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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入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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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清晨,京畿最大的学监院外聚集了大量的学子仕监,热闹非凡,整个考场外都洋溢着一种厚积薄发的气势。考场外礼部尚书正奉旨宣读当今圣上的旨意,意在鼓励学子,规肃考场纪律。与此同时,一街相隔,李暮阳却站在永定王府外等着主宰他一生的人。
京畿一共有四所学监院,分别位于城北两所,城南城西各一所。城东是皇城不可修建;城西地势宽阔,但为菜市口执行刑场和刑部大牢,多有冲撞不便多修;城南多集中王公贵族,肱骨重臣亦不便多修;而其中城北多为平民所居之地,加之只修有京城衙府,永定王府,显出空余,暨修了两所。
而且这城北的两所更是新修,早于嘉靖十四年当今圣上颁布圣旨由礼部选址修建新的学监院,为三年后的国试做好准备。
那道圣旨比想象中来的还要早。
“李暮阳接旨。天道酬情,上表奏里,朕感念其才行兼备,特赐为永定王侍读。李公子还不接旨,咱家在这先恭喜公子了。”“草民,接旨。”“咱家这一路就怕耽误圣上的旨意,诏书一下就急忙给公子送来了,圣上的意思是公子明日就能去王府陪殿下,那是最好不过的。”“有劳安公公了,环姑,替我谢谢安公公。”
“环姑,我不在的时候好生打理那株芍药吧,衣物够穿就行了,置办那么多也没有多大用处。相府和王府不过半城相隔,我自是不会太过肆意,也会常回来看你,环姑你要好生保重身体。”
三年只不是一个托词,在那七皇子没有放他离开之前,他又怎么能离开王府半步。罢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从一个熟悉的牢笼去到一个陌生的牢笼,都是一样的。
李暮阳的思绪微微泛着苦涩。
永定王府确实有着皇家的气度,李暮阳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京畿中的王府,如今就要在这里度过余生枯寂的岁月,李暮阳的心底有些恍然。所谓的做好准备也只是李暮阳对自己的自欺欺人,一瞬间自己的命运要交由另一个人来裁决,这未免让他心中凄凉。
柳寒炎就这样骑在马上看着那人站在王府外,一动不动,一身浅碧色通透澄明像玉,君子如玉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他肩上背着一个小包袱,怀中应该是抱着个什么东西的样子。却始终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他敲门,心中不免有些烦躁,起了些上不了台面的兴致。
他驱马上前,纵身跳下,然后一把捏住那人的手腕子,慢慢地用拇指摩擦,触感,所料无差的很细,很腻。出乎意料的那人竟然没有挣扎,也没有给出一点反应就这样任自己胡来,顿时柳寒炎觉得很无趣。
索性就着空隙捏上他尖细的下巴,微一使劲,这次倒是不出所料地看到他眼中微盛的水意,“唔,放...开我...”“李三公子,你站在本王的王府多时,本王看你一时三刻都没有入府之意,不若本王帮你,如何?”“放手,你放手呀...”
