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步天堂》沫守城归

3、第三章 金俊秀，谢

　　朴有天走得很慢。慢到这个世界就像是在他眼前静止了一样。他慢慢地走出教学楼，慢慢地走过自行车棚，，慢慢地走过小喷泉，慢慢地走过操场，直到有个人挡住了他的去路……
　　“朴有天，你想什么呢？叫你半天都不理我~”来人冲朴有天晃了晃手臂，微微喘着气，鼻尖上带有一层亮晶晶的薄汗。
　　朴有天抬头，“哦，季静啊……找我有事？”
　　“没事，我刚才在那边坐着呢，看你一个人，就过来找你玩啦！”
　　“哦，我……”
　　“咦？拿的什么？”季静抢过朴有天手里的袋子，打开一看，夸张地叫了一声：“朴有天你有病啊，拿一袋垃圾到处瞎溜达？”
　　“啊对，我是来扔垃圾的~”说完他又抢回袋子，快走几步把垃圾扔进了操场边上的垃圾桶里。
　　“呃，班里不就有垃圾桶么……”
　　“呵呵，中午吃多了，出来散散步。”
　　“诶？是吗？那我们一起啊！正好我闲的无聊……”
　　朴有天瞬间想咬断自己的舌头。他现在已经没有任何力气再说话了，他想一个人呆着……
　　“唉……”他叹了叹气，最终还是保持了绅士风度。

　　金俊秀刚扯起嗓子喊出那句话，就有两个同学吃完饭从外面回来了。有个女生跟金俊秀还挺熟，进来就喊“金俊秀你鬼叫什么呢？”
　　不知道是因为心虚还是心情不好，金俊秀结结巴巴地说：“额……那个……我找，找朴有天有事……”然后就匆忙跑出去了。
　　他跑的很快，快到周围的景物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都来不及留下剪影。一口气跑到操场，他冲到对面的看台上，也不顾校服会弄脏，四仰八叉地躺在了水泥看台上。
　　心里乱成了一团麻，一闭上眼睛就是朴有天那双温柔又忧伤的眼睛。卧槽……这小子居然真的喜欢我……
　　正纠结着，不远处传来同班女生季静的声音：“今天太阳有点大，要不咱在这坐会儿？这儿凉快。”
　　季静在班里算是挺活跃的主儿，至少在男生堆里很活跃。长得还算过得去，金俊秀一直想不通为什么男生都爱和她玩，反正他挺不待见她的。
　　他正打算起身换个地方，就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朴有天低着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就坐下了。季静也不在意，挨着朴有天坐下。
　　“这儿真凉快，也不知道球场上那些人怎么想的，这么热的天气还能踢得那么高兴……”
　　朴有天没回答，抬头瞥了一眼操场上移动的人，脑海里浮现出金俊秀穿12号球服的身影。
　　不知道季静后来又念叨了些什么，反正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听到她说：“朴有天，你……没有女朋友吧？”
　　朴有天心中一阵厌烦，淡淡地回答了一句“嗯。”
　　“嗯……那个……我……”
　　想也知道她要说什么，朴有天准备直接站起身走人，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如果就这样告诉别人自己喜欢男生，告诉别人自己患难与共的兄弟其实是自己心心念念想要得到的人。会怎么样？
　　“我喜欢你。”
　　“我有喜欢的人。”
　　“啊？”季静吃了一惊，一是没想到他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他，二是一向不喜欢和女生打交道的朴有天居然有了喜欢的人！
　　她有点生气，觉得自尊心受到了打击。“她是谁？”
　　“他是……”
　　“朴有天！”
　　身后一声暴吼，把朴有天两人吓得猛一回头。
　　“俊秀？你怎么在这？”
　　“金俊秀！你有病啊！”
　　两个人同时开口，金俊秀顾不上理季静，拽着朴有天就走。
　　“我找你有急事！对不住了啊季静，我们先走一步！”
　　金俊秀拽着朴有天跑进男厕所，推开几个隔间看了看，然后转身一拳砸向他身后。
　　朴有天没有躲。嘴角瞬间肿了起来。
　　金俊秀上前撕住他的衣领，“朴有天你特么疯了吗？你特么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你别逼我……”
　　朴有天还是没动，他自己何尝不是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俊秀没有及时出现阻止自己一时的冲动，会发生怎样不可挽回的事情呢？
　　他有些勉强地笑笑：“俊秀，我想通了，我们回到从前吧。假装也好，你假装不知道，我假装不喜欢，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吧。我……”
　　我不能毁了你，俊秀。

