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之花火》向晚飞檐

4、第3章 如果我可以

　　陈枫刚走出咖啡馆，就被淋得满脸雨水。他回头看了看玻璃窗后少女模糊的身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抹了把脸，大步走进了雨中。
　　三月的雨打在身上还带着丝丝的寒气，雨中的少年却突然减慢了脚步，额上紧贴的头发有些遮住了视线。他缓缓抬头眯着眼睛，望向阴霾的天空，深灰色的云像铅块低沉，就如同和司翰相识的那个雨天。
　　好不容易从法国回来的母亲，一下飞机就带着年仅四岁的陈枫去林家串门。他还记得，冯阿姨一见到他，就开心地弯下腰牵起他的小手，浅浅的微笑有幸福的容光。
　　两个女人寒暄了几句后，就开始旁若无人的喝茶聊天，而他和同年的林司翰就被顺理成章地扔给了大他们五岁的林哲翰。
　　陈枫还记得，他刚看到林司翰时就很鄙视他，也许是姗姗从小就很依赖自己的缘故，作为家中大哥的陈枫怎么都受不了，林司翰像块牛皮糖一样带着一脸傻笑地望着林哲翰。那个矮他一截，只知道跟在哥哥身后，像个跟屁虫似的小子，真是太没出息了。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始终带着温暖的笑容，能随手演奏一手优美小提琴的大哥哥，的确让自己也很崇拜。特别是他不小心把司翰的吉他弄坏了的时候，那小子瞪着眼睛，龇牙咧嘴地像头小狮子，叫喊着把他推进雨里，打算要揍他一顿。
　　明明连冯阿姨都劝不了的林司翰，可是居然被哥哥的三言两语就止住了。在那时惊慌心虚的陈枫看来，林哲翰简直就像是周身都被光芒笼罩了一样帅气。后来他才知道，那把司翰生命中的第一把乐器正是林哲翰送的生日礼物，怪不得他不过是不小心弄断了一根弦，那小子就要跟自己拼命。
　　可是，谁料到那个简直完美的大哥哥，竟然有一天会突然消失不见，年轻的生命定格在十五岁。
　　葬礼的那天，妈妈说带他来和哥哥告别，他看到冯阿姨一个人抱着遗像呆立在一旁，双眼通红，紧锁着的眉头有化不开的愁云。
　　好不容易等到仪式结束，他趁妈妈不注意，偷偷地跑进了林家大宅，找遍了整幢房子才找到了林司翰。在房间的角落里，他低着头，无声无息地抱着双膝微微颤抖，头上厚厚的纱布还隐隐透着血色。
　　“司翰。”陈枫怯怯地喊了一声，可是久久没有得到回应。
　　陈枫只好缓缓地走近，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便只好安静地蹲坐在了一旁。他这才看清林司翰呆滞的眼神，和布满泪痕的脸。那一瞬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又好像有什么是他无法理解的。他突然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用力地抱紧了司翰，直至听到了自己的哭声。
　　从那以后，司翰就总把自己锁在琴房里，一呆就是一整天。
　　而在那个葬礼后，在司翰最需要陪伴的时候，陈枫却离开了，父母也不知为何不顾他和妹妹的意愿，强行举家搬到了古川市。
　　有时候陈枫会有些莫名的负罪感，特别是在父母对林家的一切都避而不谈的时候，这样的感觉就更加强烈。
　　而说起那两个被他和姗姗称之为父母的人，他们总是有做不完的工作，处理不完的事务，世界各地的忙碌着，就连给他们打一个电话都从来没有超过五分钟，甚至在姗姗生病住院的时候都能回来。唯一能证明他们存在的证据，也只有定期从不同地方汇到他账户上的大笔款项。这么算来，自己好像又有大半年没有见到他们了。
　　陈枫有时候也会想，要不是有一个费心的妹妹，让自己从小就感到身负责任，恐怕他此时定也如同许多的富家子弟一般，过着挥霍放浪，毫无意义的生活了。这般想来，姗姗竟像是上天对他的恩赐。

