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心焚》慕离兮

31、31.间隙

　　回府后，梅萼将遇见微生雪的事同澹台月说了。
　　“郡主为何与信王那般亲近？”梅萼想了半天仍是不解，德阳公主与太子才是同出一母的姐弟，德阳公主一心向佛，郡主理应由继后养着才是，就算隔代不亲，怎么着也轮不着信王。
　　这些事澹台月倒是了解一二：“信王刚出生时，他母妃位份不高，圣上下旨把他抱去了皇后宫里养着。”
　　“难怪……所以信王是因为与德阳公主自小一块儿长大，才会对郡主百般照顾？”
　　“或许吧。”澹台月不太想谈这些，牵住梅萼的手带着她坐到身边，“今日宴席，可有什么不痛快的？”
　　梅萼想了会儿，点点头：“总觉得沈修撰太冒进了，这样不好……明明以前他不是这样的性子，自打新年时遇见他就觉得他太急功近利，这几个月更是变本加厉。若是别人倒也罢了，可是沈家……沈修撰受过爹娘恩惠，我与吕家表妹算不上亲，但也不愿见她受难。”
　　澹台月抬手抚平梅萼簇起的眉头：“我知你心中担忧，但这些都不是你我所能决定的。沈淮既然决定要走上这条路，想必也是考虑清楚未来的种种可能。你放心，就算真发生你所担忧的事，岳丈也不会坐视不理。”
　　梅萼张了张唇，可是，前些日子父亲就被停职在家中，若是连父亲也……
　　若不是父亲有了预感，又为何一定要把她嫁到澹台家来。
　　她心里憋闷，脸色也不大好。澹台月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偏过头，朝不远处候着的香桃望了一眼。香桃立刻意会，无声退了出去。
　　香桃一出门，就看见冷叔等在门外，手里捏着一封信。近来姑爷来往信件极多，香桃虽不知是谁在与姑爷交际，但她隐隐觉得应该不是坏事。
　　香桃虽然不懂这其中复杂关系，可她自小就在梅家伺候，梅家人对待她们这些下人都极好，最初跟着小姐嫁到澹台家，她还担忧过澹台家人丁凋敝，往后她们要过苦日子，况且小姐本身就不是个爱交际的，如果姑爷也成日闷在府中，将来他们几任都要连三俩知心好友都寻不得。
　　香桃不傻，她感觉得到府中的氛围变了，似乎跟姑爷的身世有关，但这些都是主子们的事。只要小姐好好的，她就没什么好担心。
　　香桃走到冷叔面前，福身道：“夫人刚回来，两人在说话，冷叔这信可是很急？”
　　“无妨，晚些再交给少爷也不迟。”冷叔笑得和蔼，望着紧闭的门，笑意更深，“如今少爷他们甚是恩爱。”
　　香桃点点头，又小声嘀咕：“就是不知道他们打算什么时候圆房……”
　　声音虽小，冷叔仍是听见了。冷叔看着澹台月长大，对他的身体状况一清二楚。过去澹台月的求生欲望并不强烈，大夫说他活不久，他就照着只能活二十多岁的活法过。娶了梅萼之后，他才逐渐改变了想法，他想要活下去。冷叔心中宽慰又心疼，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命运待他残忍，但幸好澹台宇生前为他寻来一份姻缘，否则他最终孤苦无依地逝去，除了冷叔自己，不会有人记得他。
　　冷叔眼底蓄起了泪，他忍了忍，然后偏过脸去。

