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天堂》沫守城归

4、第四章 朴有天，我

　　后来的日子是怎么过的？金俊秀不大记得了。他只知道那时候他已经能够坦然接受同性恋这个敏感而又晦涩的词语，而对于朴有天的喜欢……
　　朴有天没有变，真的像是回到以前一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诧异的同时也明白，原本他就是怀着喜欢的心去对他好的，金俊秀知道与否，也不影响他对他的喜欢，他对他的好。
　　金俊秀不同。知道之前，是同学，是朋友，兄弟，是哥们……但绝不是恋人。连男女之情都懵懵懂懂的他，怎去面对一个男生的喜欢？
　　可是有些东西还是在慢慢地、悄悄地深入金俊秀的心里。
　　他不知道，其实从他说出“我不觉得恶心”这句话的时候，他就输了。因为那个时候，他的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了朴有天的喜欢。
　　所以他不觉得恶心。
　　所以他不想失去这个朋友。
　　所以他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慢慢地开始接受自己规规矩矩的生活之外的某些东西。
　　也罢也罢，当金俊秀终于跨过心中那道坎，重新并肩和朴有天一起回家的时候，他想：同性恋算什么，老子有什么不能接受的！朴有天喜欢我那是他自己的事，他都不别扭我特么别扭个毛。
　　岁月静好。
　　虽不知何时风月。

　　11月刚出头，天气才渐渐有了凉意，金俊秀就嚷嚷着期待圣诞节了。也不是节日多么有意思，而是这一天的所有人都很友好亲切。好比去年的圣诞节，无论是一进班门就被喷了一脸彩带的任课老师，还是看到窗户上全是花花绿绿的图案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班主任，还有无论是否熟识只要看见就起着哄喷你彩带的过路人……金俊秀喜欢这种感觉。
　　当然，最重要的是每年的圣诞节前一天，总会有男生女生在班里问每个人要一角钱，凑起来第二天买一只平安果送心爱的人。所以这一天表白的成功率也很高，有不少情侣会在这一天悄悄开始懵懂又浪漫的爱情。
　　“去年隔壁班张成林在他们班窗户上写了个巨大的marry christmas，他们班班主任中午一进班看见那个就火了，大吼一声‘谁写的！’没人敢吭声。李德正好坐在那个字下面，然后他们班主任说：‘你！下午上课之前给我擦干净！’结果李德擦了整整一中午，手都麻了，擦完第一件事就是冲上去把张成林揍得哭爹喊娘。你是没见那场面，逗死我了！哈哈……”
　　“嗯……”朴有天微笑听着金俊秀眉飞色舞地讲他自认为好笑的趣事，然后转头温柔地看他笑得前仰后合。脑海里想的却是圣诞节之前的，俊秀的生日。
　　要怎么给他过呢？要让他难忘，又不会让他觉得难为情。真是伤脑筋啊……

　　金俊秀终于发现了朴有天的走神，不满地撞撞他“喂！有没有在听啊！笑得跟二愣子一样……”
　　“有啊！”朴有天偏过头展开一个灿烂的笑容，“接着讲，我喜欢听你讲以前的事。”
　　金俊秀看着朴有天逆着光的笑脸，瞬间有些失神。
　　“哟，小娘子长的不赖嘛！来，给爷笑个骚的！”
　　“这位大爷对不住了，小女子卖身不卖艺~”
　　“…………朴有天你脸皮真厚！”
　　“再厚也厚不过你哭倒的城墙……”
　　“滚！那是孟姜女哭倒的！”
　　“哈哈……孟姜女不如你能哭……”
　　“卧槽！你什么时候见老子哭过！”
　　“咳咳……放手！你勒死我了金俊秀！”
　　“勒的就是你！小子，你的死期到了！”
　　………
　　两个一路打打闹闹，朴有天心里想着，是不是这样就好了？他不走，我也不离开，我把他藏在最深的心窝里，他站在离我最近的安全区。
　　俊秀啊，孤单是我的，等待是我的，黯然伤神都是我的，只要你觉得幸福就好了。

