发响。
不知当今圣上是作何想,一道圣旨将今年的武试场地由尚武局改定为七皇子柳寒炎的府邸,更诺言要亲自观看此次的武试大典。
擅自变动武试场地,这在整个明国历史上都是没有的。自太宗皇帝起选拔武将皆在尚武局,御史言官纷纷上书奏请庆帝,撤除此道圣旨,毕竟祖制不可违。
然帝只是淡淡道:“想来君澜就快要开了吧...”言辞间非但没有不满,还十分恳切。喧哗的朝堂顿时万籁俱静,惊醒的群臣眉间一跳,心下一抖,纷纷下跪,“臣等有罪,还望陛下恕罪。”而后那些如雪花般的谏书奏折统统沉寂了,更有不少大臣索性称病,纷纷闲居家中闭门不出。
君澜,又名帝王花,整个明国境内只有天府皇陵地区才有此花。皇陵,帝王的意思不言而喻,如今坐于龙椅之上的是朕,列祖列宗不过是些已死之人,况且朕还没死呢,岂容你等置喙,趁早收起你们那些个心思。
为官者,哪个不是曲曲折折,弯弯道道,玲珑心思,恨不得比别人多长几窍才好;为官之道,莫外乎中庸,不偏不倚,明哲保身。史书上那些直言不讳颇得君王所喜的臣子,只能是少数,真正能够全身而退的往往是懂得以退为进之人。然而所喜,不过是君王兴起时的恩宠。
何况,没有谁喜欢总被找麻烦,尤其是身处最高位的君王,总爱挑错处的臣子注定活不长久。这就是为何,帝王善宠佞臣,佞臣很大程度上不站在君王的对立面。居于朝堂,君王当然能够希望看到贤能的臣子,然贤臣,能臣,要贤于国家百姓,能于职责,而不是为私欲一昧忤逆君王。
柳慎,这位君主。从即位到现在已有十三年,相较于以往的君王,崇尚文治,提倡改革吏治但一样的杀伐决断,骨子里依旧深藏着皇家的狂妄独断。
已有十日未曾上早朝,抱病称恙的李均庭此时正站在书房里,信笔而描,心里默念着君澜,陛下,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吗?
“启天承泽,福予苍生...”
此刻,正由大皇子柳寒夜主持历代武试大典开篇中的三祭。一祭天,意为祈求上天赐其祥瑞免除祸端战乱;二祭地,愿万里河山绵延不绝;三祭旗,古往今来热血男儿,保家卫国杀敌疆场,马革裹尸,永世效忠于君王。
明国骨子里依旧是注重武将兵士。
整个练武场分为四个比赛场地,中间的高台为观赏台,每一个比赛场地分别有一名四品的武将裁决和两名五品文官监督,一队维持秩序的禁卫。
比赛顺序比赛场地皆由抽签决定,本次武试大典共有三十人,每场比赛两人一组进行比试,每组胜者进入下一轮,胜负自有武将根据伤势情况进行裁决,而且比赛中途一旦踏出了比赛场地也算是输。其中有两轮比赛中分别有一名比试者可以通过抽签直接进入下一轮,无需比试。运气有时候在战场上也可能成为取胜的主导因素,所以在明国的武试中人数有所剩余时并不反对通过抽签免除一轮的比试。
除此之外,此次的规则略有变动。最后胜出的三位需要同七皇子柳寒炎分别比试一局,并夺得他所守的麒麟旗,夺旗越多者则是本次武试大典的状元。
武场上刀光剑影,拳脚掌风,进退张弛,大开大合,打得热火朝天。名义上虽为点到为止但生死不论,故手底下是否肯留有余地不得而知。
观赏台中人心浮动,暗潮汹涌。朝中半数以上的大臣出席此次大典,不少人暗揣着自己的计较。
从柳慎的一道圣旨,一切即将冒出些许苗头,“武试大典由大皇子柳寒夜主持,三皇子柳淼协助,七皇子永定王柳寒炎上场亲自守旗。丞相李均亭,六部尚书秦镇,兵部尚书雷铮共同督之。”
其中暗含的深意,迫使多少大臣心力交瘁,又使多少大臣心上欣喜,却也不乏隔岸观火。不过帝王一出手怎会容许有臣子孑然独身,推波助澜中,这潭水只能是越搅越混。
然而,李暮阳此番心思全不在上面,无论是上得了台面或者是上不了台面的,这些皇族与政客之间阴私于他全无干系。他匿着身子站在离擂台最近的回廊暗角里只一心一眼盯着台上那牵动心神的永定王,一招一式,呼吸吞吐之间俱是令他胆战心惊地惊险。
他着了一身暗褚色的骑装,额上绑了两指宽的玄色抹带,立领,束腕,束腰,束腿,越发显得丰神毓秀,俊朗似明月。一身精瘦颀长暗含蓄势待发的力量。这身衣物是柳慎特赐的,倒是尤为适合柳寒炎,显得十分熨帖,到底是自己的儿子。
这最后一场比试到现在为止依旧打得难分高下,此局应试者从一开始就不断地进攻,丝毫不曾防守,身上多处伤口仍毫无顾忌堪称所向披靡。
