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花火》向晚飞檐

5、第4章 四分钟的爱

　　昏暗的寝室楼道里隐隐传来模糊的音乐声，时不时还可以听到李菲菲的大嗓门。
　　萧音随手擦了擦面颊上的雨滴，紧贴着皮肤的衬衣让她更显单薄。她慢悠悠地走到寝室门口，正准备推门进去，一瞬间却犹豫了，她不敢确定自己此刻的表情是否正常。可是不等她下定决心，门却突然开了，紧跟着传来李菲菲夸张的尖叫。
　　“啊——”李菲菲一手拿着两个苹果，一手抓着门把，像看怪物般看着萧音，“萧音，你干嘛站在这里不进来？吓死你姐姐我了，有病啊！”
　　萧音斜靠着一旁的墙上一动不动，湿漉漉的黑色发丝贴在略显苍白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看着抓狂的李菲菲，仿佛好不容易才认出了她似的，突然露出了微笑。
　　这下可好，李菲菲更是来劲了，瞪大了眼睛，马上回过头对孙颖说道：“喂，孙哥，萧音淋雨淋出病了。她站在门口不进来，还对着我诡异地傻笑。”
　　说着又看向萧音，空着的手死劲地摇晃着她，大叫道：“喂，你不是中邪了吧！啊，讨厌，你还对我笑！我今晚要是做噩梦怎么办？急急如律令，邪魔退散！退散！”
　　是的，这就是两年来她的生活，就像这世上的每一个普通的女孩一样，那个人的离开仿佛带走了她所有的秘密。
　　萧音原本早已习惯像中学时代那样独来独往，身边始终只有为数不多的，可以勉强称得上是朋友的人，维持着不咸不淡的人际关系，这样才能让她没有压力。她告诉自己，她应该是冷漠的，是自私的，她不该贪心。
　　可是当第一次听到菲菲把她介绍给偶遇的熟人，自然地挽着她笑道“这是我们家萧音”。那瞬间她差点没管理好自己的表情，这样平静又寻常的生活，她只觉得不真实。
　　她想到了放在她衣柜里的那本不知翻过多少次的绘本。
　　那是高考理综前最后一个晚自习，班主任发完了刚洗出来的毕业照后，班上的同学便在底下小声地叽叽喳喳，慢慢地像得到了老师的默认一样，开始无所顾忌，早已没有继续复习的心思。
　　大家都心照不宣地没有讨论试卷的答案，只是不停地找周围的同学合影，扮各种怪相。教室的某一角总会突然传来一阵大笑，完全感觉不到平时紧张的氛围。
　　就在这样的吵闹中，萧音漫不经心地翻着讨厌的物理书，不管看上多少遍也不过只是读字而已。不懂的，果然还是不懂……
　　正在她苦笑时，眼角的余光里突然闯入了一本书，是几米的《又寂寞又美好》。印象中沉默内向的同桌，眼里有掩藏不住的期待，他低声对她说：“我有一次看到了你在草稿本上画的画，萧音你以后也会变成像几米一样的画家吧。喏，这个送给你。”
　　她记得自己只犹豫了几秒钟，就自然地接过了绘本，扉页上用漂亮的行书写着赠送者的名字。随手翻了翻画册，书页里却掉出了一个小小的碎片，捡起来仔细一看，竟然是男孩的相片，那是刚被她撕成碎片的毕业照中幸存的完整头像。
　　她略带诧异地看向他，却见男孩一脸被揭穿的样子，通红着脸紧张地支吾：“把这个留着……”
　　她笑着点点头，轻声道了声谢谢，便风轻云淡地把相片重新夹进了绘本里，就好像什么也未曾察觉。她果然是擅长伪装，她在心里自嘲道。
　　男孩紧绷地脸一下子放松了，露出了如往常般腼腆的笑容，他一把抓起她桌上剩余的碎片，转身跑向教室后的储藏室，扔进了垃圾桶。
　　萧音真该庆幸，还好他送给她的不是几米一贯充满暖色调的画册，那样只有黑白铺陈的绘本，对她而言才是再适合不过了的。可惜男孩不知道，她永远也成不了像几米那样的画手。
　　高中三年，她只是努力扮演着一个过分安静的优等生，她以为无论对谁大概都没有留下什么所谓的美好回忆。没有归属感的地方，宁可擦掉所有自己曾存在的证明。这样偏执的坚持着，甚至不顾班主任的劝说，固执地没有照毕业相。
　　她一直认为这是一种绝对的自重，可是坐在前座，总是喜欢嘲笑她的男孩却说：“萧音，胆小鬼，你就是浮夸、矫情！”
　　她在心里不断地否认，说人生太长，人生太短，本就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需要记住。所以如果我会忘记，是不是也就说明它并不重要呢？借用一张相片又能承载多少记忆？
　　可是没有想到，最后居然会有人这样清晰地告诉自己，我想要你记住我。
　　于是她便真的记住了他，鬼使神差地留下了牵绊。来大学报到之前，她在母亲不厌其烦地絮叨下整理行李，从布满灰尘的书包里找到了那本绘本。然后带着他送的绘本，带着他的毕业相片，一起来到了千里之外的江大。

