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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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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晚上从自习室走回寝室,醒瑟轻轻推门进去,看见冒婉靠在床上,背着脸,两只肩急剧耸动着,像是在哭。屋子里并没有别人,醒瑟忙走过去,揽过她的肩膀问:“怎么了?冒婉?”
冒婉不理,把脸埋到枕巾里去,呜咽着,又大声号啕起来,梗咽道:“完了。我跟他算是完了……”醒瑟一听即明白是柳亚扬,便问:“到底是怎么了?你不是说他并没有接受蒋学姐追求吗?况且她也离开了。”
“不是!”冒婉厉声喝断她,跳起来哭道:“他们上床了!他们背着我睡觉了!柳亚扬经不住她的勾引,背叛了我!他是这样让我伤心,他说过要爱我一辈子的,却是这样……他真无耻!骗子……”一边说一边哭得脸都憋紫了,眼泪横在眼角,又堵在喉咙里,嘤嘤噎噎的再说不清楚。醒瑟怕她哭得伤了心,忙上去抚她的背。一摸到手是一脊梁骨头,黏着汗,瘦瘦的鼓在衣裳后,越发伶仃得可怜。再看她头上脸上都是鼻涕泪水,梳好的髻了也散了,柳亚扬送她的宝贝发簪子也掉了,滚在地上断成三段,像他们不可能再恢复的爱情。
醒瑟在心里暗叹了一口气,拉住好友道:“冒婉,不要这样。好好的,再和他谈一次。”冒婉哭得泪落如急雨,哪里听得进去,只一边跺着脚说要他后悔,要他死。
要他死?醒瑟闪了闪神,心里冷道:恐怕到时候你又舍不得了。说得容易做到难。
一下也找不出更多话来安慰,只好取了毛巾冲冷水替她敷脸。
哭过气的冒婉脸紫着,歇了半天才回过劲来,一边捧住毛巾往脸上擦,一边仍是缓缓的滴着眼泪。醒瑟看不下去,推开门,正好看见柳亚扬站在门口。
“让我进去。她怎么样了?”柳亚扬的状况看来也好不到哪儿去,无精打采,整个人看上去只有一双眼睛还算是活的。
醒瑟看住他,轻声道:“你做事未免也太糊涂,这次真伤了她的心了。”
柳亚扬不作声,眼睛立时暗下去,水珠不停从发丛中落下来。大热的天,跑来也够呛。楼下值班的阿姨还不知他是怎么说服的。
但这样过五关斩六将的结果,也许是让另一个人更伤心。冒婉不是能听得进解释的人,她有她自己的看法。柳亚扬对不起她的想法已经根深蒂固的刻在她脑子里了,没有办法再让她去相信他。
醒瑟掩上门,对不敢再进一步的柳亚扬道:“有些事情,做错了,在有些人看来是小错,但有些人看来罪不可恕。你了解她,就该知道现在不是来求得原谅的最佳时机。”
见柳亚扬仍是不动,醒瑟摇头,独自去了。留待两个同样固执的人在黑暗里对峙。
其实他们之间相隔的何止是一扇门,浓情蜜意早已换了万重山水,想再跨越恐怕难如登天。
一路想一路叹着气,醒瑟锁着眉低头茫茫的走,心底沉垢一时被翻搅出来,杂苦滋味,伤感难抑,闷得整个人都痛。草枝不觉踩在脚边没注意,一不小心绊一跤跌出去了。
却没有跌到骨头,那时节早有人将她接起来,哈哈大笑,合着一股香烟味冲过来,燎得醒瑟直咳嗽。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被戴了绿帽子的蒋丽蕖正牌男友季清临和他的室友乔靖。俩人站在那儿,一左一右,颇有点玉树临风的味道。乔靖一只手伸出来,尚未来得及收回去。
“哟,师妹,真巧啊,要不要和师哥们一起去兜兜风?”咧着嘴笑得没心没肺的季清临率先开口道。
“清临,不要这么轻浮,你吓着师妹了。”乔靖站在旁边笑,清爽如风。
“师兄好。”醒瑟笑着从季清临手里挣扎起来,谢道:“多亏季师兄,刚才差点摔跤了。你们现在是要去导师那里?”