柳寒炎没有搭话,皱了皱眉略一弯腰,倾身便将李暮阳打横抱在怀里,“你你...放我...下来。”李暮阳声音里都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颤音,“行,行,李三公子,本王这就放你下来。”
话未落,柳寒炎轻提一口真气一个纵步跃进了王府,李暮阳始料不及他突然而来的动作,为护着胸前的东西,一个动作撞上了柳寒炎的胸膛,眼角顿时逼出了水泽。柳寒炎轻扫了他一眼,勾了勾唇。
柳寒炎抱着他站在王府的庭院内,眸子里露出一种得逞的坏意。
这时,“嗡...嗡...嗡...”远处传来不甚清晰的钟鸣声,李暮阳顿时怔了,这是国试开始了的警钟,预示着钟鸣鼎食之求,曲规尺度之距。
“开始了...”他似喃喃般地自呓。
那一刻,柳寒炎清楚地看到他眼中闪动的水泽达到了顶点,一小滴晶莹的水珠从他如玉的容颜上闪落了下来,尤为清晰。
柳寒炎心里像挠痒似的不痛快起来,刚刚得逞似的乐子全都没了。他知道这人在难过什么,也知道这一切都是自己促使的,一时间心思复杂起来。
然而,他知道,知道怎样才能安抚他,怎样安抚一抹冷寂的灵魂,慢慢地,轻轻地,将唇印在他额心。
“我会对你好的,暮阳。”
很多时候,誓言如果都能像想象中的那么美,那么真,或许一切就能有个好的结局。
那时候李暮阳还不懂,这个男人像一张网,密不透风,细密地包裹着他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成为他的笼中困兽,根本无力反抗,因为情根深种,一抽离就抽骨拔筋般地不可活。
李暮阳一直记得这是他唯一说过的一句誓言,唯一对自己说过的一句誓言,也是最令人伤情的一句誓言。
很多年后,李暮阳弥留之际还记得谁在这样一个春意盎然的日子里对着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
忘不了,始终忘不了。
此时,李暮阳却只是怔愣地看着他,看着他对着自己说了一句无关风月的情话。李暮阳心里只有震惊,这个亲昵的动作自娘亲去世后再没有感受过了,那一刻李暮阳第一次有了某种期盼。
西阙楼,整个王府最为奢华的地方,分为外楼和内楼。
外楼呈包围之势,多为三四层的小楼,错落相间,零星之势,暗合天象合纵。外楼中以羽火楼为中心,其更是整个西阙楼的入口。
内楼惟一,共六层,曰藏楼。每一层八角帘门落地对开,借五音十二律相对,飞檐吊脚,章台歌榭,屋宇以青铜为梁,白玉做壁,理石为底,奇珍异宝,不计其数。藏楼自成一合,独筑于水上,四面环水,粼粼见底,下雨时妙趣横生,袅袅薄雾。楼前有一青石廊桥,无顶,添一分雅致。
藏楼,藏楼,藏天下妙哉之物。
藏楼藏尽世间奇珍,更有京中三绝。
疏雨时,轻烟缕雾,跌跌荡荡,悠悠扬扬,甚是美妙,乃京中一绝。
藏楼里的水是千金难求的温泉水,更弥漫着一种硫磺药味。整个京畿只有两处有这温泉水,一处是承乾宫中的隆夙殿,一处就是这永定王府中的藏楼,且藏楼下的温泉水质更胜一筹。
王府位于北城的最北边,依山而建,后柳寒炎改建王府,推却一部分的山石,拓修王府时偶得一泉暖水。柳寒炎得知后欣喜异常,令人造出一条渠道蓄出一池暖水,并在其喂养一种五色锦鲤,并在池底修建暗渠,常年注满温泉供下雨时五色锦鲤所栖。
此种五色锦鲤性情独特,喜独居,非硫磺温泉水不能存活,常年生活于天池火山口出。全身银白而尾翼却长着五色不同的鳞片,最为奇特的是此鱼能在夜间散出淡淡的光芒,浅浅的流光温润似明珠,是不可多得的宝物。而这西阙楼中的碧落池中却养了极多,可见永定王府的财力人力非同一般。此乃二绝。
如若说三绝中柳王爷最好什么,自然是那最后一绝,许西言,名动京畿,江南。绝色,绝艺,绝命,堪当最后一绝。
绝色,颜色之丽,倾国之姿。
绝艺,一曲笛音引来百鸟朝皇,久久不散。
绝命,江南首富许轻之胞弟,富可敌国,断袖,与兄断绝关系,愿入烟花之地,为寻一倾心之人,后绝命于此。
有人不蚩这许西言为第三绝,天下有姿有艺不仅其一人而已,便有人悄悄告戒于他。这前二绝不过是为哄这位佳人才所寻所建,不光是这二绝乃至整个藏楼,不,整个西阙楼都是为这一人所建,前有古人雀楼锁瑰丽,今有柳氏皇族七皇子筑西阙楼为佳人栖身。这样一位能哄得当今七皇子心之所钟之人还算不得一绝?
