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月尽》楚端砚

5、抚琴

　　隐隐绰绰中，整个大殿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腻香气似南柯一梦，怀中温热的身体竟让人隐隐放不开手，一时间柳寒炎陷入了眐忪中。
　　一炷香后，李暮阳主动退出了柳寒炎的怀抱，倒让柳寒炎有些无从适从。此时李暮阳的脸上已不见悲色和慌乱与平时无异，清清浅浅的嗓音，“公子能否告知在下承乾宫应该如何而去？”“出了崇文殿，向右，穿过小花园，就是了。”“多谢公子。”柳寒炎略微一点头，李暮阳就离去了，夜色里身形朦胧，身姿单薄。
　　柳寒炎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这人倒真有几分意思。既贪恋别人的怀抱又迫不及待将别人推开，明显知道自己的身份却又不点穿，暮阳你倒是个玲珑剔透的人。
　　“暮阳，你刚去哪儿了，为父不是告诫于你宫中规矩甚多稍有不慎就会惹祸上身，算了，回去再说，你暂且跟在为父身后吧。”“是。”灯火中李相泛白的发丝映上了一层黄晕，颊边的纹路越发清晰明了，李暮阳突然就意识到父亲也许真的老了。
　　“皇上驾到。”太监捏着尖细的嗓音。一抹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所以人的眼中，“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平身。今儿个是家宴众位卿家莫太过于拘谨，尽兴，尽兴才好，开席吧。”“谢陛下。”一番君臣之礼后，待当今圣上坐于龙椅之上，身后的皇子嫔妃均入座后，座下的大臣才依次落座。
　　按规矩皇子按嫡长顺序坐在君王的左侧，嫔妃按品级依次坐在君王的右侧，明国以左为尊。下面的大臣分为文武按官职高低各坐一边，太宗皇帝时重武尚武自是以武官为尊，同样的官级武官高文官半级。但今圣上不喜打打杀杀，崇尚文治，重文轻武，并下旨以文为尊，因此文臣坐在君王的左下侧，武将坐在君王的右下侧。
　　此时，坐在君王身旁左边的是大皇子柳寒夜，当今圣上正值壮年不曾立太子，太子之位暂缺以大皇子最靠近君王，而坐在右边最靠近君王的并不是当今皇后而是现在最得隆宠的乔淑妃，皇后已逝多年，宫中后位至今空悬。
　　因着此次宴会大臣都或多或少地带了家眷，家眷都被安排坐在各自的家主身后，所以李暮阳正安静坐在李均亭的身后。他面前的明黄花梨束腰矮桌上摆着一壶酒两碟热菜两碟冷菜，御菜三品，分别是八宝野鸭、佛手金卷、莲蓬豆腐、草菇西兰花，标准的世家公子待遇。
　　席间丝竹管弦靡靡之音，歌姬舞姬献乐，身段曼妙容貌上乘，音质绮丽舞姿优美，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中。这里的杀伐决断勾心斗角忠贞奸佞，杯盏觥筹交映间相互吹捧或是相互倾轧都与李暮阳格格不入。
　　李暮阳执箸随意地在盘子里拨弄着，在这样的宴席里显得有些心不在焉，抬头从席间扫过时却意外地看到刚才的那人正坐在对面向他举杯示意，带着丝意味不明的笑。
　　“父皇，儿臣能向父皇要一件礼物吗？”正坐在当今圣上庆帝柳慎怀中的十二皇子开口了。“哦，十二想要什么？”
　　“儿臣昔时常听闻母妃夸赞暮阳表哥，文乐双馨，最善作文最喜抚琴，心生仰慕之情，今儿好不容易才盼得暮阳表哥进宫，儿臣希望表哥能为儿臣抚琴一曲。”十二皇子眨着大大的眼睛一脸渴望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
　　皇帝被他这小心翼翼的模样逗得龙颜大悦，“那有何不可，李卿。”“臣在。”李均亭也没有料到有这出，惊讶间又不动神色地带着略显慌乱的李暮阳走出席间，跪在天子的脚下。“草民李暮阳参见陛下。”
　　一转眼慈父的帝王又恢复了那副精明似豹的威严样貌，鹰眸的眼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李暮阳，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不用多礼了，都平身吧，刚十二皇子的话你也听到了，就为十二抚一曲吧，朕也想见见这名噪京畿的第一才子的风采。”
　　李暮阳迟疑间听到一人说道，“父皇，光抚琴不足为乐，况且儿臣也想为十二弟送上一礼，不如就借李三公子一曲助兴舞上一段剑。”说着便走到李暮阳的身旁，一时间席间众大臣不约而同地望向这李三公子，神色各异，暗自思量。
　　风流倜傥丰神俊朗，龙章凤姿。只见那个人一身玄色的服饰，衣袖下摆都绣上了描金的细腻云纹，束着彰显皇子身份的蟒纹腰带，腰间只坠着一块暗红色玉佩，世上无二，上刻有一字“炎”。
　　“允了。”“谢父皇。”“草民遵旨。”
　　李暮阳在一旁的乐师手中随手挑了一张琴身修长，体势飞动，纹饰苍劲，形制秀美的连珠式古琴。堪堪地挑了几个音，音色长涧飞珠，神韵独具颇为佳意，便抱琴坐在席间一旁。
　　一袭月白色的长衫外罩浅绿锦袍，淡淡勾勒出细细的腰线，浅绿发带衬得李暮阳肤色白皙细腻，竟有几分夏日里青荷叶的颜色，入凡尘不落凡俗之物。
　　李暮阳看了柳寒炎一眼，便信手拨出两个清亮的音调作为起势，接着一段缓慢悠长似若静逸漂浮的流云的曲子低泄而出。柳寒炎站在宴席中央，执剑起势，目光如炬地望着李暮阳，不动如山却势如千军万马压敌而来。
　　突然，古琴音调一转，猛然拔高，似万马奔腾狂啸铮铮，恨不能踏碎那万世风尘喧嚣。柳寒炎顺势舞出一圈剑花，一招白云出岫似清风却带有颠覆众生的剑意，曲声剑招各成一势却又相互联系，曲意剑意相辅相成，锋芒毕露势如破竹。
　　这剑舞的绝非平日里舞姬抖动细软腰肢的剑舞可比，带着战场里令人不寒而栗，威风凛凛的杀意。
　　接着，急促的乐声转变为渐行渐远的叠音，三叹三和，三吟三唱，带着几分缠绵几分洒脱，更给人一种大江东去，长河落日的悠扬绵长，不绝如缕。
　　剑式也跟着变得行云流水，一出一划都带着灵动缥缈的意境，可谓是鹤起展翼，剑出云岫。
　　一曲终了，剑也收势了。
　　柳寒炎堪堪地望着李暮阳，那张轮廓不深的桃花眼有种莫名的深情。这一刻，有一种万物复苏，春暖花开的感觉。多年后，李暮阳依旧记得那张眉目情深的脸，眸光深邃的眼里曾经有过自己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