　　今年的第一场雪有点姗姗来迟，朴有天站在自家落地窗前出神地看着窗外的雪花，想起了一年前金俊秀第一次让自己心动的样子。
　　那天早上上学的时候还零星地飘着小雪花，等到课间操的时候朝外看就已经是一片银装素裹了。眼保健操的音乐刚停下来，喇叭里就传来了“今日课间操暂停，请同学们不要到操场上去。今日课间操暂停，请同学们不要到操场上去。”
　　初中的孩子们玩心还大，听了第一句哪还顾得上第二句。一窝蜂冲到操场去打雪仗了。
　　金俊秀正要往外冲，想了想从书包里掏出一顶印着叮当猫的蓝色毛线帽，帽子两边挂着两条小辫子，下面还垂着两个毛线球。
　　“怎么样朴有天？戴着奇怪不？”
　　朴有天闻声转头，瞬间失笑……
　　“哈哈哈哈……”
　　“我靠，你笑个毛！”
　　“没事，哈哈……不奇怪不奇怪，挺好看的……哈哈哈……”
　　“靠……不戴了！”
　　“哎别！你戴着吧！到时候感冒了又赖我！”
　　朴有天一把抢过帽子扣回金俊秀的头顶把他推了出去。

　　预备铃响的时候金俊秀才风风火火地冲进来，带着一身的寒气在朴有天面前瞎蹦跶。
　　“快朴有天帮我抖抖，卧槽冻死我了，孟超那个鳖孙偷袭我往我背后塞了一大块冰！”
　　朴有天站起来帮他拍着领子口的冰渣和背后的雪花，拍的差不多了的时候金俊秀转过身来面对着已经比他高半个头的朴有天，突然伸手捧住了朴有天的脸。然后咧嘴笑着：“嘿嘿真暖和，给我捂一会！”
　　朴有天吓了一跳。不是突如其来的低温。而是他看着眼前被冻得脸颊红扑扑的正抬头用雾蒙蒙的眼睛看自己、冲自己笑的金俊秀，心跳突然加速了。
　　低温结出的冰晶已经融化成了小水珠挂在纤长浓密的睫毛上，就像是被洗过一样清澈湿润的眼睛带着笑意望向自己。朴有天心里涌起一阵悸动，不可抑制地伸手把金俊秀揽进了怀里。
　　金俊秀“嗷”一声，还没开口，上课铃响了……
　　朴有天一个激灵，猛地松开他，尴尬地笑了笑：“嘿嘿，给你暖暖……”
　　金俊秀跑向座位，丝毫没有注意到朴有天的尴尬。
　　“谢啦兄弟！”
　　朴有天呆呆地在座位上坐下，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金俊秀，他还带着那顶幼稚的帽子，可是他已经不想笑了。一句话突然跳进脑海，朴有天觉得自己曾经的世界，轰然崩塌了。
　　那句话是：喜欢上一个人以后才知道，他的每一种样子，都是让自己心动的样子。

