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心焚》慕离兮

30、30.为愿为爱

　　巧合的是，消息传给澹台月不出三日，太医院偏阁就起了火，那处之主了那疯癫小医徒一人，想要烧死谁不言而喻。可这小医徒命大，得了疯病后起居作息与旁人颠倒，经常深更半夜还未就寝，偏阁起火时他正在外院疯玩，等人一批一批进来扑灭了火，他才跟没事人似地溜达着回来。
　　人虽然安然无恙，但也给傅宁钰敲了警钟。有人发现了他跟这个疯子接触，然后就要下毒手，如果他再不行动，说不准对方还有其他阴招，到时候死无对证可就糟糕了。虽然说死了个疯子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影响，但他既然决定要帮澹台月一把，就会帮到底。
　　至于缘由……傅宁钰不提，澹台月也不说，两人心知肚明心照不宣。
　　为了保证那位疯子医徒的安全，傅宁钰建议澹台月找个替身调换。澹台宇当初留给他的能人异士不少，可要找一个身形合适的人也要费些时日。澹台月吩咐人去办，傅宁钰也只能保证一个月内悄悄派人护着那医徒的安全，时候若是久了，宫中耳目太多，恐怕会引来圣上的怀疑。
　　这些事，澹台月没有同梅萼提起，梅萼专心做着眉烟馆的生意。
　　一日，沈淮的夫人吕湘绫忽然发了帖子，她办了宴席，请了各家夫人，梅萼也在邀请之列。沈淮揭发工部侍郎有功，如今正当青云，吕湘绫办宴，也是为拉拢各家关系。澹台氏无官职在身，梅萼原本不属于这些夫人团里，但她的背后是梅家，圣上如今虽对梅辅成有了些许成见，但未削其官职，梅家澹台家同气连枝，梅萼仍值得一个座上宾。
　　梅萼其实不太乐意去，澹台月倒是希望她出去走动走动，整日陪着他这个病人是闷坏的。
　　梅萼听了他的话，带着香桃前去赴约。
　　吕湘绫一夜翻身，前不久还战战兢兢小心翼翼的，如今几乎脱胎换骨，落落大方地迎接贵客。宴席上的夫人们梅萼其实只识得一半，还是未出嫁前跟着丘夫人一道时见过，如今却是连名姓都叫不太全。
　　梅萼来得晚，吕湘绫将梅萼迎进门，吩咐丫鬟给各家夫人上茶，拉着梅萼先去了后院。
　　沈安辰由家中嬷嬷带着，见到梅萼后兴冲冲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了梅萼的腿。梅萼险些被他撞个踉跄，稳住身子，伸手揉揉他的发顶：“沈小安，你是不是最近吃胖了不少？”
　　沈安辰涨红了脸，往梅萼怀里埋：“才、才没有……”
　　“小安，你先去别地儿玩，阿娘还有事。”
　　吕湘绫朝嬷嬷使了个眼色，嬷嬷会意，牵着沈安辰先行离开。
　　梅萼直起身，看向吕湘绫，脸上挂着一抹浅笑：“如今你的日子过得这般好，想必也不用我来照看沈小安了。”
　　“表姐……”吕湘绫苦笑道，“你应当看得出今日这场筵席并非我所愿，夫君如今水涨船高，想要巴结沈家的人络绎不绝，可我很清楚这一切是从何而来。夫君不肯听我的，这一步已经走了出去，我也没有回头路了……表姐，其实我心里很不安，芜阳太复杂，我好怀念以前的日子……”
　　梅萼听着吕湘绫的话，忽然有些心软：“你也别多想。不管怎样，沈淮不会扔下你和沈小安不管，况且事情还没到那一步，也许你担忧的都不会发生。”
　　“表姐，我真羡慕你可以置身事外。”
　　梅萼压住唇角，不知该如何回应这句话。吕湘绫不清楚澹台月的身份才会如此断定，可梅萼心里清楚，这些都只是表面的风平浪静，那个小医徒已经引起了各方注意，倘若陶谷娘与先皇后的秘密揭穿，想要猜出当年那个幸存的小皇子不是难事，届时等待两人的将会是什么？圣上不可能认回澹台月，那是他一辈子不能示人的阴暗与罪孽，他只可能将一切埋葬，到那时，她和澹台月还会有活路吗？
　　梅萼其实很怕死，她没有什么大无畏的气度，她就是个俗人，想要苟活于世，想和澹台月，和父亲母亲好好地过完一辈子。
　　澹台月的身体已经开始好转，若是能找到他中的毒是何品种，对症下药，或许他就能恢复成正常模样。那时他们就能相伴到老，过着最平凡，最普通，也最幸福的日子。梅萼不想让别的事打破这样美好的憧憬，哪怕是人人向往的皇子身份，对他们而言，甚至不如一碗粥，一粒米来得重要。
　　她能够如愿吗？她不知道。
　　梅萼看着吕湘绫，忽然生出一股同病相怜，其实她们并未相差多少，都是可以被上位者任意玩弄的。
　　除非……
　　梅萼迅速收起那些大逆不道的想法，有些事，连想都不应该想。

