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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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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止水睁开眼睛的时候,看阳光还不到卯时。逸竹殿被软褥厚,十分舒适,大约是不对她胃口,不然以她的功力睡到巳时也是正常。在床上又赖了一会,发现睡不着,索性翻身爬起来打算四处走走。在妖君府上四处走动,说来绝对是不合礼数的,奈何止水从来就不知道“礼数”两个字长得什么模样。虽说生在王族,可那也是太久之前的事情,几万年的山野生活将止水养的全身上下看不到半点公主的气度。平日里看上去文静娴雅,事实上止水一向率性而为,旁人看到的那一副孤傲清冷的模样,不过是因了她沉默寡言还不爱笑的性子而已。止水想做什么事情,“礼数”二字是绝不可能出现在她的思考范围的。
将将从床上爬起来,就见一位五官灵秀,梳着双丫髻的女孩拎着只食盒推门进来,见到止水落落大方地福了一礼:“姑娘安好。”止水还了礼,疑惑道:“你是……”女孩一面将食盒里的吃食摆上桌子一面笑吟吟答道:“奴婢叫荷纤,是少君来派我服侍姑娘的,有什么事姑娘只管吩咐就是。”一面说着,手里也不停,摆完了吃的便取了巾帕走到止水身边,“洗脸水都备好了,姑娘既然起来了,就请先净脸吧。”荷纤很爱笑,一笑起来脸颊上两个圆圆的梨涡十分甜美,止水看了心情也不由的愉悦起来,点头道:“有劳姑娘。”“哟,这可不敢当啊。”荷纤连连摆手,“我们这些做下人的,怎受得起姑娘这一句有劳呢!姑娘先净脸吧,一会饭菜都凉了。”止水接过她手中的帕子,犹豫了一下道:“我自己来就好,能不能麻烦你……去帮我找一身利落些的衣服?”这不能全怪她啊,什么准备都没有就被拖来这里,她总不能穿着宫装四处溜达吧!荷纤笑道:“少君早便帮姑娘备下了,姑娘稍等一会。”随后一路小跑出去。剩下止水在屋子里对着净脸的铜盆旁边那些大盒子小罐子大眼瞪小眼,呃不对,盒子罐子没有眼……研究了半晌还是不知道从哪下手,干脆只拿温水抹了两把脸又拿帕子擦干了事。待到了桌前,止水成功的又一次傻眼,稀饭、点心、凉拌热炒甚至酒酿,一次早饭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大致扫一眼,十个里有八个她都不认识,在雁留山吃惯了河鲜野果,今日猛一见这么些菜式,她有些适应不来。反正自己饭量也不大,于是只盛了碗火腿鸡丝粳米粥,第一口还差点呛到,对于一个常年清淡过活的人来说,这东西口味有点重。喝完一小碗稀饭,随后又捏了块芙蓉糕在嘴里,随后发现自己还是对甜味的糕点更感兴趣些。
荷纤捧了衣裙回来时,止水正在梳妆台前拿着把檀木梳梳理头发,细密的齿滑过柔顺的发,别有一番恬淡之韵。见她进来,止水放下梳子接过衣服,指了指一桌子的吃食道:“我吃好了,一大半都没有动,放着也是可惜,你看你喜欢吃哪个,自己去拿。”荷纤愣住:“这……这是少君特意给姑娘准备的,荷纤不过一个下人……”止水腾不出手,轻轻摇头止了她的碎碎念,依旧面无表情,眼里的光却是暖的:“就当是帮我了,去吧。”“对了。”抱着衣服转到屏风后的止水又转了出来,“我叫止水。”然后自去换衣服。
