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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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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初中毕业后没多久,醒瑟成了浦镇一间工厂的合同女工,整日里和那些蚕丝打交道。家里的变故终于显现出来,尽管她一直竭力隐瞒,事实上很多人已经知晓。包括聂君忻。
她看到他脸上的不忍,他看到她脸上的落寂。
他头一次觉得人没有能力守护自己重要的东西是多么屈辱。他想她在决定辍学那一刻一定很痛苦。他的生活中曾经充满了欺骗和挫折。是她带给了他欢笑和阳光。他多么希望他对她来说也是一样。
有一次他问她,是不是觉得被什么东西放弃了。她突然之间小大人似的对他说,做人么,是要经得起考验的。遇到困难摔了就自己爬起来,躺在地上只会被别人踩,烂泥不如。世上人那么多,谁会在乎你一个。
要依靠自己。
他看到她一夜长大,心里满是唏嘘,默默无言。连问出口的那句话都显得愚蠢多余。她反过来安慰他:人生正是因为痛苦才充满了意义啊,我和你的人生,再多一点波折,就可以流芳百世名垂千古了。哈哈哈。
明明自己不够力气,还逞强。
天真太早别离,成熟又蹒跚不至,成长的路上布满荆棘,无处逃避。面具是戴给别人看的,一种武器。振作是装装样子,最会表决心欺骗自己。
什么时候她学会在他面前这样言不由衷了?带着干涩的腔调,说出这番豪言壮语。不,不,她没有敷衍,没有与他隔绝,只是有点难过,怕他瞧不起自己,可怜自己,使那青梅竹马的纯真变了样。
可是她现在这样子,反常的乐观,他难道就看不出了么?
两个人都有一点矛盾,在风雨下想更靠近,却由于隔了段距离而生疑,第一次开始互相捉摸。她怕手上的粗糙吓到了他,他怕担忧太多碰疼了她。他们深爱彼此,因此小心翼翼。
这种深刻的爱恋一直到多年以后她远离了他,淡忘了他,感情却随回忆更加丰厚起来,显出最原本的单纯,让她对他再没有忌恨,没有埋怨,只剩感激。
去工厂之后,醒瑟忙碌起来,和聂君忻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十二个小时对班倒,有时天不亮就起床,有时人家都睡了她还奔波在上班的路上。
路上黑漆漆的,同村里一起上班的姐妹走了几回,到底也不能回回相随。母亲很担心,父亲本就反对她去做工的事,闹了一回,最后聂奶奶出面,说让君忻送,这才安生了。
其实浦镇民风质朴,村民们都本性纯良,极少见那些为非作歹的事。同村几个小子嘴巴坏归坏,因与她和聂君忻一起玩大,关系是极好的,夜里打渔或结伴玩乐,村口到厂子里那条路总是被他们闹得灯火通明,顺带看护着她。只是到底年纪太小,家人仍是不放心,有个男孩子接送总好些。
到这里母亲没有再提她与聂君忻的事。
岑母看到聂家男孩对女儿那情谊,知道是真心的,说多了,怕伤孩子们的心。
那段日子,聂君忻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听见隔壁响动的声音,知道醒瑟起了,便推车过去等。若是白班,便送她直到工厂门口,再骑车返身去学校。那时启明星还没落下,去学校校门没开,他找间早早开了门的早点店坐下,拿出书包里的书,等待一天开始。
倘若是夜班,就干脆向班主任借了钥匙,到老师不怎么用得着的□□休息室上自习到十点,再骑车过去厂子外等她。下夜班的时间通常是深夜十二点,有时也不固定。推迟还好说,反正他十二点前准到了的,若是提前,厂子周围荒凉凉的,他怕她等,宁可早些不可晚些,常常去了白等一两个小时才接到她。
醒瑟生得柔弱,做完活通常累得力气都没有,有一回他骑车过去,厂子早放了,她穿着单薄的衣衫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脸冻得青紫,看到他哆嗦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扑过来只是淌眼泪。毕竟是小孩子,才十五六岁,哪有不怕的。他搂住她,问了缘由,下次再没让她等。
俩人在黎明和深夜里接接送送,转眼两年过去了。
岑父的病没有什么起色,也没什么大的威胁,一个家终于颤颤微微稳下来。都知道只是暂时的平静,平日里过得格外亲热珍惜。
醒瑟拼命做事,从人小手笨到伶俐麻利,熬过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身子榨得又干又瘦。一双水灵眼睛因为劳累,变得有些钝钝的,脸色苍白,眼下挂着两窝隐隐的乌青,是长期熬夜的结果。大人都心疼得不得了,却没有办法。父亲不能操劳,母亲和她两个人做活,刚刚够负担家里开支。紫泥还小,总嚷嚷着要辍学做工,被醒瑟死命拦住了。姐姐吃了这个苦,哪能还让妹妹受。钱够了,不要瞎操心,总是这样哄她。
其实哪里够,任是做死做活,杂着汗水味儿的钞票从手中捻过,也不见一分钱落存下来。
聂君忻心疼她,把零用钱包在信封里塞给她好几回,次数多到她有些记不清。她推还给他,他不要,他塞给她,她不收。闹着别扭,赌气,又令她高兴。她知道纵使现在她和他分开了,不能在一起读书,他的心里还是有她的。
想到此处就知足了。眼下的日子虽然艰难,总会过去,等父亲的病好了,紫泥长大一些能做事了,她就可以想想自己的事情了。想到这些,她才觉得苦不是白挨,日子能过下去,心上有了盼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