连续对战三人再加上柳寒炎上场之前已是受伤,体力已然是不支,拖延下去恐怕会大失皇族脸面。对手却死咬着他,一步一步将他逼向赛场边缘。果然是个硬茬,柳寒炎心下一狠,突然间将剑自右手换至左手,转守为攻,只见他左手虚挽剑花,左脚攻其空门,趁其不备,右手凌空一掌。那人双拳交叉挡住掌势,柳寒炎顺势左手向下一压,剑尖触地,剑身发出鸣声,弹起,向上一纵,自下而上穿拳而过,右手接剑须臾之间剑已横亘在距那人脖颈一指处。
目光交接,擦起片片火花。
“卑职宣布此局由七皇子...”“慢,此局,本王输了,他已夺得一枚麒麟旗。”
原来此人一直不断地攻击只是为了分散本王的注意力,然后再压制着本王不断向赛场边缘而去,其目的只是为了让本王无暇注意角落处的那枚旗帜。剑压向的脖颈时他却也正好用脚夺旗。呵,一切倒皆在他的算计之内,本王反是成了垫脚的,果然是胆大心细,心思缜密。若能收为己用,实乃利刃。
柳寒炎没有想到他最后终究是将其收入麾下,只是用了另一种方式。
“本王输得心服口服。”
“王爷,承让了。”
嘉靖十六年六月的武试大典落下帷幕,也昭示者有一批新人们正式进入明国的官场舞台,但终将能走到哪一步,无人知晓,各凭本事。
大典过后自然是皇帝赐宴,摆宴承乾宫,名列前十者皆许入宴。宴会一如是觥筹交错,丝竹管弦,羽衣霓裳,新臣旧臣相互结交,互通底细,无论心里如何防备,面上总要维持一片祥乐。
柳寒炎意思着走了个过场便借由身体不适回了自己的王府,柳慎欣然允了。
回了王府,柳寒炎一想起早上那双水意满满的眸子就不由得皱眉,这次又该找个怎样的由头。
不过这次柳王爷倒是想岔了。
去了李暮阳的藏楼被伺候他的人告知,这人压根儿不曾回来,随即寻了下人,得知,他竟还等在东銮阁。柳寒炎心中略微愕动,片刻间压下,便吩咐下人准备几道精致的吃食。
提着食盒,径直穿过前厅,向后室走去,掀开琳琳琅琅的珠帘,不出意料地看到那人端端正正坐在窗边,手心里握着一只未动分毫茶水的茶杯。
“小阳儿,本王有给你...”听到动静,李暮阳回过头来,眼底平静似湖水,丝毫不曾有过失态的样子。仿佛早上的眼泪都是镜花水月,都是柳寒炎自己一人臆想而出。看到这样的李暮阳,柳寒炎嘴上一怔,随后脸上又浮现起漂亮的笑容。
“暮阳,莫非这是饿傻了。本王一回府得知暮阳竟还在此等本王,以为暮阳是心疼本王的,心下万般欣喜,又想着暮阳还不曾用膳,便服饰未换前来陪暮阳用膳,暮阳若是不喜直说便是,这般神色暮阳可是在考验本王?”脸上依旧是笑意吟吟的柔情,眼底都蔓延着片片柔软,好似这般假戏就快成真了。
“王爷误会了,暮阳在此等候王爷,只是心中还有疑惑未解,望王爷解惑,直言不讳才好。”淡默的语调,波澜不惊的眸子,异乎寻常地带着些决绝的意味。
柳寒炎低低地笑了起来,走了过来,将食盒放于桌上,将那些精细可口的吃食一碟一碟拿出来。
“当年,那群黑衣人是本王差人去寻的,一群地痞流氓所假扮的杀手,想找个借机接近你的由头。不过中途出了岔子,有人想置我于死地,混进了真正的杀手。你可能不知道本王很早之前,甚至在更早之前就见过你了。嘉靖七年九月,母后的寿诞,本王睡在御花园角落的假山缝隙里,刚好看到你坐在暄庭池边上安静地望着天空。本王当时就在想这样一双明媚的眼睛,难以形容的颜色,真是纯粹艳丽。可惜,如今的暮阳眼底冷淡如水,再荡漾不出当年的颜色。”
那些太过久远的事情,远到在心底都留不住些微痕迹。岁月真是一剂的良方,五年,十年,二十年后连眼前的人也可以湮没在岁月的洪流里,李暮阳心底渐渐有些苦涩起来。
“王爷可曾真心待过暮阳?”“本王...”
这些年李暮阳性子越发冷淡,越发通透,何为得,何为不得。沸水也自有冷却的时刻,人心亦当如此。冷淡下肆意蔓延地汹涌澎湃只能被深深地埋葬在最深处,山水一程,总归寂静。
“暮阳知道了,经年不及往事等闲,今夜后,过去一笔勾销。”
不是同路人,无需苦苦相逼,远远观望也就是了。
谎言最精妙的不是每句皆是假的,而是十句里有九句皆为真的,只有唯独的那一句,你最想听的那一句是假的,而那句假的却最是伤人最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怎能堪破。
看着李暮阳离去,柳寒炎独坐一夜,身上的伤口莫名痛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