待止水换好衣服挪出来,一向是府里数得上的大丫头,见惯了美人的荷纤也不禁眼前一亮。月白襦裙的裙裾上绣了烟云纹,远远看去恍若携云而至,象牙白的素色纱衣,领口袖口疏疏朗朗的几只月白色缠枝莲与裙装相称,更显得飘逸出尘,简简单单的一条白绫带束出盈盈一握的纤腰,一头秀发绢丝泼墨一般披散下来,没有梳发髻,只用条绸带将鬓边垂下的长发束在脑后,荷纤取来的珠玉绢花全没用上,倒多了几分洒脱,叫人移不开视线。“姑娘,你穿这身,真好看。”止水垂着头,有些不习惯,想了好一阵子也只说了一句:“以后,直接唤我止水就好。”
正说着,屋外传来不紧不慢不轻不重的叩门声,荷纤开门,看到自家少君正逆光立在门外,语调温和:“水姑娘休息的可好么?”荷纤恭谨地回道:“少君,水姑娘已经准备妥当。”说罢一面侧身将叶天浔迎进逸竹殿,一面低声说道:“少君见到水姑娘,还请不要惊讶。”叶天浔挑眉看她,不明就里。荷纤笑道:“少君去看了便知道了。”叶天浔不禁失笑,摇头道:“这些年真是把你惯得越发没规矩了。”说话间一抬眼,正对上一双清澈的眸子,就这样呆住了。这和在九重天见到的止水是全然不同的两个人,天上的止水固然也好看,却总是多了分疏离,如今这个样子,让叶天浔看的很是惊喜。不由勾起唇角:“不知水姑娘可愿意赏脸,让在下为水姑娘带路,看一看妖君府?”止水依旧面无表情:“殿下不需要去陪陪妖君大人么?这种小事,让荷纤陪我去就好,殿下不必如此费心。”叶天浔依旧在笑,笑容里却带了丝苦涩:“此时的阿姐,是不会让任何人见到的,虽然这个时候我知道她很痛苦,一直在挣扎,可我绝不会踏进半月轩半步。”叶天浔叹了口气,十分无奈,“阿姐从小到大从不将自己狼狈的一面示人,她的病每日都要发作,我也想过闯进去,但都被她骂了回来,横竖还没有性命之忧,先由着她罢。”说罢,将手伸向止水,“与其干耗着,不如带你去走走,毕竟还要在这里住些日子,熟悉下总是好的。”止水点点头:“也好。只是太过麻烦殿下了。”叶天浔脸上一直挂着笑,此事笑意更甚,看起来心情十分不错:“水姑娘不必客气。”
将妖君府大致踩上一遍并没费太长时间,因为它在宫殿中比起来,当真是十分的小,恐怕也就比雪域冥君府的一半再大上些许,然而布置得十分精巧。繁花疏柳中掩映着亭台楼阁,以石板路相连间或点缀着小桥流水,水榭回廊,称得上移步换景,步步入画。
上一任妖君楚墨玄,正是叶天浔的父君,听闻早在任上时就对妖君这个位置烦不胜烦,找了个借口将君位传给墨独妍就彻底躲进小楼成一统,坚决执行绝不过问,绝不指挥,绝不见客的三不政策,也不管什么地位的尊贵贵贱,独自住在最角落的绝潇殿,和其他寝宫都不挨着。墨独妍的半月轩名字取的小巧,可毕竟是妖君寝宫,自己住的只是很小的一间,相近的几座楼阁与其相连,皆是半月轩范围。葬魂渊朔风楼红锦白苎双姝虽未能医好墨独妍,却一直尽力不使她的病情恶化下去,为方便医治,就住在半月轩偏殿。其余几位公子公主要么有自己的府邸,早早自立门户,要么离开妖界自去修行,并没有住在妖府。自己住的逸竹殿不知是不是巧合,紧挨着叶天浔的和风殿,两两相望,朝夕相对。
差不多辰时,叶天浔携了止水去往半月轩。今日墨独妍的精神好些,正拥着被子靠在床头,和床边的两位姑娘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看到叶天浔进来第一反应就是狠命瞪他一眼:“你小子还知道来看看我?!一天天忙什么呢好几天不见个人影!我白疼你这么多年你个白眼狗!”这个词的原本叫法是叫“白眼狼”吧?随后跟进来的止水默默腹诽着。墨独妍看过去立即一副了然的表情,斜睨着叶天浔笑的阴阳怪气:“哦……我说呢,感情是有了心上人就把姐姐忘了。”