　　“俊秀，走吧？”下午放学，朴有天转过来笑眯眯地跟俊秀说话。
　　金俊秀抬起头也笑：“你自己回去吧，我有点事。”
　　朴有天沉默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是点点头说：“好。”
　　同桌女生凑过来说：“哎呦，朴有天，你俩要不要这么难舍难分啊！快让开，我要走了……”
　　金俊秀表情一滞，“唰”地从课桌里拖出书包。“难舍难分个毛线啊，我有事先走了！”说完拍拍朴有天的肩，然后跟他的同桌挥了挥手，转身走出了教室。
　　“唉……”
　　“唉……”
　　“唉……”
　　金俊秀低头走着，一路唉声叹气，想回到从前原来这么难。现在连朴有天转过身来对自己笑一笑他都会心跳加速。
　　“有天他……一定很辛苦吧……”
　　终于磨蹭到家，像往常一样家里没有人。老爸常年驻扎外地，老妈下班从来不会这么早。
　　以往都是一回家就先写作业的乖宝宝金俊秀，今天趴在桌子上盯着一道数学题看了半个小时还没动一笔。
　　“唉……”叹了一口气，金俊秀还是站起身来走向书房打开了电脑。
　　等待开机的这段时间，金俊秀不安地抠着椅子上的扶手。
　　到底在紧张什么呢？
　　就像是站在游乐园里鬼屋的门前，期待里面可能遇见的一切冒险，却止步于对鬼怪的敬畏和惧怕。那种激动又害怕的心情，和金俊秀现在的心情相差无几。
　　点开百度百科，金俊秀慢慢打进了三个字：同——性——恋，然后深吸一口气，按了回车。
　　大篇的科学性解释和分析还有历史起源对于他来说太过生涩，一目十行地看下去，直到一句话映入眼帘。
　　不要逃避现实，往往在逃避命运的路上，却与之不期而遇。
　　金俊秀感觉自己的心脏抽搐了一下，就像是同伴看到自己在鬼屋的停滞不前，嘻嘻哈哈地嘲笑着自己：“金俊秀，原来你不敢啊！”
　　他没有再往下看，抬手按了关机键。

　　他闭上眼睛，想起自己中午在厕所撕着朴有天的衣领不肯松手。
　　“朴有天，一定是咱俩关系太好，让你产生这种错觉了。你特么给我清醒一点，我们都是男的，不可能在一起！明天我就帮你给隔壁班花写情书，咱找个女的好好谈恋爱，成吗？”
　　“俊秀，你别管了。我自己怎么想的我心里明白。”
　　“明白个毛啊！面对现实行不行？你特么就是因为不明白才这样的！”
　　“俊秀，”朴有天用力掰开撕着自己衣领的手，“或许……应该面对现实的，是你才对。”
　　“金俊秀，你就是太容易冲动了。你活在自己规规矩矩的生活里无法自拔，所有和你的生活相悖的东西都是错的，都是不好的。俊秀，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样不好。”
　　朴有天的语气很温柔，和他们初一第一次在一堂数学课上针锋相对时，他温柔却笃定的语气一模一样。当时的金俊秀也很激动，力争自己的答案是正确的。最后得到肯定的却是朴有天，金俊秀听着他阐述理由和做法，愤愤不平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他的佩服。
　　现在也是一样。朴有天说出的一番话，虽然让自己愤怒，他却找不出任何反驳的理由。
　　门铃的声音重新激活了金俊秀的脑细胞。他跳起来揉揉脸，摆出一个轻松的笑脸走上去开门。
　　“妈，你回来了啊！”

