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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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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霓凤歌的寝宫一如她的人,张扬,奢华,炫目的让人不敢逼视又忍不住想要靠近。正中摆着十二扇的屏风,象牙白的丝绢上绣的是梅兰竹菊百蝶穿花,每一幅分开看是一幅画,合起来竟像是一体的,没有丝毫斧凿的痕迹。纯色的乌金锦绣拼接成八幅的帷幔,将一张大床围得严严实实,赤色的帐子恍若盛开的牡丹,温柔的包裹着安睡的姑娘。在这样一间房子里睡觉应该是很舒服的一件事,如果自己的身体听使唤可以动的话。止水身上被霓凤歌下了整整四道禁制,连动一动手指都是妄想,唯一能做的事只有睡觉。可是霓凤歌把她弄到自己的寝宫里,当然不可能是让她来睡觉的,所以止水决定趁着还没人来打扰,能睡多久睡多久。可惜她着实是没睡多久,霓凤歌就搬了把椅子坐到了床边,支着下巴看着她道:“我知道你醒着,你也不必睁眼,只要听着就行。”于是止水很听话的继续挺尸,她没办法不听话,“你应该知道,我一直想杀了你。现在你落到我手里,就不要想逃。之前父亲在,我不能杀你。可是这一次,是我想不杀你。”说到这里,霓凤歌停了一瞬,好像在犹豫什么,终于又开口道:“父君死了。”止水长长的羽睫微微颤了颤,又恢复了平静。“听到父亲的死讯,居然没有反应。你这名字取得还真是贴切。”霓凤歌扑到床头捏住止水的下巴,强迫她睁开眼,冷笑道,“你和你娘亲一样,都是贱人!冷血的贱人!死有余辜的贱人!我当初为什么不杀了你,为什么没有杀了你?!”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渐渐变成了呜咽,她放开止水,转身离开的一瞬间将一枚冰针钉入止水胸口,狠狠盯着她道:“听着,我不会杀你,我要让你比死更难过一万倍!”
“砰!”的一声过后,房间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止水睁开眼睛,呆呆的看着绯红的帐顶,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响在脑子里。“父君死了。”这怎么可能,父亲还很年轻,身体很好,法术很强,经历过大大小小激战无数,怎么可能突然就死了。止水全身冰冷,心口一阵阵刺痛,她知道是冰魄穿心钉发作了,那是雪域的一种刑罚。冰魄入心,寒浸骨髓。穿心钉留在心口,每一次心跳便剧痛一次,没有喘息的机会,一日不取,一日不止,至死方休。可是现在身上的冷,心口的痛,是穿心钉么?还是,它本来就是那么痛的……止水闭上眼睛,想起那个穿着玄色长衫,腰带上嵌了鸭卵青玉石的人,对她说:“你叫止水么?不错的名字。走吧,我带你回家。”
止水的记忆,在雪域之前,只是一片空白,知道自己叫止水,却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该往哪里去。她的身边只有黑暗,她就呆在这一片黑暗里,听着水滴打在岩石上的声音,度过一日又一日。直到那个笑得很温柔的男人找到她,带她到了一处白雪茫茫的地方。告诉她:“这里是你的家。我是你的父亲。以后,你不会再一个人挨过岁岁年年。”那个时候的止水,还不到他的腰的高度,抬头看着他,轻轻重复:“父亲。”对于这两个字,她根本就没有概念,只是下意识的觉得,这是个很温暖的词,温暖的像此时照在身上阳光。虽然她现在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白绫,看不到阳光,不过父亲说过一段日子就没关系了,长时间在黑暗中的眼睛是不能立即接受光明的,但不会太久。她很期待解下白绫的时候,那个时候她就可以看到之前看不到的东西,比如,父亲。
当她看到自己的父亲时,觉得很奇怪,她确信在这之前没有见过这个男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他的感觉很矛盾,好像有依恋,又好像有刻骨的恨,她很想知道原因,可她真的想不起,脑海里依旧一片空白,只得先放在一边。“是我想太多了吧。”止水看着男子俊朗的容颜想着,“他是我的父亲呢。”冥君慕隐揉揉她的头,用特有的温柔声音说道:“以后,你就住在这里。止水。”从那次起,她就很少再看到自己的父亲,除了庆典时能看上一眼,他再也没来过自己住的紫竹苑。却指派了雪域最为温柔敦厚的侍婢,不输于任何一位公主的吃穿用度,和一个真正的公主的名头,封号“无忧”。