　　陈枫住的小区距离江大步行只有二十分钟的距离，但等到他走到时也已经淋成了一只落汤鸡，他连擦掉脸上雨水的想法都打消了。
　　陈枫打了一个寒颤，拧了一把湿透的外套，刚一抬眼便看到了陈姗姗。她打着一把伞，还背着包，东张西望地站在大门口。陈枫远远看着，突然心中流过一股暖流，除了司翰，他想去守护的唯一的宝物，大概正是妹妹这无忧无虑的笑容了，相比于许多人，他真的太幸福了。
　　陈姗姗很快也看到了他，她一蹦一跳地越过水洼跳到他的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嫌弃地说：“哥，你这远看还有个人形，怎么走近了活活像条落水狗？哎，你离我远点。”
　　陈枫本来满心的感动，这一听简直火冒三丈，一把夺过伞，指着她骂道：“死丫头，有你这么说你哥的吗？没良心的，小爷我白养你这么大了？”
　　“你……你吃错药啦？”从小“身经百战”的陈姗姗只是愣了0.1秒，便马上醒悟了过来，一定要骂回去，就算等会再被骂死也不能现在就输了气势。
　　“喂，陈枫，你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会下雨，你自己不带伞，活该！哼，我是你养大的？真是有脸说，是谁那几年每天的蛋炒饭，把我吃得现在看到鸡蛋就恶心？是谁害得我吃坏肚子还住院？你是这么养我的吗？”
　　陈枫的气一下子消了，其实方才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只是拉不下脸面，毕竟自己已经好久不曾那样的对妹妹发脾气了。
　　“那……那下这么大雨，你还一直站在外面干嘛？本来身体就差，你被谁钉在这儿啦？”
　　这下倒是提醒了陈姗姗，她瞪了瞪眼睛，把伞又抢了过去，不怒反笑：“哼，这是我家，我爱站哪站哪。倒是你，我本来去了京大想给你送伞，但是明轩哥告诉我你去我们学校了，你不是说今天你们学校有活动吗？”
　　“我当然是……”
　　“江大除了我，你就认识我们部长楚杰。”
　　“对啊，活动完了，我就……”
　　“可是你知道他双休从来不在学校！”
　　看着陈枫张口结舌，陈姗姗得意地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包裹，一把塞给了陈枫。被撕开的牛皮纸袋里隐隐可以看到一张CD，和一封同样已被拆开的信。
　　陈枫看着手里的东西，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拿出外套里的手机，果然有五个未接来电和两条短信，不用打开看他就知道，这一定是苏明轩来通风报信，他被揭穿了。
　　“姗姗……”陈枫这才注意到妹妹微红的眼圈，恍然大悟。
　　就在半年前，陈枫突然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只有一句话“疯子，我很好，不用担心。”虽然没有署名，但陈枫丝毫没有怀疑，这个发件人一定是林司翰。之后的半年他们频繁的联系，但是为了隐瞒陈姗姗，陈枫一直让苏明轩替他打掩护。

　　“司翰哥和你有联系，你瞒着我是怕我去找他吗？”在陈枫万般恳求下，两人终于回到了家中，证物放在了客厅茶几的正中央，上面写着陈枫的名字和明轩的宿舍地址。
　　“姗姗……”
　　“就因为你不乐意我喜欢他？可是我也担心他啊。哥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他在哪里？他是不是就快要回来啦？是回长樱市还是来我们这儿？信上说……”
　　“他没有告诉我他在哪里，我也不打算问。姗姗，他很好，没冯阿姨管着，更加如鱼得水，你就别问了。”
　　“我要去告诉冯阿姨，她一定可以找到他。”陈姗姗咬了咬下嘴唇，说着便转身走向房间。
　　“姗姗，你闹够了没有！”陈枫大步跨过沙发，一把拉住了陈姗姗，“司翰既然没有主动跟她联系，就说明他不愿意让她知道。林家有太多事情你不明白，我也不想让你介入那些破事，你就不要再瞎掺和了。”
　　“我不明白？哥哥，你才是一无所知！”
　　陈姗姗说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今天去找谁了吗？萧音。你这几天一直都在联系她，那封信我看了，司翰哥的笔迹，句句话都是她！”
　　陈枫难掩心中的惊讶：“你怎么知道她就是萧音？你不该认识她的。”
　　“我不仅知道她是萧音，我还知道她不是个好人，你和司翰哥不过是被她骗了整整八年。”
　　“姗姗，就知道你会这样，我才瞒着你的。当年司翰最需要人陪伴的时候，我们不得不搬走，可是还好她在那个时候出现了，这么多年都留在他的身边。不然我真担心司翰在那个所谓的家里，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你对她有意见，但是她实际上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之间的关系是没有人可以去替代的。”
　　“你什么意思？所以你觉得我是因为嫉妒她，所以诋毁她？”早在眼圈边缘打转的眼泪簌簌的往下掉，陈姗姗仰起头说，“哥，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守护神，是不需要理由便会全力支持我的人，我从来对此深信不疑。从小爸妈就不管我们，我们兄妹俩简直就是相依为命，我不曾想过，有一天你会因为一个外人把我想得这么不堪。”
　　“姗姗，我只是希望你能早点放弃，我不想你最后受到伤害。”妹妹的话同样也刺痛了陈枫，他轻声安抚道。
　　陈姗姗擦掉眼泪，自嘲道：“其实你说的也对，我就是嫉妒她，不然我为什么去学素描，你以为我真的喜欢那种枯燥的东西？如果她萧音对司翰哥哪怕是有半点真心，我二话不说。哥，我就想问你，真心的恨算不算真心？”
　　“姗姗，你在说些什么？”陈枫毫无准备。
　　“你想知道？你不是见她了吗？你去问她啊！我答应过冯阿姨不说，你不知道阿姨这些年为司翰哥承受了多少。哥哥你才是个大笨蛋！”已不愿再与陈枫说话，陈姗姗转身跑上了楼，反锁了房间。
　　陈枫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将自己埋进沙发里，直勾勾地望着地面。陈姗姗的话他让不知所措，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在恶意地揣测着妹妹。负罪感一层一层压在他的心上，以至于他没有过分的深究妹妹最后说的话，以至于他忽略了身上半干的衣服带来的阵阵湿冷。
　　茶几上安静地躺着CD和信，信纸露出了一角，隐隐可以看到几行字，那是挚友久违地向他吐露隐忍的思念。
　　窗外雨还在下，似乎还起风了，房子里格外的安静。不知躲在哪里的流浪猫凄惨地叫唤着，和玻璃窗时不时发出的呜咽怪叫，此起彼伏。想来无论对谁而言，这注定会是一个难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