一面说着,一面拉着一位姑娘的手控诉,“红锦……呜呜……我这个做姐姐的命好苦啊,得了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怪病就算了,弟弟还有了媳妇忘了姐姐……”叶天浔揉揉额角,无奈道:“阿姐你说什么呢,我这天上地下四处跑还不是为了您老人家身体康健福泽万年……居然还不领情。”一面说着一面看了止水一眼,声音难得的带了些窘迫,“这位水姑娘,可是我费好大劲请来同红锦白苎两位姑娘一同为你医治的,快莫开玩笑了。”止水见提到了自己,便顺势上前行了一礼:“我叫止水,见过君上。见过两位姐姐。”红锦白苎还了礼,墨独妍则靠在靠枕上颔首,笑道:“我这个人呢,平常也不太在乎规矩这些事,倒叫止水姑娘见笑了。”止水轻轻摇头,心里对这个虽不温柔却十分可亲的妖君很有好感:“君上说笑了。”
从半月轩出来,看叶天浔大有继续跟下去的架势,便说要从红锦白苎那里探听探听墨独妍的病情,将他打发走,自去半月轩偏殿了。
而此时,那两姐妹正在屋里,一个翻着医书,另一个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红锦姐。”一身白衣,鬓边斜斜簪了朵白色珠花的白苎问姐姐,“今天来的那个姐姐好漂亮,你认识么?”对面的红锦一袭火红锦袍,挽成百花髻的一头青丝簪了红色珠花,闻言放下医书思索一阵道:“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不过天浔找来的人,应该错不了,也省的咱们两个天天为了阿妍的病犯愁。”原来,这红白双姝虽然被外界传的见死不救脾气古怪,实际上两人心思纯良,这见死不救的响亮名声只因为两人救人完全看心情,心情不对的时候完全死人不管。好在早年间墨独妍和朔风楼颇有些交情,两人是真心想治好她,对这个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止水虽说感到疑惑,却是不讨厌的。
正说着,两人谈论的中心人物便叩响了两人的房门。进得门来,相互寒暄了一阵便切入正题。止水从两人口中得知,墨独妍的病来的古怪,没有任何征兆,听当时在场的人说,直到前一天,都没有任何异常,入夜后也是照常休息,早晨就成了这个样子,瘫在床上动弹不得,就连朔风楼这样看过无数稀奇病症的都看不出个所以然,只诊出这病属热性,只能用了两人合力配出的寒食方暂且压制,可保的一时性命。“说起来,其实阿妍的症状倒是和中毒很像,可我们诊不出任何毒素。”红锦沉吟道,“不是没见过的毒,而是周身都没有一点毒,只得一步步来,先保住性命。”“姐姐,天浔哥说你能治好妍姐姐,你有办法对不对?”一旁的白苎撑着腮,眼巴巴地望着止水,眼中如有星芒闪耀,看的止水心头一动:“自当尽力。”
回到逸竹殿,止水取了纸笔,写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自出生起便在自己脑子里的,朱砂酿的配方:百年梵音果,千年月凉桔,长于乔松山寒池里花期极短的冰莲,雪域修为果。同朱砂血置于灵虚鼎中,掺幽冥水,以五灵火炼制七七四十九日方成。搁下笔,止水打量着写在纸上的随便哪样拿出去都能引起些动静的东西,真心觉得作为拥有其中最重要的东西的自己实在是很有资本自豪一番。正待去找叶天浔将东西交给他,转念一想又坐了回去,急什么,不出今天他就会来找她的。果然才用过午膳,那熟悉的身影便飘进了逸竹殿。止水正撑着额头昏昏欲睡,见他进来头也不抬将配方交给他,随后不出意外的听见头顶的声音,一贯的沉稳中带了一丝惊异:“这些……”止水干脆趴在桌子上,懒懒道:“朱砂酿的配方,这些东西缺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