止水躺在床上的锦绣堆里,想着父亲在自己的记忆里十分有限的音容笑貌,发现即使一共见过没几次,即使千年万年都再没见过,他的模样还像刻在心里一般清晰。我以为我早就放下了,早就忘了,没想到记得还是那么清楚。止水很想苦笑,她无泪可流,所以只有笑。但她现在笑不出来,重新闭上眼睛,任凭自己陷入黑暗里。
霓凤歌从自己的炎华宫出来,径直去了大殿,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空空荡荡,只有一个玄色的身影,负手背对宫门,和慕隐有八分相像。霓凤歌走进去恭谨行礼:“参见冥君。”玄色身影转过头,微笑道:“这里没有外人,这么见外做什么。”霓凤歌笑笑,很听话的改口:“叔父。”那个人是接替自己父君位置的新冥君,是自己的亲叔叔,父君的亲弟弟,慕寒。慕寒点点头,问道:“办好了?”“是,叔父猜得没错,是她回来了。”慕寒沉默了半晌,并没有问缘由,而是问霓凤歌:“现在她在你手里,你打算把她怎么办?”霓凤歌狡黠的一笑,眼眸中闪过任性的光:“侄女和夜阑的婚事已经拖了这么久,是侄女的错。可是我只当夜阑是哥哥,当真没办法和他做夫妻,大姐已经有了夫婿,不如,将另一位公主许配给夜阑,您看如何?”慕寒似乎没有料到她会突然提起和夜阑的婚约,一时没反应过来,重复道:“你是说,许配给夜阑?”“正是。”霓凤歌重重点头,“止水当年虽然是被逐出雪域,可无忧公主的名头还在,我们只要随便找个理由把她接回来,就能替我嫁到乔松山去了。”“这不可能!”慕寒一挥袍袖,斩钉截铁的表示不同意,“你和夜阑的婚约是你父亲定下的,现在这样等于悔婚,并且还是李代桃僵!这是陷雪域于不义!”“我不管!只要我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逼迫我,如果硬要我嫁,我保证做出比这件事更加陷雪域于不义一百倍的事情!我说得出做得到!”说完狠狠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
这是盗得修为果的第二天。叶天浔心中的不安越发的明显。怎么还没有回来?前一日他就回到妖君府,将几味药材交给了红锦,由得两姐妹进到丹房炼制朱砂酿,自己则去了半月轩。墨独妍一如既往的陷在被褥里,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些,已隐隐有好转的迹象。“阿姐,现在感觉怎么样,可好些了么?”墨独妍听到声音,睁开眼,下一个动作是重重的“哼”了一声:“我好,我好得很!你个小兔崽子,不对,小狗崽子!招呼都不打一声又跑出去不见人影,亏得你还知道回来!你别管我,老娘身体强健,用不着你操心!”叶天浔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只要墨独妍一看到自己,精神头立刻就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比如现在,她已经指天戳地的骂了半个时辰,竟好像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说起来,上次和你一起来的小美人呢?”墨独妍骂着骂着停了下来,她想起了那个只见过一面女孩子。“还没有回来。”叶天浔摇摇头,神情并不轻松,“我们最后分头行动,她知道回来的路,我就先赶回来了。”墨独妍偏着头想了想:“这样啊,可别出什么事。”随后向后一仰,眼睛一闭,“呐,你去等你的小美人去,我困了,没什么事的话别来烦我!”叶天浔无奈的笑着摇摇头,退了出去。
逸竹殿和走之前并没什么差别,有荷纤打理,一切都井井有条。“少君。”荷纤见到叶天浔也不急着行礼,只略略躬身示意,事实上,谁见到叶天浔都不必急着行礼的,“一切可还顺利?”叶天浔颔首,开口却是答非所问:“把逸竹殿好好收拾一下,止水姑娘快回来了。”“是。”荷纤口里答应着,心下却诧异,除了现任妖君,少君从没对那个女人如此上心过,难道?荷纤仔细观察着叶天浔的表情,觉得也许过不多久,妖界就该迎来一位少君夫人了。
可是逸竹殿收拾好很久,一直到第二日,那个纤细的身影还是没有出现。叶天浔暗骂自己无数遍,当时提出她分头行动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她是要拿自己做靶子呢!如果她出了什么事……叶天浔不敢再想下去,他突然发现他很害怕想这个问题,如果她真的出了事,自己恐怕会内疚一辈子。他心里想着,拿过在和风殿书桌上的白玉羊毫,勾勒出极多的比巴掌还小些的飞鸟,最后一笔画成,小小的飞鸟争相飞出,叶天浔负手立在窗前,露出一丝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