　　从记忆里回过神来，朴有天自言自语地感叹着：
　　“啊……原来已经不知不觉喜欢了这个家伙整整一年了啊……”
　　他无奈地笑了笑，拿起手机发短信。
　　“俊秀，生日礼物想要什么？”
　　金俊秀很快就回了过来。
　　“生日？过毛线的生日啊！小爷我从来不过生日。”
　　“瞎扯，去年不是咱俩和周瑞他们去网吧通宵给你过生日来着？”
　　“滚你丫的，那也叫过生日？天气那么冷，大晚上一个电话叫我出来。美其名曰给我过生日，其实是你们没钱了来让我掏钱的吧！”
　　“你就不能别戳穿我嘛！今年是正经的，说，想要什么？少爷给你买！”
　　“拉倒吧……我从小就不过生日的。”
　　“为什么啊？”
　　“爸妈忙啊，那时候我小，父母没给我过过生日，我自然也没什么过生日的意识。长大以后生日最大的心愿就是一家人能团聚。现在呢，身边的人友好亲切，让我觉得温暖，就像家人一样，那就足够了。呵呵~”
　　朴有天看着这些文字，心里某个地方传来的心疼从胸腔蔓延开来，到达指尖。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机。然后把自己放倒在身后的床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2007年12月15日，金俊秀15岁生日。
　　金俊秀早上来上学，从课桌里掏出一个精致的檀木盒子的时候，还在问：“这是谁的？”
　　朴有天也不恼，转过来对他灿烂一笑：“俊秀，生日快乐！”
　　然后周围的同学纷纷开口。
　　“金俊秀，生日快乐！”
　　“小俊俊，生日快乐哦~”
　　“傻秀，生日快乐！”
　　金俊秀嘿嘿一乐：“哟，今天是我生日啊！瞧我，把这事都给忘了！谢谢大家啊！”
　　朴有天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讲台，“预备，起~”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金俊秀生日快乐~祝你永远快乐！”
　　一看就是排练过的。金俊秀傻了……
　　同桌拿起他放在桌子上的盒子催他：“俊秀俊秀，快打开看看是什么。朴有天今早把它保护的跟自己的崽儿似的，说什么也不让我们看。”
　　“啊………哦！”
　　金俊秀拿起盒子端详了一下，然后轻轻推开了暗扣，盒子弹起来了。同桌立刻凑过来看……
　　“哇塞！这么多心形卡片！该不会是朴有天给你写的情书吧！”
　　说完就要伸手去抢。金俊秀心里一慌，“啪”一下关上盒子，伸手挡开同桌的魔爪，然后两步冲上了讲台。
　　朴有天还站在讲台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他咽了咽口水，问道，“朴有天，这里面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什么东西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呢？”
　　“呃……就是……比如说……哎卧槽……”
　　金俊秀急了，重新打开盒子，抓起最上面的一张卡片。
　　“初三一班的张恒发来贺电，祝金俊秀同学15岁生日快乐！”
　　他翻了翻，又拿起一张。
　　“初三四班孙美静发来贺电，祝金俊秀小朋友15岁生日快乐！PS，你踢足球的样子真的很迷人哦！^^”
　　一张张翻下去，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祝福，有调侃……直到最后一张。
　　“俊秀，身边的人友好亲切，像家人一样，你说过你喜欢这样的感觉。用这样的方式变成礼物送给你，希望你喜欢。生日快乐。”
　　金俊秀嗓子有点干涩，一股酸劲冲上鼻子。
　　“谢谢……谢谢你……谢谢你们……”

　　“俊秀，我订了蛋糕，晚上咱们找家饭馆过生日去~”
　　“行啊！”
　　“那我给周瑞他们打电话，让他们放学来咱学校等我们。”
　　“哎等等……”
　　“嗯？怎么了？”
　　“呃……”
　　“怎么了？说话啊……”
　　“那个，别叫周瑞他们了吧……”
　　“行啊，寿星说了算，那你说叫谁咱就叫谁。”
　　“要不别叫了，就咱俩凑合凑合过得了……”
　　“啊？！”
　　朴有天傻眼了，幸福来得太过突然，让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啊什么啊！去饭馆多费钱啊！去我家过生日吧，反正我家也没人。人太多我家挤不下，搞乱了还得我自己收拾。所以咱俩凑合过就行了，不用叫太多人。今天班里这帮人就够闹我的了，一人请喝一瓶水啊我去！我哪有那么多钱……你说呢？”
　　“……好……啊！我给你做长寿面啊！”
　　“你还会做饭？！”
　　“太小看我了吧……满汉全席做不了，煮个面还是绰绰有余的。”
　　朴有天揣着这个意外之喜期待了一整天，课堂上老师在讲什么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金俊秀默默地在身后注视着他，心里的波涛汹涌怎么也无法平静。坐在自己前面的这个男孩，给了自己太多太多惊喜和感动。他抗拒着他，却又阻止不了自己走向他。是的，今天的生日，是15年来他最难忘的一个生日，他只想和这个给了自己如此深刻记忆的男孩一起过，他骗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