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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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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太漫长,消磨一切曾以为永远不会失去的东西。偏激的信任时代已经过去。过去的三千多个日夜让她明白,自己才是自己的,别人,只是别人的。最终是自己一个。
此后别过,发生那些变故,非当时的她和他所能预料。她一次又一次这样告勉自己,不要责怪聂君忻。想起临别时他那些欲言又止的话,想起江边夜色里他低垂下的脸,明亮却瞬间黯淡的眼睛,长长睫毛下蔽掩的惆怅,以为她看不见的隐忧,总有心痛。
她看得见他的忧愁,正如他看得到她纯真的信赖。毕竟在漫长的九年时光里,他们相依相守,相知相惜,相互爱护。这份情谊,已不止是普通的男女之情,除却恋慕,更多是血肉入骨之亲。
初次相见的惊讶,熟识之后的和睦,肯定彼此心意之后的喜悦,穿越无数个日夜的陪伴,都是那般刻骨铭心的存在。刻在骨头上,身体记住它们。刻在心上,心记得这永不可忘怀的过往。
叫她如何忘?她永不会忘。
人总是自欺欺人,以为一些秘密埋在心里,脸上不作表白人便不知。可是只要长期相处,用心于彼此,便没有窥不透的秘密。何况她之于他。
当初他瞒她瞒得太好。以至于她明明觉出了不妥,仍是选择相信了他。这个跟自己的血肉一样亲的人,那天在江边上对她说:以后我与你,恐怕要分开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比我等待遇见你还要长,比我熬着自习等你下班的时间,还要长……
很长么?天真的她仰起凝滞的脸,这样问他,比这江里的水还要长?
他说,他说,最后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点点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口。眼里已满是泪水。
他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选择离去,在繁华的城市求学,开始她未知的另一种生活。那生活在当时的想象里或许是斑斓多姿的。又或许他只是为能尽快忘掉她和那个朴素小镇,拼命努力使那种新生活有趣罢了。他快乐吗?恐怕他只是迫使自己以一种旁人看起来多姿多彩的姿态在那个偌大空泛的陌生天空下活下去而已。活下去,活下去。只是活下去。他成功了。他把自己骗得很好。与此同时,他们自幼时培养起的共同情谊,也离他远去了。
而那个时候,她正在经历什么?
浦镇大雾里浓重的湿意下,她的阿爹躺在床上,刚从医院抬回来。紫泥与她守在身旁,不敢离开寸步。想着医生宣布的恶讯,和那张诊断书上的字所代表的含义,她们战战兢兢,兢兢战战,恐惧到失去所有言语。
以前每当她犯了错,觉得无可挽回或不必辩解时,便是这样一语不发。让所有情绪和感受如绝命的死囚般,削去头颅,一齐推进黑暗最深处,直到悲伤无可逆流,所有感受陷进永夜,无从印证。
不去想,就不会不快乐。
她始终排斥肢体上的扭摆和哭喊。人真正痛苦时,一切动作言语都宛如表演,是祈求宽恕和原谅的无谓挣扎。她宁愿承受,沉默。默然以对。
在最亲爱那个人闭上眼那一瞬间,她接受了事实。明白父亲的死,自己最爱的,给予她骨血的这个人的离开,由于天命,或者人为之因,将干净利落,刻不容缓的进行。他会永远消失,与她不再相见。死亡意味着永无再会可能,欲与之相对,将遥遥无期。
在那一刻里,她是恨着的,恨着的。深深的恨,凌迟般的恨。恨到心都似落了一层壳。恨到不能自己,恨不能褪去所有感觉。世界崩塌了,她难过到不能喘息。
她从不信佛,也不相信有灵魂这回事。看病痛对父亲身心无休止的折磨,仿佛命运在无情嘲笑人命之脆弱。死用死亡的每一寸来燃尽人活着时所享有的一切幸福与荣耀,毫不留情把所有侥幸的祈祷和希冀都毁灭,逼迫每一个萌生的信念消失,直到她们承认父亲的离去是那般不可置疑。
从那时起,她开始质疑生的意义,怀疑一切美好的东西。如果一切终将消失,一丝痕迹也无,那么它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谁将证明它们来过?
在所有实质灰飞烟灭之间,谁能将活着时的生动美好凝固?
尽管竭力平静,父亲的痛苦仍是感染了身边注视着这一凄楚过程的所有人,让他们跟着他一起痛不欲生。她一直守在旁边,睁着眼睛,一刻也不敢闭上,生怕一眨眼,父亲脆弱的□□就要消失远去。
这一生,再也不会有那样长的夜了。也再不会有那样专注的凝视。那是怎样的凝视,眼与眼对望,吞咽千言万语,流露万般凄切,直到视线无法找到一个清晰的着落点,直到有人不停为她擦眼泪,直到泪流至流无可流,直到第二天的残星落满浦镇江边。她心叹口气,微微呼出一声温热,闭上了眼。
星星真亮啊。一对一对真美丽。尘世间的痛苦,照不到它们眼里去。
他们的一切,算得了什么?
一年后,两年后,许多年后,谁还会记起?
时间不多,失去的,却已经太多。
人生短暂,一辈子已经活一半。还要算计什么。
这些信,又算得了什么?迟到了这么多年,那么多个日子,在她需要得到慰藉和帮助的时候,他一次次缺席了。她没有再怨恨。尤其当她从家乡离开来到城市求学之后,她重复着当初他可能经历过的经历,表现着他可能表现的姿态,试图从心理上去真正理解和原谅这个一直束缚着自己灵魂的人,和回忆握手言和。不管它曾如何美丽动人,又是怎样灼烫伤人。
她不打算再惩罚自己,为过去的事,过去的人。那些自以为是爱的爱,自以为是永生的永生。因年轻稚嫩犯的错,都不是故意的伤害,那只一个少年人踟蹰犹疑的选择而已,是成长路上必经的道路。她又有什么好怨着他的呢?
只是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痛,因着这些宽恕的念头,能够烟消云散在过往的天空里么。
能够么?
她看着江水,夕阳里水流涌动,卷起又落下,潮涨潮息,似充满生命。
人生如水,奔动不穷。朝朝暮暮,不能得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