乔靖笑眯眯的看着她道:“不是。大好的星期天,找老头子去干嘛?我们出去吃饭,你也一起吧。”
醒瑟听罢低头犹豫,正想着要不要拒绝,季清临突然揽过她的肩大步向前道:“良辰美景艳阳天,美人陪我同消遣。你还磨蹭什么?小乔,快来呀。”乔靖见了摇摇头,小跑着跟上来,嘴角却尽是笑:“跟我们一起去吧,外面新开了一家餐厅,两三个人聚聚餐不错的。”一边小心翼翼打量醒瑟。
季清临瞥了室友一眼,颇为不屑,又看醒瑟,故意逗道:“小师妹,你要是再拒绝就有问题了,搞不好我会以为你在暗恋我呢。”醒瑟笑着轻轻从他手里挣脱出来,知道他是平素开惯了玩笑的,应道:“我怕请不起两位师兄,还是不要了。”
乔靖走过来,若无其事夹在季清临与醒瑟中间,笑道:“谁要你请了?我们是男生,自然由我们请。”季清临瞟他一眼,弯起嘴角阴阴的笑,笑久了,眼睛里顿时多出许多暧昧来。醒瑟自然明白,只作没见,闲闲的走步子看眼前花草。
乔靖被嘲笑一番,倒大方起来,把手插在裤兜里潇潇洒洒的跟在醒瑟身边走,一脸清爽。身上的明蓝运动服把他整个人衬得利落干净,惹得路上的女生频频回头。
季清临见醒瑟不作声,索性吹起口哨,轻快俏皮的调子,是《Accidently Kelly Street》。
醒瑟望着天空,被他吹得笑起来。乔靖走在旁边,见了她笑也高兴得笑起来,越发显得神清气爽。
醒瑟暗想,这下不去也得去了,不然这俩人恐怕连女厕所都会跟她去。其实平时系里饭局上也经常看到俩人,倒没什么可拘束的。乔靖是她直系学长,季清临是院里名人,又因着蒋丽蕖,与寝室里的人早已相熟。只是私下里这样邀请她,今天是头一回,让她多少感到点不自在。
不知不觉已到了那间饭店,饭店人不多,装修成复古样式,里面暖暖的小红灯笼挂在竹子上,人在竹林间散坐闲聊,别有一番风味。
菜端上来,一式三份清淡粥品甜点,简单精致。醒瑟知道这是他们饮食习惯,不喜油腻,不与别人共餐具。言家去多了,有些规矩自然明了。乔靖是言父得意弟子,自小与言典交好,托着这一层关系,醒瑟才同他认识并熟识了起来。大二一年受他照顾颇多,几份高酬家教均是乔靖热心介绍。陌生男女,几回来来往往中情谊便建立了起来,乔靖的心思,她略微猜到了几分。只是装不知道罢了。因为里面还隔着一个言典。
乔靖也不见得是傻瓜,如今这样,醒瑟想他必定是早下好了决心要去伤另一个人的心。她心里雪亮,只作不知,埋头不紧不慢喝东西,至始至终不发一语,让他拿她没办法,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醒瑟心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这尴尬能避一会便迟一会好了。何况有季清临在一旁,总不至于当着第三个人的面讲这些私密。她边吃边想着,刻意忽略桌上的诡异气氛。
饭吃到一半,茶也快凉了。乔靖放下调羹,看低头坐在竹影里的醒瑟,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开口道:“师妹,下个星期天跟我回家吧。”
“诶?”
醒瑟停下手里动作,诧异的看着坐在对面的乔靖,再缓缓转头看旁边的季清临,满脸疑问。若说她刚才那些脑中的想法是胡思,那么现在听到的这句简直就像是胡说了。她和他,且不论认识多长时间,交情再好也是君子之谊止乎礼,万没有到跟着对方回家的地步。不知这个平时为人潇洒行事率直的学长肚里打什么主意,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就是这样的话,叫人怎样回答才好?
乔靖笑着看着她,眼睛满是温柔的光。季清临在旁边当没事人,只顾慢条斯理往嘴里送食物,忙得连抬头的时间似乎都没有了。
醒瑟没法,只好回道:“师兄,你带我回家做什么?洗衣服煮饭?”