然斯人已逝,第三绝已消,皆不便多说。
后世人皆心知肚明,这第三绝,绝在痴情。
但世事多变。
西阙楼迎来了第二任主人,或许这才是它真正意义上的主人。不过,将不会有世人知道。
如今西阙楼正住着一位丞相家的小公子,这位小公子已在这西阙楼住了两月有余,深居简出,每日的消遣就是练练字,看看书,弹弹琴。
此时,李暮阳站在藏楼的第三层,看地方异志,《屏县志》,正不亦乐乎。
这藏楼中所藏书籍之丰富,种类之繁杂,皆为李暮阳生平未曾所见。初始之时,李暮阳被狠狠地惊呆了,猜想这大概是皇族的奢逸之性所致,后逐渐习惯。
确实如此,李丞相府中的藏书,足有三间屋子,已是非常多了。而此书阁竟有两层楼,且多为孤本,拓本,皆是正统史籍,方志中不曾记载之事,或市面上不曾见识到的书籍,多得不可想象。更多为精怪异谈,地方风情,边塞邻国,前朝列传,颇为李暮阳所好。因此,李暮阳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这藏楼的二层,三层。
看至一半,李暮阳停下来,放下书,揉揉肩,走到一处八角帘门处,坐下,面前是一方梨花木条案,古朴,简单。上独沏有一杯今初春时节朦山的新茶,贡品,雨后云雾。杯盏胎细瓷白,触手温腻,半透光,不可多得的良品。李暮阳端起茶,盏中茶叶脉叶分明,叶片纤细颀长,浅浅地啜了一口,细腻甘甜,回味绵长,淡而雅致。
端着茶,望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池水,李暮阳有些微走神。他在永定王府过得很好,事无巨细皆有人细致打理,吃食用度皆为极致之物。这永定王爷与传闻中的似乎不尽相同,尽管两月来未曾见过一面,李暮阳又想到了那个略带暖意的吻,耳根儿略微泛红。
那日,初进王府时,他抱着自己站在庭院内,给了一个亲吻,很暖的一个吻。当时自己还怔愣地说不出话,直到他安排自己的居处,才反应过来。
“陈继,西阙楼收拾好没有?”“回殿下,西阙楼早已收拾干净。”“嗯,那带李公子去那儿住吧。”“是,殿下。”“记得好生伺候着,再多拨些丫鬟下人,不得怠慢。”“殿下,奴才省的。”“今日累了一日,好生休息,饭菜会送到你的房间,你可不许再哭了。”“是,殿下。”“公子,请跟着奴才。”
一路上那陈继都稍落李暮阳半步,遇到转角回廊处,略略提醒一二,谦卑恭敬却不谄媚。约莫一盏茶的功夫,李暮阳到了西阙楼的外楼羽火楼停了下来,望着楼头上所题之字,心中几分黯然不得所知,微微伫足,毅然踏入。这一入昭示着再无回头之路,一生与那问鼎之人纠葛牵扯。
李暮阳在藏楼住了两月,渐渐了解到王爷府门规严厉,下人都极有分寸,知进退,不多言。不过,令李暮阳微感怪异的是这府中所有下人俱是颜色不俗,管家陈继亦是,身量挺拔,轮廓清晰,颇有英气。
每日清晨傍晚时分婢女会进行清扫,其余时候婢女各司其职,一人端茶添水地伺候着,吃食由王府的厨房派人送来,别的什么茶水点心则由婢女现制弄。
李暮阳宿在藏楼的最高一层,婢女们除了清扫轻易不入内。
“暮阳,你可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呐。”柳寒炎倚靠在门栏处笑意盈盈地望着李暮阳,一身绛紫色重衣端的是贵气逼人,风流不羁。“暮阳拜见王爷,殿下千岁。”“暮阳不请我喝杯茶吗?”语毕,径直走过来,取出李暮阳手中的那杯残茶浅饮了一口。“殿下...”李暮阳轻呼一声,脸红了几转。“真是好茶,难怪暮阳不愿同人享之。”柳寒炎放下杯盏,轻叩杯衔,面带戏谑。“好了,暮阳,随我下去走走。”“是。”
柳寒炎依青石廊桥而立静静地望着水面,并不说话,李暮阳亦不搭话,只侧立于他身旁也默默地看着那清澈见底的水底,看着一抹鱼影,看着他与柳寒炎的身影交相倒印于水面上,隐隐绰绰,起起伏伏,风过后,荡起一圈圈的涟漪。
他转过头来说了一句,“知道这池子叫什么吗?”“不知。”他轻笑了一下,“那很好。”等到很久以后,李暮阳依旧不明白他当时那句很好到底是指什么,不过现在这只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