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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翻覆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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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天地热起,又一日一日地凉下,魏丞相旁敲侧击地向我打探,我的主子亦向我施压。其实他们什么都不必做,那些名字已在我脑中时时煎熬我。
煎熬我的还有他温默的笑容,以及应付朝野上下对我不利言辞的疲惫。
他不应是我命中之人,我命中之人,就算有,也必须在我走出这宫墙,一身清白之时遇上。
我终究还是将名单交了出去。
霜降那一天,他从朝堂归来时脸色一如秋意萧瑟,寒霜青白。西虞国突发战事,东虞守军措手不及仓皇应战,败绩连连,如今西虞国一路挺进,已攻下了几处重镇。
他的心事一日重似一日,天气越来越冷,他的嘴角却因着急上火生了疮,人也整整瘦了一圈。他急遣大将前往应战,连夜召了魏丞相等几位文臣武将商议对策,那扇宫门一直紧闭着,夜夜灯火通明,饮食由宫人送入交于侍卫,他那架势是不研究出个对策就绝不放他们回家。
连他自己也未露一面。
“听说以西虞军现在的速度,再过三月就会攻进咱们皇宫了呢。三个月之后,我们会不会都死在这里,”忍冬忧心忡忡,“我的荷包还没绣完呢。”
我沉默不语,我已收到了主子的回信,从此之后,清白于世、去留自决。
而我却没有走出这道宫墙,我也不知自己耗在此处有何用意,只是每每看见那扇紧闭的宫门,都下不了离开的念头。
“那一年你满二十五岁。”
我始终记得他说这句话时的神情,因而无法想象他在走出那道宫门时,得知九年之后的事猝不及防地提前发生时,那双清目中的眼神。
我想我是在等他,然而我终是没能等到他,等来的是一把寒恻冷冽的刀。
那天的天色阴沉晦暗,冷刀架在我的脖子上,他的贴身内侍手持圣旨,声音细冷。
风声大,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听清了“细作”两个字。
原来他知道,我被压着双肩按跪在地,望着昔日的权臣被押解出来,魏丞相走在最后,他的脚步踏出时,我嗅到了一股菖蒲叶的香味。
内侍见我面容怔忪,笑道:“这是君上在烧剩下的菖蒲叶子,你以为君上真的喜欢这味道吗?”
原来他一早知道。
我被押入牢狱,与位高权重的魏左丞相一墙之隔。那日他优雅贤淑的女儿来探望他,哭得撕心裂肺,问他何以做贼。他无言以对,但魏小姐走后,他却释然不少——国君终究是个仁慈的国君,没有为难他的妻女。
仁慈……我默念着这两个字。
三个月之后,他终于出现在我面前,黑色斗篷覆满白雪,他摘下风帽,露出温默如初的脸,以及一脸陌生的表情。
“西虞东征军全军覆没,这是捷报。”他手一抖,落下一卷公文。
我伸手,却越过公文摸到了他斗篷的一角,原来外面已经这样冷了。
“我怕冷,如果是斩首能不能不要游街了?”我抬头问他。
他一怔,漠声道:“朕赐你一杯鸩酒。”
“你终是一位仁慈的国君。”我缩回了手,拜谢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便没什么想要问朕的?”
还有什么可问的,想必他早已知晓魏左丞相叛投西虞,并将暗卫之事告知西虞国君。我与他溪边偶遇,临安重逢,直到入宫近他身侧,都是在他掌握之中。甚至那一场大火……也是他的手笔吧。其实这些我该更早察觉,那份名单上我只交出了二分之一,想着能为他留下一半暗卫将来西虞有什么举动他也不至太过被动。所以当西虞进犯时他措手不及的表现还令我吃惊了一把,想了种种可能,却从未怀疑到他。
我自以为对他步步逼近,却不知他早已对我诱敌深入。两个人相较永远是道行浅薄的落败,而我就是那个道行浅薄的人。
“没有?”他眉毛一动,道,“那便赐酒罢。”
鸩酒鲜红,映我双目。
他已重新戴上风帽,转身离去。
“等一等。”我突然开口,端着酒杯的手微颤,颤出酒面细纹,“牡丹宴的那一晚,你对我说的话……都是假的?”
他一顿,道:“真的。”
“真的?”我抬头望他,望见的不过是隐在风帽下的一片影。
“那些裂我疆土,扰我子民的人,我不会放过。”
我一怔,原来他忘了那晚他还说过别的话。
“那我祝君上终于如愿以偿了。”我低头将鸩酒一饮而尽,酒香醇厚滑入腹中,灼灼似要将我燃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