乔靖笑,不说话。醒瑟早知他心意,只是没想到会挑这种时候说出来。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呢。
餐厅里人来人往,衣影缭乱,气氛刚刚好,只是多了一个季清临。季清临是外人,乔靖肯定觉得不是,所以他坦坦荡荡的说了。所以那位最爱煽风点火的学长也听见了,而且准备装垄作哑,见死不救,甚至说不定正酝酿着瞅准时机火上浇油。醒瑟无可奈何,干脆沉默,续装作不紧不慢的样子对付着面前的菜肴,只催眠自己刚才的事情完全没有发生过,乔靖是在开玩笑。
可吃完饭的季清临似乎突然间找回了神智,只见他慢慢推开面前的碗,慢吞吞抬起头,慢悠悠插嘴道,“当然不是煮煮饭洗洗衣服而已啦,小师妹,人家是想请你做他女朋友。”
醒瑟忍了心中一口血没喷出来,抬起头看向乔靖,乔靖并没有反驳。气氛顿时尴尬起来,她拿着筷子,吃也不是放也不是。心里直恨季清临多嘴多事。
季清临浑然不觉来自一直沉默的小师妹身上的怨气,抽张纸巾抹抹嘴站起来,轻轻松松看着两人道:“有话好好说啊,赶紧的。好花儿开了今天有明天可就没有了。”说完迅速逃遁,留下醒瑟和乔靖隔着沉重的雕花桌子无语对望。
醒瑟埋头思来想去,乱了又静,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拒绝。是的,她从没想过要接受,一开始想的就是拒绝。倘若所猜是真,该如何拒绝,倘若对方纠缠,该如何巧妙拒绝又不至伤和气,想着主意疑惑了一路,直到亲耳听他说出来,才知道真的要开口去拒绝一个给了自己那么多实质帮之的人,是多么难。放下筷子,把桌子面前的碗缓缓叠起来,她抬头看对面这位熟识了两年的师兄的脸,在微黄的灯光里柔和的沉静着。
乔靖比她高两个年级,她刚进校的时候,他大三,现在读研一。原本两人是同专业,本科毕业后乔靖放弃保研选择别科,现在已经不大能与醒瑟碰到。今天的邀约,恐怕是早有计划。季清临不过是陪他走一趟。乔靖让季清临陪着一起去,大半是担心醒瑟会不好意思。
他了解醒瑟。这个时而像含羞草,时而像刺猬一样的小师妹,似乎有着与外表不相配的倔强。刚见面的时候,她捧着一堆书怯怯的站在教室后,看讲台上口沫横飞的邓论老师讲课。迟到了,不敢进去?乔靖还记得自己当时这样问她,语气里满是揶揄。醒瑟不高兴的低下头,一声不吭把胸前课本使劲抬了抬,彷佛故意捧高给他看。乔靖愣了愣顿时明白过来,笑得快岔气:是的是的,我知道你不是跟我一样偷懒迟到,不用抬那些新课本了。你是帮同学领课本吧?……喂,别抬了,再抬书就要堆到你头上去了……他至今还记得这可爱的小师妹听到他这话后的表情,如大雪沉冤得以洗清,如释重负轻轻呼一口气。好像刚才她气得连呼吸都忘了一样。
多容易认真的一个人,多么在乎别人的一个人,呵。
他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从那个委屈的表情开始,想要亲近她的吧。
他想,也许跟在他身边,可爱的小师妹就能永远保持那种天真了。也许由他来保护,她就不会偶尔露出那种忧郁的神色了。也许这一次,可以爱。
其实醒瑟只不过比乔靖小三个月。如果高中不休学,她现在已经念到研究生了。又或者,嫁人生子去了。如果没有爹的决定,如果没有紫泥的牺牲……世界或许早是不一样了。
人生有无数种可能,而人们面对的往往只是一种,多半是不太愿意面对的那一种。要重头来过已是不可能。要流眼泪也是枉然。醒瑟没有时间流泪。后面的日子还那么长。把叹息的时间留给以后吧。她只要一个人好好的活着,不要再拖累任何人,也不再纠缠上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