　　萧音洗过澡，换上了暖和的睡衣，手里拿着李菲菲硬塞给她的苹果。李菲菲同学坚持用她的纤纤玉手洗的苹果具有驱邪的功效，可是萧音根本没有胃口。她懒洋洋地裹着被子，靠在床头，想着今天陈枫的那些话。
　　“小音，老蔡那儿不是有伞么，你怎么还淋成那样？”李菲菲咬了口苹果，含糊地问道。
　　“蔡叔有事先回去了，我出来锁了门才记起来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和孙哥打个电话？别误会，我是怕你走路不带声吓坏了路人。对了，那个‘睡神’有没有去找你啊？”
　　萧音愣了一下，立刻坐了起来，瞪着菲菲，情理之中而又意料之外的生气：“李菲菲！”
　　“啊，去了啊？嗯？少侠，冷静！吃苹果，吃苹果，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啊？菲菲你不是总说，要想方设法把萧音这朵奇葩给嫁出去么？整个一座冰山，不仅影响室容，拉低我们宿舍平均水平，还会吓走帅帅的草。”孙颖机不可失地插上一句。
　　“喂，猴子哥，我哪有说过，你这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萧音姐，我这么善良美丽，你一定不会相信的哦。”李菲菲眨巴眨巴眼睛，一把将苹果塞进了孙颖的嘴里。今天这小妮子也是反常很，整晚盯着手机，居然没有温书。
　　“事情其实是这样的，我昨天在北广场偶遇了‘睡神’，他逮着我就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同学，你知不知道萧音在哪里’。”
　　“然后你看他长得很帅就犯花痴告诉他了？”萧音接话道。
　　“当然没有！对于这种来路不明，又说我们学校坏话的男生，虽然他有一点点好看，但是我李菲菲又怎么会是见色忘友的人呢？在他死皮赖脸、威逼利诱之下，我也意志坚定地没有出卖我们伟大的革命友谊。后来，他换了个问题，问我‘萧音是不是在做长期兼职’，我很可爱地说你怎么又猜对啦。他又问‘你们学校和周围有没有咖啡店’，我说仅此一家，别无分号。然后……然后他就一脸奸笑地走了。”
　　“他怎么这么了解萧音？”孙颖八卦的内在表露无遗。
　　“何止是了解，第一次见面就特没创意地学人家宝玉哥哥搭讪，说我和这位妹妹似曾相识，还一下子说出了她是长樱市人。有问题，绝对不正常。小音儿，你就招了吧！”
　　“喂喂，菲菲，真的只有一点点好看吗？”
　　“你让我仔细想想……虽然皮肤有点黑，但五官还是蛮帅的，下次碰到了我指给你看。孙哥，你猜他找萧音干嘛？”
　　“难不成是以前的暗恋者，居然追到江大来了？还是偶然一见钟情，想方设法调查过？”两人你一言我一句，八卦得不亦乐乎。
　　萧音再次深刻感受到“人不可貌相”这句老祖宗的至理名言。以一脸文静，学海苦作舟为表象的孙颖同学，虽然学习起来就像不要命了似的，平常也不会像李菲菲那样刻意地打听各种八卦。但是如若某件事情让她感兴趣了，又刚好赶上她心情还不错，就会激发她平时不知隐藏在哪里的“狗仔”潜质。
　　萧音看了看菲菲和孙颖发亮的眼睛，估计自己现在在她们看来更像只猎物。她明智地打消了想要解释的念头，如果让她们知道自己和陈枫真的认识，还不知道又能衍生出多少个版本。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和她们两人在一起，简直没有时间去烦恼。可是，其实她并没有真的生气，也没有理由去生气。
　　毕竟选择古川市的大学，选择那个人的挚友所在的这座北方小城。萧音虽不愿承认，但也许从她还未踏上这片土地之前，便已无比渴望而又畏惧今天的到来。
　　所以，她无视了一旁的两人，咬了一小口苹果，然后放在书桌上，面朝着墙舒服地躺下，轻声说道：“菲菲，Thank you。”
　　李菲菲和孙颖一声惊呼，但任凭她们再怎么盘问，萧音也一个字都不再透露了。
　　寝室里，不知道李菲菲从哪里弄来的一对小低音炮，单曲循环着一首男女对唱的日文歌。萧音一遍一遍地听着，只听懂了几句，女孩问“为什么”，男孩说“真是遗憾”。她猜这一定又是李菲菲看了哪部动漫后，被迷得死去活来的歌，歌词大概不过又是痴男怨女的爱恨离别。
　　可是真实的人生若能简单到不过四分钟该多好，认定了那个人，然后用尽一切力气去爱，到最后在副歌的部分，最坏也只需你我流几滴眼泪，深情不舍地或假装深情不舍地道一声“真是遗憾啊”。
　　不然也不会，哪怕只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你的名字，就勾起我最深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