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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溯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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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王府里分外的热闹,极早时分,便有下人来请李暮阳去东銮阁,说王爷寻他有要事相商。
李暮阳应了。
东銮阁是永定王柳寒炎所居的院落,位于前府,而李暮阳所居的西阙楼所属后府。前府与后府之间是一个巨大的教场,可容纳上千人。
平日里这教场除了兵器不见他物,今日却处处竖起象征着皇室旗帜的麒麟旗,教场中间还临时搭建了一处高台。李暮阳不免感到疑惑,但恐柳寒炎等的着急也不作他想,径直去了东暖阁。
刚到东銮阁,李暮阳便被陈继略带急意地迎了进去,“公子,快些随我进去。”然后,李暮阳便看到柳寒炎坐靠在床沿边,太医正麻利地收拾他肩膀上的伤口,面色不曾露出半丝不虞,竟还有几分了然笑意。
“暮阳,还不进来。”听到柳寒炎唤自己,李暮阳并没有答话,只是垂目走了进去。然后顺势接过太医手里的布条,缠绕,系结。这样的手法李暮阳很熟练,他二哥小时候不少欺负他,到现在依旧是,只不过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李暮阳默不作声地收拾着他的伤口,任凭柳寒炎如何唤他的名字。无奈之下,只得用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眼底一汪莹莹水意晃得人心疼,“你还在怪我吗,小阳儿?”李暮阳只是定定看着他,泪水漫过眼眶的时候,一把搂过他的脖子,重重地压在他的肩膀上。
李暮阳知道这一关他无论如何都过不了,哪怕用一切去挽回,哪怕那只是一句戏言,而今这可算是报应。
李暮阳很小的时候有过一个不曾对人提起的朋友,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结识的。
五六岁的稚龄正是寻常百姓家中孩子最皮的时候,然李暮阳这一生中本该任性调皮的年纪,却整日缠连在娘亲的病榻与无休止的课业中。王府上上下下都知道这位不受宠的妾室终日缠绵于沉疴床榻之间,必将休矣。李暮阳也是知道的,他只是做着最后一点无谓地挣扎。
那日,素白的灵堂,细白雅致的芍药花一朵朵整齐的铺满整个屋子。
娘的故乡有一个风俗,人死之后由至亲至爱之人亲自为其缝制一百零八朵绢花置于灵堂内,以便途径十八层炼狱时能少受一些罪。
过去李暮阳平日里也时常见他娘倚在几案边,在素白的锦帕上绣一些非常别致的花样子,温婉恬静,蕙质兰心。她技艺熟稔,绣工也与常人不同,惯用双手执针,每幅花样子绣成之后正反两面的姿态全然不相似,李暮阳知道这是贡缎才会有的绣法,双生绣。
他曾在府中最得林氏喜爱的大丫鬟嘴碎时听到过,这种双生绣最是千金难换,大丫鬟有个姐姐在宫里的御衣坊当值,所以连带着大丫鬟对贡缎也有所了解。
双生绣,双生不歇,生生不息,是生也是劫。
李暮阳作为相府的公子,再如何不得宠,绝不可能懂得如何执针缝制娟花。伤心欲绝的环姑想为她服侍一辈子的小姐做这绢花,被李暮阳婉言拒绝了,一来是担心环姑的身体吃不消,再来是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假手于人。
这一百零八朵芍药朵朵茎叶分明,脉络清晰;花蕊轻吐,含苞待放。
那一夜,李暮阳提着一盏小灯,四月初旬的夜晚,还带着明显的寒意。他就在黑暗的夜里默默地静静地剪折,不惊动任何人,固执的近乎偏执。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分,他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环姑跪在门口,满面泪水,一手紧紧地扣住门扉,一手紧紧地捂住嘴唇。看着花丛中那个瘦弱的身躯,近乎透明,捧着用血泪堆砌的芍药花,声声呼唤,带着撕声裂肺的绝望,仿佛一瞬间便要跟着羽化归去。她找不出一句抚慰的言语,只能不停地朝着天磕头,使劲地磕头,她求着,求着老天可怜可怜这个失去所有的孩子。
这一夜,后来多少次成为环姑心中刻骨铭心的痛。
入土,那个男人都没有看他娘最后一眼。
他娘并没有葬在李家的祖坟里,妾室的身份并不够资格,不过这正合李暮阳之意。他不想他娘死后还躺在李家的祠堂,不得安宁。墓地的位置是李暮阳定的,位于京郊北处,环境清幽,鲜有人来,想来娘是会喜欢的。
李均亭并未多话的答应了,始终是这个羸弱的不喜多言的二儿子第一次向他求取什么。而她,被枷锁禁锢了一辈子,终究是自己对不起她。死后,放她走吧。
整个过程,李暮阳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平静的眼底只剩下静默。漫天的雨幕里,李暮阳突然意识到,他不欠李家了,李家的存亡覆灭,兴衰荣辱与他无关了。此刻后,李暮阳以意想不到的速度更迅速地成长起来,直至麻木。