　　爱很奇怪，明明什么都很在意，到头来却又什么都能原谅。就像泰戈尔说的，眼睛为他下着雨，心却为他打着伞。
　　朴有天推着车子走进自家小区的时候，天开始打雷了。
　　秋天的雨总是来得如此突然，没等他停好车跑回家，雷阵雨已经倾倒而下了。
　　朴有天看着眼前的的瓢泼大雨，不知道怎么就想起了泰戈尔的诗。
　　中午就该一声不吭地挨打，说了那些奇怪的话一定又会让他多想。
　　他盯着外面轰隆隆地大雨，犹豫半晌还是摸出了手机。
　　“喂你好，请问你哪位？”俊秀欢快的声音从电话那段传出来。
　　“是我。”
　　“哦，你在外面？”
　　“恩，被雨困住了，在车棚呢。等雨停了再回去。”
　　听筒里隐约传来俊秀妈妈温软的声音：“俊秀，谁啊？”
　　金俊秀捂住听筒冲厨房喊了一句：“朴有天！”然后又把耳朵贴了回去。
　　“外面下雷阵雨你也敢打电话，真是不想要命了啊你。挂了吧，明儿到学校再说。”
　　“明天到了学校，你还能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吗？”
　　一阵呼吸声传来，“不能……”
　　“俊秀，你是不是在电话里比跟我面对面的时候自在？”
　　“嗯，还真是。”
　　“啊……”朴有天假装懊恼。
　　“早知道就不表白了，搞到现在这样，只能通过电话才能跟你正常交流了。咱以后在学校是不得买个对讲机用啊……”
　　金俊秀笑了一声，“别特么扯淡了。”朴有天听到他笑，也跟着笑了起来。
　　窗外闪过一道白光，金俊秀吓了一跳。“卧槽不打了啊，一会你被劈死了一看聊天记录最后一个是我家电话，我就有嘴说不清了……”
　　“恩，好，拜拜。”朴有天正想挂电话，金俊秀突然补了一句：“明天我去买对讲机。”然后“啪”一声撂了电话。

　　朴有天觉得今天自己后面的金俊秀一直有点坐立不安，并且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一个唉声叹气瘫倒在桌子上的动作。
　　他想转过去问他，又怕看到他别扭的表情。还是不要让他为难了吧。
　　心不在焉地听着政治老师喋喋不休，一阵困意袭来，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下，恍惚中陷入了一个回忆的梦境。
　　梦里的金俊秀还是初一时候嫩的可以掐出水来的小模样。看着他自我介绍时带着期待和迟疑的清澈目光投向自己，就忍不住对他绽开了一个浅浅的微笑，是鼓励，还是肯定，他自己也不清楚。
　　大约从那个时候开始，似乎自己就对这样一个人发不起脾气来了。无论是数学课上的针锋相对，还是球场上的激烈博弈，他始终觉得，金俊秀这个人，是个不错的对手，也可以是个有意思的朋友。
　　他记得在他们相熟成为死党以后，有一次中午打球，金俊秀抢球上篮，他从侧面防守，结果冲得太猛没把握好距离，被金俊秀一肘子撞在脸上，颧骨附近瞬间就肿了……
　　金俊秀当时愧疚的小眼神现在想起来都很可乐，尤其是坐立不安了一节课以后，终于捧着一个熟鸡蛋别别扭扭地跑来给自己揉脸时的不好意思和难为情，跟今天的状态很像……很像……咦？

　　金俊秀正趴在桌子上做心理斗争，手机突然震了。他鬼鬼祟祟地抬头望了望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无法自拔的政治老师，然后低头掏出手机来看。
　　发信人：有天
　　“俊秀，你今天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
　　“没有啊……怎么了？我看起来很心虚吗？”
　　“恩。”
　　“= =||”
　　“那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你怎么知道！”
　　“哈哈哈……小样，我还不知道你！什么东西？拿来吧！”
　　“算了吧……”
　　“我不会嘲笑你的……”
　　“你保证”
　　“我向你头顶的那盏灯发誓，我要是笑了，它就掉下来砸你头上！”
　　“滚！”
　　金俊秀一咬牙一跺脚，最后还是从书包最深处掏出一个盒子，拍拍前面的朴有天，从下面递了过去。
　　朴有天拿过盒子一看傻眼了：玩具对讲机！！！！！适合8岁以下儿童！！！！！
　　卧槽……金俊秀的大脑到底怎么长的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金俊秀看着前面的人趴在桌子上一耸一耸的肩膀，有种追悔莫及的感觉。
　　他有点心虚地抬头看了看屋顶的灯，确定它很牢固以后，掏出手机咬牙切齿地开始发短信：
　　“朴有天你丫的也不怕遭天谴！”
　　“哈哈哈……俊秀啊，真不是我说你，你大脑构造和一般人是不是不一样啊？逗死我了！”
　　“你够了……”
　　“哈哈哈哈哈……礼物很喜欢，少爷我就不客气的收下了！”
　　“礼物个毛！谁特么要送你礼物了！我是真怕咱俩尴尬。”
　　朴有天终于收起了笑脸。
　　“俊秀，你要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我就给你时间静静，绝不在你眼前瞎晃悠！”
　　“拉倒吧你！你比我辛苦，我知道。”
　　“俊秀，其实我没想让你知道，想着就这么守着你陪着你也足够了……当时那个玩笑……唉……”
　　“对不起……”
　　“别这么说，是我该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