　　吕湘绫没想到的是，宴席上迎来了一位贵客。她按照沈淮的吩咐，往各府都递了帖子，自然也不会落下德阳公主府。德阳公主是继后还未继位时所出，是圣上的第一个孩子，比如今宫里那些皇子公主都要年长许多，她与驸马恩爱，及笄礼刚过就出宫开府成婚，不出两年就诞下小郡主微生雪。后来驸马意外中毒身故，德阳公主伤心欲绝，搬去庆山寺长住，德阳公主府就成了“郡主府”，只有微生雪和照顾她的奶嬷嬷住着。
　　或许是父母都不在身边的缘故，微生雪也很少与亲族来往。她年幼时受信王照拂的多，长大后也唯独爱黏着信王。除了信王府，微生雪几乎不会去旁人府上，今日她却忽然来到沈家宴席。
　　在场的夫人们惊诧不已，只道沈家这是要彻底步入高门士族行列，唯有吕湘绫胆战心惊。
　　梅萼也有些好奇微生雪的来意，她听澹台月说起过这位小郡主，德阳公主样貌平平，但驸马却生得不错，微生雪长相似父，人如其名玉雪可爱，虽然从小失了父母亲情，性子却没歪。至于为什么澹台月会知道这些，梅萼没细问，也不奇怪。
　　微生雪也不认识那些个夫人，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茶，别的夫人也不敢靠近过去。吕湘绫嘱咐的丫鬟们也都被微生雪挥挥手遣走了，吕湘绫也不知如何是好。
　　梅萼也不想同那些夫人交际，见吕湘绫一副如坐针毡的模样，主动过去同微生雪说话：“见过郡主。”
　　微生雪嚼完口中的杏花糕，笑吟吟地抬起头：“你是？”
　　“澹台府梅氏。”
　　“哦！”微生雪眼睛一亮，“你就是小舅舅说的……梅姐姐！”
　　梅萼隐隐觉得微生雪想喊的不是姐姐，而是舅母。可她转念又想，澹台月的身世，傅宁钰应该不会乱说才对。
　　她定了定神，笑道：“可不敢当郡主一声姐姐。”
　　“哎呀，什么郡主啦，没有封号，我也没当真过。姐姐坐，来陪我说说话。”
　　梅萼依言坐在微生雪身边：“你今日怎么会来？”
　　“其实我原本是打算去庆山寺见我母亲，每个月我都会去山上一趟。今日刚出门，母亲就派了人回来说不见客，好不容易梳妆打扮了，打道回府也太没劲，小舅舅也在忙，我就想起收到了沈家的帖子，便过来瞧瞧。”
　　梅萼了然，原来只是无心之举，那些夫人果然是想的多了。
　　“不过，能见到梅姐姐你也很开心。”微生雪捧着脸，仔细打量梅萼，“姐姐，我听小舅舅说，你会酿酒哇……好厉害，有机会我能尝尝吗？”
　　“当然可以，郡主若是想喝，改明我就让人送几坛去公主府上。”
　　微生雪摇摇头：“送过去太麻烦啦，而且大张旗鼓的，被人瞧见又要传闲话。不如我去你们府上喝？”
　　梅萼心想，这不一样也大张旗鼓，郡主车架往澹台府门前一停，谁还能不知是她。她估摸着微生雪是想借喝酒的名义去见一见澹台月，微生雪看着就聪明，就算傅宁钰没有告知真相，应该也猜出来澹台月身份不同。
　　只是不知皇室这几位的面貌有多么相似，微生雪的眉眼完全继承自父亲，看不出德阳公主的影子，所以和澹台月没有半分相像。梅萼没有见过傅宁钰，若是他们都像圣上……
　　梅萼叹气，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那我便将酒提前备着，等郡主来。”
　　微生雪这下满意了，她像是黏上了梅萼，梅萼去到哪儿，她也跟到哪儿。这下子各家夫人的眼色又变了，可又有一半的人压根不认识梅萼是谁，纷纷用古怪的眼神向吕湘绫求证。
　　吕湘绫哭笑不得，索性闭口不言，不再去管微生雪的事。
　　前院的夫人们实在无趣，微生雪转悠了一会儿，拉着梅萼去前后院相接的游廊下坐着。跟着两人的丫鬟一路俸着点心果盘，微生雪嫌她们麻烦，挥手让她们退下，连着点心一并撤走。
　　梅萼静静待在一旁。
　　“梅姐姐，你喜欢参加这些宴席吗？我一点都不喜欢，好无趣哦……”
　　“那郡主为什么要来？”
　　微生雪笑笑：“小舅舅说，再过几年我也要及笄了，到时候就要择婿成婚。他希望我能找到个心仪的，趁着现在多去宴席走动，也许能遇见看对眼的世家公子。早知今日这里全都是女眷，我可就不来了。”
　　梅萼点点头，微生雪今年十二近十三，是还小些，但对皇室子女而言，这个年纪议亲倒也正常。若是在吕湘绫的老家，十二岁就被送到未来夫家养着都是常有的事。
　　“母亲心里只有父亲一个人，他们都说母亲很爱很爱父亲，可是爱是什么，我不明白。”微生雪看着梅萼，“梅姐姐，爱一个人，可以放弃所有吗？”
　　梅萼明白了，微生雪这是难得有机会与同龄的女子相处，这是在学习求教呢。
　　这姑娘身世显贵，但却没那么幸福，母亲因为父亲的死弃她不顾，成全了一番夫妻恩爱的佳话，可受累的始终是孩子。德阳公主同为傅家人，男女之情上深切，可亲缘却淡泊如此，倒也的的确确很像“傅家”的。
　　梅萼轻叹一声，只能安慰她：“郡主遇到了，就会明白的。爱有许多种方式，我也不能完全领悟。”
　　“那梅姐姐和澹台公子是相爱才成婚的吗？”
　　梅萼摇摇头。
　　他们成婚并非因为相爱，但现在……
　　算是爱着吧？
　　“这样哦……”微生雪失落地垂下眉眼，“那……哥哥……唔，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