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第二十章 ...
-
第二十章
聂君忻练着字,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一,二,三,四,五,六……七,有七天没有见到醒瑟了。
每当烦乱不安的时候,练字总能使他涌动的心绪安宁下来,神思静默,万事皆消。父亲教他习书法的理由就在此。可是今天这办法行不通了。
他放下笔,在笔洗里顺了顺,搁在一旁,摊着练习本,懒怠去管了。
窗外是一篇绿色,从小阁楼上看去,江水上晃动的波光清晰可见。江边是一排花树,桃树,梨树,栀子,木槿,芙蓉,紫薇,紫藤,石榴,野牡丹,最多的是桃,开的最香的还是野牡丹。
这里人家喜欢用野牡丹做篱笆,因根茎有刺,防着畜物极好。春天来的时候,这强壮的野花一忽儿盛开,花瓣极似牡丹,因而得名,花色比之桃花稍浅,四瓣绽开,嫩黄花蕊,香气四溢,令人不敢细嗅。每到这时候,住在村头的蜂农就会打开蜂箱,放了蜜蜂出去,尽情的采这一年一度的丰泽。整个村庄,整个小镇,都弥漫着野牡丹的香气,胜过了桃花,盖过了梨花,连早露两朵的栀子都被它们盖过了,香味一路往江上流过去。
他看着江水,早下的雾歇了,楼外阳光灿烂,蓝天碧野,清风流翠,衬着锦绣无限,桃红柳绿,好不美丽。可是却没心情看了。
推开椅子,他抓了件外套就往楼上走。
聂家与岑家都是老宅,楼脚与楼脚挨着,阁楼相通。他本不知道,只是醒瑟常常翻过来,告诉他这个秘密。楼顶有一个小洞可以通过,平时用木板挡着,一推就开。
他快步走上去,试了试,木板是薄薄的一块,一戳就倒下去,乍起许多灰尘,他捂着口,顾不得那么多了,猫起腰钻过去,心下嘲笑自己也学醒瑟,成了爬洞的猫儿狗儿。猜度着这时节岑家大人不在,早上又听奶奶说醒瑟母亲带她父亲去城里看病,紫泥去外公家了,他放下心来。边想着,脚步却不曾停歇,刷刷下了楼。
醒瑟和紫泥的房间他是认得的,小时候来来往往,熟悉得很。走到左边那间屋子,却停住了。察觉到自己的冒然,他僵住了要敲门的手。
自上初中以后,两人渐渐大了,晓得男女有别,除去同上学之外,回到家已极少来往,怕被人笑话。主要是醒瑟脸皮薄,被村里几个小子笑了几次,便不大上他家,也不许他来找她了。连在学校里,想说话都改为偷偷递纸条,不必要的话当面一句不讲,害得他的小喜鹊变成了不会讲话的小哑巴。
男孩子是要粗心一些吧。他没有仔细注意上初中以来她的变化,除去外表,她的心里改变了什么他不知道。他只发觉她独自面对他时会越来越长时间的沉默,有时在学校里一碰到就避开,欲语还休,关于学习问的问题越来越少,写的纸条倒是越来越多,装了一抽屉。几乎都是关于学习的。她的成绩好了很多,他一边感到高兴,一边失落。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悄悄不见了。
君忻。
他从沉思中醒过来,见有人叫他,抬起头,看见少女讶然的脸。她站在房门后,怔怔看住他,对他突然的来访感到意外。
他唤了他一声,回应她的疑问,用满是担心的眼神。
她不语,示意他进屋,关紧房门,离他远远坐了,问,你怎么来了。
他见她无精打采的,眼睛瞧向别处,并不关心他如何回答。他不明所以,站起来,看见她红肿的双眼,发辫微乱,身上穿着家常半旧睡衣,古老颓唐的绿色,柔声道:你生病了?
她不语,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又摇头。从床头拣了衣衫披在肩上,不看他,也不言语。
他奇怪,不知什么地方得罪她了,惹得她连个照面都不肯跟他打。他坐立不安,刚想伸手去,她便躲开了,像怕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他愣在那里,如遭电击。看了一会儿,起身就走。胸口闷闷的全是气。
刚走到门口,腰不知被什么箍住了,带着他往后一仰,冲击之下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她的头埋在他身后,两条瘦弱膀子环过腰来搂住他,呼吸沉重,带着许多的哀伤扑在背上。他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把上,垂了下来。
良久之后,他轻声唤,像对着七岁时的她。她不说话,只紧紧搂着他,毛茸茸的发辫透过衬衫轻轻刺着他的后背,泪水沁上来,又黏又湿,他紧绷着背脊,不敢动作。两只手垂在身侧,举到半空又落下。
过了很久,等到他以为她靠在他的背上快睡着了,方欲转身,她突地惊醒,慌忙放开他,跑到窗边,对着楼外低头揩脸。泪水仿佛决了堤,越擦越多。
他不敢走过去,站在那里,等她回头。
她吸拉着鼻子,嘤嘤抽泣,发出孩童般的呜咽声,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无奈,只好走过去扳开她的手,一节一节的松,她挣扎了一会儿,感受到他的执拗,由着他去。
聂君忻看手心里一张哭得涕泪泗流的小脸,额上全是汗,毛茸茸的碎发贴在额际,眉毛耸动着,泪水不断从闭着的眼角处滚落下来,爬过脸颊,落到他手上。
他的心极难受起来,看着心上人婴儿般哭泣的脸,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只能轻轻的拥住,轻轻的,把她所承受的痛苦和重量都挪过来,放到他肩上。
她被他抱着,感到有一股流动的暖流不断从身体里涌出来,缓慢而温热,决绝而陌生,同她分裂。
她的手抓在他腰间,像抓住了河里的一颗浮木,摇晃着安定下来,找到暂时的安稳。极害怕的时刻像永恒黑夜一样遥远而不可知,冰冷潜伏在她世界的河底,等待机会,她知道,总有一日,它们会冲破束缚露出河面,毫不留情彻底捣毁她的世界。妈妈说,女人有女人的直觉。现在她只能算半个女人,她害怕这一半刚开启的直觉。这直觉令她绝望,不能言语。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分离令这世界倒塌,她能做什么?她无法可施,只能紧紧抓着身旁唯一一个可以信赖依靠的人,发泄这段日子以来囤积的压力。
聂君忻抱着醒瑟,一动不动,野牡丹浓烈的香气从窗外袭来,冲进他鼻腔里,细嗅之后是隐含的苦涩。
醒瑟把脸埋在他胸口,感觉身体里越来越凶猛的河流,奔流而下。她要成为真正的女孩了。
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