　　冷叔送来的信来自于远在旻苍的宋辛渊，他与姜槐合作查探私兵一事，却查出了意外惊喜。崔禀生家中已经查不出任何证据，可宋家却有。姜槐翻墙翻过许多次，但到底不如宋辛渊这个宋家儿郎清楚家中构造。宋辛渊虽然入伍得早，这几年很少回家，也不知道宋延和崔禀生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但儿时跟在父亲身边，父亲在家中造过多少暗格，他也还是清楚的。
　　宋家比崔家富裕些，宋延起初造这些暗格是为了存家中的金银珠宝，宋辛渊还打趣父亲，母亲都已经过世，他还要想方设法地藏私房钱。如今看来，也许是宋延早就有了预感，再给儿女们留退路。
　　果不其然，官兵们和傅宁合派来的暗卫来搜索几回都没有找到的暗格，原来就藏在宋惜如闺房外侧，而那其中，有一本宋延暗访的手记，还有一盒碎银手钏。手记为宋延亲笔，上面有着佃农们确认的手印，至于那盒碎银算不上多少银两，但却能解燃眉之急。无论是如今的宋辛渊还是身入秦楼楚馆的宋惜如，都需要这笔钱。
　　无论是姜槐还是澹台月，都清楚宋延的那本手记暂且起不了作用，若想翻案，除非傅宁合自我暴露，这本手记尚且能成为定罪的凭证。但若要以它为凭状告皇室子弟，可要比登天还难，保不齐白白浪费了宋延的一番心血。
　　世道艰难，只手遮天，但所幸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宋辛渊这封信不仅是为了给傅宁钰交代，也是在提醒澹台月。他们暗查傅宁合，傅宁合或许也会有所察觉，若是他一鼓作气发动政变，他们这些留在芜阳的人应当提前防备才是。
　　信中还提到了杨怀旻与盛从蓉的婚事，两人已经成了婚，婚后两人似乎比婚前融洽一些，杨怀旻对盛从蓉很是包容，无论盛从蓉如何发小姐脾气，杨怀旻都照单全收。承恩侯府是澹台月的母族，盛从蓉也算他的表妹，她能嫁得好，澹台月也为之高兴。
　　读完了信，冷叔便着人将信中另封的那一封信送去了信王府。
　　澹台月在屋里坐了一会儿，起身去酒库那儿看梅萼搬酒。梅萼所酿的时花酒用的是小坛子装，分量不重，她不想专门雇人来做，进出库房都是她跟香桃两人亲自搬运。微生雪要来尝酒，她特地从库房深处搬出两坛珍藏的，那是她的得意之作，本想存着以后每年她与澹台月的生辰时再拿出来喝。
　　收拾完酒库，梅萼出了一身汗，香桃净了晾帕子过来给她擦汗，她脸颊红彤彤的，被冰帕子一捂，冷热倒转，皮肤一瞬间应激般立了寒毛。
　　她嘶了一声，推开帕子：“好凉，算了算了。”
　　“夫人，咱回去歇歇吧，郡主也没说明儿个就来。”香桃又给她倒了水，“您这回对郡主怎的这样积极？”
　　梅萼接过小碗，抿了一口：“我能看得出，郡主和信王关系好，而且她愿意来府上，多半也是冲着夫君来的。”
　　香桃不太明白，茫然道：“可是……郡主不是年纪还小……”
　　梅萼一听就知道香桃误会了她的意思，可澹台月的身份除他们夫妻俩之外就只有冷叔知道，梅萼还不想告诉香桃知道，香桃藏不住事，就算要她守口如瓶，她对待澹台月也不可能如往日般泰然，早晚会被人察觉出端倪。
　　但微生雪为何会对澹台月有兴趣，是因为从信王那里知晓了他的身份，来见这位“舅舅”？可是……如果盛明月的死是一场阴谋，皇帝是主谋，那么继后作为既得利益者，是否也算是帮凶？那德阳公主驸马的死，算是报应吗？
　　微生雪面对这一切，又会对澹台月是何种心境？
　　梅萼并不想让微生雪靠近澹台月，可她没有理由拒绝，况且微生雪只是个未及笄的孩子，对她也没有任何敌意。
　　梅萼坐在一旁休息，看着香桃收拾完酒库。
　　澹台月缓步走到她身旁坐下，牵起她的手放在膝上。梅萼扭头看他，朝他甜甜一笑：“你来啦？”
　　“嗯。”澹台月示意香桃退下，等她走后才开口同梅萼说道，“信上说，盛姑娘已经与姜槐的母族表弟杨怀旻成婚了。”
　　梅萼果然欣喜：“那可真是太好了，那位杨公子品性如何？既然是姜知府的母族，应当是不差的。”
　　“是个读书人，与盛姑娘倒是互补。”
　　“盛姑娘是夫君的表妹，为何夫君唤她那般生疏？”
　　澹台月愣了片刻，摇摇头：“其实我与盛姑娘没见过几面，只听从嘉说过，盛姑娘的容貌极好，生得像承恩侯，而承恩侯……”
　　和盛明月很像？
　　那么盛从蓉，岂不是很像年轻时候的盛明月？太子执意要定下盛从蓉作太子妃，是不是刻意的？圣上知道这件事吗，看见太子妃的那张脸，他会不会……
　　是故意的？
　　继后让盛家人再入皇家，究竟是弥补，还是想要根除？
　　梅萼脑子越来越乱，一个太子妃的位子居然也牵扯出这么多事来。
　　澹台月安慰她：“别多想了，盛家不会坐以待毙。盛姑娘嫁给杨怀旻也不是无奈之举，杨怀旻前途无量。”
　　“嫁人又不是看谁将来能位高权重……若真要如此，姜知府门前早该门庭若市了。”
　　“小芩说得对。”澹台月眉眼一弯，“当日若不是姜槐执意要回云蔚任职，芜阳贵女们多半要招他为婿。信王曾言，七公主对姜槐一见钟情，只差几日就要求得圣上旨意招为驸马。”
　　梅萼蹙眉：“若是驸马，那姜槐他的仕途……”
　　“除非本就志在于此，又有几人干员屈居驸马呢。”
　　“也是……也不知姜知府在查的案子何时能翻案，那位身在天涯阁的姑娘，现在不知如何了……”
　　澹台月拢住她的肩：“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