伤口只有结痂后才会不那么鲜血淋淋,那么痛。
自从他娘的葬礼过后,李暮阳的生活更为简单了。三年孝期在身,每日的晨请省定,宗祠课业皆被免除了。于是,他开始每月初三去他娘的坟前祭拜她。
三年寂静的日子就这样缓缓地流淌逝去。今年的李暮阳已经九岁了,身量虽然不曾有什么大的变化,然面容眉目却越发精致了。又是一个月初三的日子,李暮阳早就准备好香烛纸钱,瓜果供品,大清早从相府的西门出去。
后来,李暮阳总在想如果那天他没有去祭拜娘,又或者他迟一会儿,早一会儿出发,是不是一切都会有不一样的结局。无论如何,他们注定是要相遇的,即使不在这一刻,那也一定会在下一刻,早晚又有何分别。
临近京郊,四五个黑衣人从半路劫道而出。来势汹汹,眼神狠厉,未有只言片语,冲出来便要直取李暮阳的性命。
李暮阳突遭变故,吓得脸色苍白,全身根本动弹不得。千钧之际,忽有一少年不知用何法欺身而近,以一己之力挡住黑衣人的攻势。刀光剑影之间,高下立见,寡不敌众,少年放弃攻势,带着僵硬的他施展轻功,拼命向前掠去。
临近逃脱之际,一个黑衣人的寒意刀光从背后晃过,李暮阳吓得轻呼一声,“小心,身后。”刀锋来势急促狠厉,少年急忙在空中施力,略一用力将他从右手换到左手使劲扣住,再以左脚为轴转过身来,向后一仰,堪堪闪过,右脚迅速踢出。须臾落地之间,再次提气不停歇的向前行去。
疾行一炷香后,终于将那些黑衣人甩掉了。少年狠狠地吐出一口血,倒在地上昏迷不醒。李暮阳苍白着脸,咬着下唇,吓得一时间差点失声,然后才颤抖着身子,用尽全力才将他扶靠在自己肩膀上,哑着声音不断地喊道,“喂,喂,你,你没事吧?没事吧?醒醒...”
很久后,少年醒过来。
芬芳的气息,微微暖意的胸膛,不由得让人滋生出一种贪得无厌的占有欲。少年推开他,抬手抹去嘴边的血迹,动作间带出一声低低地沉吟。李暮阳这才发现他肩膀上大片的血迹晕开,担心又欲言又止的表情在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显露无疑,“我,帮你,你流血了。”少年摇了摇头,自己散开衣襟,扯下内袍的下摆粗略地缠绕在肩膀上,止住了血。
散开衣襟的那一刻,李暮阳明显地看到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正位于肩窝处,虽然避过了刀刃,但那个伤口依旧深可见骨。
“你,昏迷了很久。”“内力过度耗损,急火攻心,并无大碍,不必担心。”
城北一家普通的馄饨铺子边上有两个衣着简单的的孩子正端着馄饨食之,说是孩子,却也不妥,两人眉眼间皆是与年纪不相符的冷淡。
李暮阳慢慢地咬着馄饨,粉嫩的嘴唇一开一合,纤细白皙的手指不着力似地捏着勺子,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掩在雾气后,湿漉漉的。他始终盯着对面的人,只有在间或低头喝一口汤时,才会将自己的目光收回。对面之人面无表情,普通的容貌直直透露出一种冷峻和威严。
“你到底还要跟我多久,吃完这碗馄饨就赶紧离开。”李暮阳并没有答话,只是用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不要再跟着我。”依旧不为所动。他的耐性已经快要被磨尽了,这个长相精致的小孩,已经跟了他整整一天,自己不过是顺手救了他一命。“你叫什么?”“暮阳。”“今日我尚有事,下次定来寻你。”执拗的眸子里全然是不信任,一只手紧紧地拽着自己的衣襟,直至给了他一枚牙月为信物方才罢手。
再见,已是半年之后。
刚熄烛,李暮阳坐在床上微微走神,突然听到两声轻叩窗户的声响。一时间,李暮阳有种清晰的直觉,是他。披上外袍,走近窗边,推开。清风拂面,月华倾泻而入,入目清波荡漾,那人正逆着月光望向他。
少年挺拔的身姿在李暮阳的心底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
那夜,他们坐在屋顶,看了一夜的月,却不曾倾吐半句。
以后的多数夜晚,少年都会来此寻他,自称“影子”。李暮阳从来没有看到过“影子”的真面目,他始终易着容。
渐渐的,李暮阳会为他留半扇窗以便他自己进来。赏月听风,执子博弈,有时候甚至会交枕而眠。少年将头深深地埋入他的胸膛,扣着他的腰,呼吸细腻而又绵长。
很多时候,李暮阳在想也不知自己为何如此信任于他,君子之交大抵如此。
在他受伤之时,便隐约知晓他的身份。内衬云纹为双生绣,乃宫中之人。在偌大的京城仅凭一个名字便能寻到自己,出入相府之易,绝非等闲之辈。
不过,对于李暮阳,这些根本无关紧要。有这样一个同为孤寂之人伴于长夜漫漫,何其幸哉。
这样的日子是短暂的。半年过后,“影子”告诉他自己必要离开京城,短则一年,长则三年。李暮阳知道分别的时刻到了,只是未曾想到这般快。
又是一度春风相顾,疏雨微风的时节。长亭短亭送了一程又一程,折枝杨柳,愿故人一路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