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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火燎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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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之后,我见他时心中总有些别扭,这在我专业的细作生涯中还从未遇见过。他日夜操劳处理政务时,我总觉得自己是那裂他疆土扰他子民的恶人,而他深情地望向我时我又觉得自己是一个感情骗子。在他眼里我仍旧是那心思单纯的乡野女子,而我知道我已不能入戏。
我想方设法让自己进入状态,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我现在唯一觉得可行的办法是尽早找到我要的东西,然后彻底离开这里。
眼不见为净,看不见了自然就不觉得愧疚了。
要命的是,这样东西我始终没有找到。
那是一份名单。
西虞国君热爱扩充疆土,然而发动的几次战争都以失败告终。后来他才得知东虞国君在东虞与西虞边界安插了许多暗卫,甚至有些已渗透到了他西虞军队中,监视着西虞的一举一动。
西虞国君勃然大怒,发誓要揪出这些暗卫,将他们挫骨扬灰。我的主子领了任务要拿到这份名单。主子将我们召在一起,问谁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我接下了,并立了军令状,若事情顺利我与他们再无瓜葛,若败露,我死——无论如何,我总能摆脱这重身份了。
而对于这份名单,我却没有头绪,只判断出它应当被藏在这书房之中。有几次我曾见过他案头上有漆封的密件,第二天整理书房时却没再见着,而他进出书房从不夹带东西。
这样东西,还需他自己拿出来。
我心中隐隐想出一个计策,如果突遭大火,他必定不会由着这重要之物毁去,这是我得到名单的最佳时机。
几日之后的一个夜晚,我坐在他身边临摹他亲自书写的字帖。那晚没有月亮,风很大,我盯着跳跃的朱焰,心中暗想若是这些天都是这样的大风天可不妙,火势太难控了。临了一会儿字帖后,只觉今日分外困倦。他见我哈欠连连便笑着摘了我手中的笔,让我去屏风后的竹榻上休憩一会儿。我很快沉入梦乡,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的喉咙一阵阵发紧,周身似在炽焰之中。
惊醒时头脑混胀四肢无力,被他抱在怀中,于重重烈火中往外冲撞。
我什么都没做。这场火提前来了,难道老天在帮我。我被他紧紧抱在怀中,心中却忐忑不安。
出了火场时,宫中早已乱做一团。见我们出来,宫人们总算松了口气。他将我放下,微笑着抚了抚我的头顶,又转身往书房中迈去。我下意识地伸手去拽他的衣角,柔软的白衣自我手心滑过,我结结实实地抓了个空。
火光红透天,木头在烈火中劈劈啪啪地响。他这一举动惊诧了那些方放心的宫人们,他们怔忪在原地,而这个空当,我已起身去追他。
我觉得我一定是疯了。
“小心!”
横梁塌下,他身姿矫健地让开,眼里却满是惊慌地扑向我,抱着我在地上滚了一遭,耳边一身巨响,拍起滚烫的热浪。
他连拖带拽,我总算没有拖他的后腿。冒死闯进来的内侍找到我们,他将我推到那人的怀中,我紧紧抓住他的手,也紧紧地看着他。
他随我一同出来了,身上的衣服烧破了好几个洞,御医上前替他查看伤势,却被他挥退,宫人端来盥洗之物,他亦不理会,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烈火将他的宫室吞灭。
我读不懂他眼中的神色,但那样的神色却深深刺痛了我。原来放火是个蠢极的主意,而老天实在眷顾我,若这火这是我故意为之,若他因此受伤,我该如何原谅自己。
东方晓白,火总算熄退,他已坐在朝堂之上。
我坐在废墟前,望着宫人将瓦砾焦土一一清去,到了晚上时只剩一片焦黑的台基。他秉烛而来,屏退宫人,跪坐在台基之上。
今夜竟然风清月明至斯。
我跪坐在他的对面,看他铺开纸张,思索许久写下一个名字。过了夜半,月上穹顶,清辉漫撒,纸张上已有近百个姓名。他皱了很久的眉头始终没有展平,却搁下笔,无奈道:“只记得这些了。”
“这是?”我知道这便是我想要的东西,仍做不解之态,没想到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将他最大的秘密告诉了我。
说毕,他将纸张点燃,任灰烬飘走。
“君上。”
我怔忪,只听他道:“如果我能多花些心思将他们的名字记在心里,现在也不会这样被动了。”
他望向我,懊悔和无奈的眼神突然一滞,然后化作柔柔笑意,伸出手抚摸着我的头顶,道:“怎么这样看着我?其实大部分人我都能记起来名字,你不必替我难过。”
原来我的表情是在替他难过?
我自己倒不知道。
烛光燃尽,他低着头淡淡月华披在他身上,温默的气息更浓了。我坐在一侧,双手抱膝,将头枕在膝上,在他身边的宁谧时光不知还能剩下多少。
我突然不舍。
“你有没有害怕的事情?”他突然问道。
“以前好像没有……”我回道,“现在……怕火。”
他不知为何笑了,我以为他在嘲笑我,却见他眸光亮亮的,笑得有几分开怀:“我最怕永嘉十一年。”
那是九年之后。
“为什么?”我不解。
“那一年你满二十五岁。”
我一怔,明白了他所指。
他的气息顿时更浓了,月下的两个人影已辨不出界限,清越的声音如春日里熏人醉的暖风。
“如果永嘉十一年你还在宫中,那便没有什么能让我害怕的了。”
“你时常羞涩腼腆,今天却是我第一次见你脸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