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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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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宴之后,李暮阳一时间再次成为炙手可热的京城名公子,陌上公子人方如玉惹乱多少女儿心闺阁情,而当事人全然不知正心无旁骛地在他爹李相的书房里罚抄《礼记》,一笔一划,清秀隽细的字迹跃然于纸上。
那天皇宴回来后,他爹对他的态度变得意味不明,没有对他有过多的苛责,只是让他待在书房抄写书籍,三日后就是举国关注的国试,李暮阳却已有一段日子没有踏出鸿儒居了。
今日午时,他爹派人来吩咐他下午去正厅用餐,李暮阳知道多半又是什么令人生厌之事,心中便顿起一种无力感。
一进正厅,一室父慈子孝夫妻举案齐眉其乐融融的景象。首席坐着他爹,旁边是他爹的正房夫人林氏,林氏的身旁坐着他的二哥李暮华,而他的大哥李暮锦坐在他爹另一边。李暮阳看了一眼,依次躬身问了好,默不作声地挑了下席的位置。
看着这一切,李暮阳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尴尬或者难受,他就像一个局外人默默地看着他们在他的面前极尽亲昵,极尽欢心。早在李暮阳年少懵懂,娘亲初逝就已经尝透此番作为,那时的他尚还会心酸,觉得苦涩,闷在渐凉的被子里一个人轻轻抽泣。现在,他根本就已经无动于衷,这些所谓亲情所谓血缘不过是如此而已。
席间,林氏为李暮阳夹了一筷清蒸鲫鱼,并语带疼惜地叮嘱他要多吃点。面对林氏一时间过于热情的态度,李暮阳知道这不过林氏故意在他爹面前展示的主母仪态,也就配合地接受了。
说实话,林氏的确很有当家主母的姿态,懂得进退懂得不恃宠而骄,有手段,善用人心。一直以来,整个相府内务都是由林氏一手打理,赏罚惩戒,明面上不曾出过什么岔子暗地里就说不清楚了。
想当年林氏是当今官居从二品翰林院掌院学士林江的嫡亲女儿,在李均亭还只是个正五品的鸿胪寺少卿的时候下嫁于他。李均亭是林江的得意门生,今日李均亭能官居高位,位极人臣一定程度上仰仗了他那位精明如斯的丈人。一直以来夫妻二人谈不上有多恩爱,至多相敬如宾罢了。
这么多年来相府也就只有三位公子,其中两位都还是林氏自己的儿子,李均亭也曾纳过几次妾,最后存留下来的也只有两位年龄相仿的女儿,其他的都不幸早夭了。后来李均亭也不曾再纳妾,而他的夫人跟两位妾室却也再无所出。
相府上下都对这位夫人恭敬的很,明事理儿的都知道这位夫人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惩罚人的手段绝非简单。而今住在西厢的两位妾室都是性子绵软,没什么心机的女子。自然不会与这当家主母作对,所以明哲保身才是多数人的选择。
用过饭食后,李均亭将李暮阳单独留了下来,而他大哥用算不上热情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就单独离开了,身上笼罩的冷淡依旧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对于这李暮阳并不奇怪,自小他大哥就是这样,性子不冷不热,对谁都一样,常年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甚少露出笑容。不过李暮阳对他这位大哥还是很有好感的,大哥平日与他没有什么交道也不曾为难于他,算是整个李府除环姑以外唯一能让李暮阳感到真心的人,大哥不计较他庶子的身份,不用些不入流的手段,有时候也会出手相助免他受一些是非之罪。
“来,暮阳,坐为父旁边的位置。”
“是。”
“为父单独留你下来是为有一事想与你商量,还有三天就是国试一会了,为父知道你为此次国试做了很多的准备,也知以暮阳你的才学绝不输你两个哥哥,连当今圣上也向为父夸赞你颇有魏晋风流之姿。你素来上进一心以考取功名,为一方百姓谋福祉为目标,身为男儿有此宏图为父也很是欣慰。”
李均亭停下话头,看着不发一言低顺的李暮阳内心突然有点恍惚,想起什么,当年的她也是这番模样,垂眉低眼,温顺恭和,眉宇间却永远一抹苦色。李均亭顺手端起身旁不再滚烫的茶水,轻啜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蔓延在嘴里谈不上什么滋味,“今日在朝堂上七皇子竟然主动向圣上开口向为父讨要你为伴读,这七皇子向来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之人,想来此番不成也定有后招,爹也不想再多生什么事端。你也知当今圣上虽不复过往那般宠爱七皇子,但那毕竟是皇子,七皇子开了这口圣上断没有回绝的理由,况且七皇子征战沙场四年,战功赫赫,还从未求过圣上什么赏赐,今头一次开口,就是要你陪读,此事说的不好听那就是皇家的一个恩宠。”
“爹,孩儿明白。”李暮阳望着别处久久才地说道,脸上看不出委屈失落。
“你如今尚未满十七,以后还有机会参加国试,就等三年后,爹再开口求圣上准许你参考。暮阳啊,你也不要怨爹对你苛责了,爹也是没有办法,圣意不可违,虽说爹官拜丞相,但圣上金口一开又有何人能阻,不然爹怎么能甘愿让你舍弃这三年的时光。如今皇上的意思是求得你的同意,可是这最要颜面的皇家只是给咱们一个台阶,至多不出三日圣旨就会到府上。况且你做伴读既是七皇子主动提出来的,想来总归不会苛待于你。这七皇子的性子虽然不足为外人喜,但是文韬武略无一不精对你也是有益的。”
看着李暮阳略带孤寂的背影,慢慢离去。李均亭第一次有些捉摸不透他这个最小的儿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小儿子变得如此疏离,如此淡漠,就像这些人都不在他的视线里,走不进他的心里,有一堵无形的墙将他隔离开。他默默地接受着别人施与的责难,不反抗,不逃避,无锋无利。
“这一切才刚开始,暮阳,别怪爹。”
李暮阳知道自己的人生跟自己所想的渐渐相去甚远了,他不能怪也怪不了任何人,他始终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在这变幻莫测的棋局上任人宰割,他不是一个贪心的人,也不是一个认命的人,他一直妄想着逃开这个冷漠的地方,如今知道这一切不过都是徒劳,身在此局中又如何能置身事外。娘去世后,他就越发希望离开这里,娘的一生葬送在这高阁阔府,如今自己亦是逃不脱。曾经的满腔热血渐渐磨灭,在看惯了太多的世情冷暖,他只想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他一直以为能通过这次的国考,以他的实力去谋取一官半职,去到一个边陲小镇当着一方父母官,不必再看人脸色,受尽屈辱。不过命运永远不像想的那样,这其中会参杂着太多的不易,太多的始料不及,世事纷杂,何人又能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