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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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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十六岁。
春天,醒瑟对着镜子细细查看自己宛如柳条抽出嫩枝般的身体,摸到腹部,停住。
初潮还没有来,十六岁的人生里缺少和同龄人相类的特征,母亲有些着急,四处打听,带她去看中医。和蔼的老医生安慰母亲,说过了这个春天就会来了。她羞涩低头,感觉熟悉的身体里仿佛埋藏了很多陌生的秘密。
而君忻也长大了。她看到他个子高高的,颀长清瘦,风姿秀弱,与同龄男孩子显出明显差别。五官张开了,轮廓更美好,每一段曲线都有流利的弧度,只是鼻梁过于挺直,不像这边人。母亲说,像他这样秀美出色的人,在这小镇呆不长,迟早是要离开的。她听了这话讷讷的,隐隐担心起来。独处时一再问他,会不会突然离开她走掉,答案是,不会,不会。她顿时安心,按住狂跳的胸口,慢慢懈怠下来,在悠长的平淡之后猛然又复想起,再问他,感觉像是讨东西。
他的承诺越是肯定淡然,她的心里越是不安。
毕业之后她就会去亲戚开的工厂工作,不能再每天和他呆在一处,有充足的时间嬉闹,感慨,听他诉说过往,捕获他每一个表情,无人时偷偷回味,像含了糖果那样甜。这些都是她最重要的珍宝,小心翼翼沉淀在她稚嫩的世界里。若离得远了,哪还能有?
她记得他给她看的书里,有一首诗,叫《长干里》,说的是一个美好的中国童话: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他告诉她,这本是抒发船家女子感情之歌,没想到经千年万人传唱,成了最美的爱情向往。他与她,也要同样。
诗说,我的头发刚刚覆盖前额的时候,在门前攀折花朵,花儿娇艳,纷纷绽立枝头,引得我不禁伸出手,踮起小小的脚努力去够,距离遥远,那花儿还是摘不到。这时你骑着竹马前来,对我一笑,绕着井上围栏用竹杆为我设法取得花朵,捧一只美丽青梅花枝,交到我手中。
这样美丽的传说。
她记得有一天早上,她和君忻俩人照常去上学。她站在路边一株桃树边凝望,暗暗惊奇于花朵的美好,大自然的造化。那花朵儿粉的花瓣上沾了清晨的露,晶莹滚动,隐隐的每一粒里都有一弯彩虹。她抬起下巴痴痴的去瞧,脖颈都酸了忘了走。
他寻不见她,回头来,见她如此模样,轻轻一笑卷起衬衫袖子,拈住一条最美得花枝,小心折断,送到她面前来。她调皮一笑,并不接花枝,偏问:我与这花,谁好看些?
他不回答,伸手刮了一下她的小鼻子,说:要迟到了。
她怅然从这煞风景的回答中醒过神来,他已远远的走在前面。白衣覆盖的身体清秀瘦削,溢出少年特有的朝气,他性子沉静,行走笑谈之间却有微风初生出般的灵动,常常令她看得忘了自己。
她沉醉在多年相处的回忆里,记忆像一潭湖,每触动一次,就有粼粼的波折浮出湖面,漾开去,心水不止。镜子里十六岁少女的身体,袅袅亭亭,像是聂君忻的另一个影子。她爱不释手的抚着镜面,抚着,扶着,魂像离开了身体。
她觉得她跟他越来越像,越来越像。也许是多年亲密相处下来,像书上说的那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了。她害羞起来,想起闲时他总喜欢把手放在她辫子上,轻轻的抚来抚去,改不了的小习惯。说了几次不听,起初她觉得别扭,久了便也好了。一同在他家里做功课的时候,累了,他便劝她歇一会儿,看她安静的睡着,像是坠入了永恒。只一会子,又唤她起来,怕她真睡过去了。为此她常常笑他傻,那么个聪明人,也有这么呆的时候。然而她却是高兴的,为着他是为了她。
有时腻在一起太过美好,她会恍惚想起老人说的世间没有太美的事。过分完满的人和物事,都是要遭劫的。所谓天妒红颜,月盈则损,她明白,说的即是这么回事儿。
人都是恋爱了才知道爱,她认识聂君忻,却是爱了才知道有恋爱这么一个词。起先都是懵懵懂懂,稍大一点便是自自然然,同吃饭喝水睡觉一样简单必须,少了不行。她已经习惯了有他在身旁。
不知道,待到可以“为君妇”的那一天,她掀起红盖头面对坐的还是不是他。
不知道,一刻千金的洞房花烛夜,千声万声低语呼唤她的,还能不能是他。
一定要是。
一定要是。
她拿手摸过光滑的镜子,上面还有毛巾擦过留下的水珠。她柔弱的呼吸拂在明亮的镜子上,结成一片水雾。她的容颜模糊了,心跳如鼓,她抚着自己的腹部,想,下次,下次一定要问问君忻,是不是等她来红了就可以与他百年结好,永不分离。永结同心。九年过去, 她与他早是一颗心了。
岑母在外屋等着醒瑟,知道自己那傻女儿又藏在房间里想心事。唉。都是些呆念。她阻止不了。女儿痴痴的模样让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做过的那些美丽的梦,和年少的郡生跑过江边,白白的脚浸在江水里,追赶嬉戏……多么好的感情,只是后来她明白,再好的感情,终敌不过时间。就算像她这样,经岁月冲流之下初衷仍未改变,心中一如既往还是爱着那个人,但那手中心心意意捧着的宝贝也绝不会一直完满。谁说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女儿家们悉心捧着的感情,往往不是角缺了,就是色损了,一个不小心还会摔碎,去的片甲不留。像隔壁聂大哥与他结发妻子,当初恩爱,她也是见证过的,哪想到后来,如花美眷,敌不过似水流年,旧人换了新娇,落得一个孩子受罪。
如她与郡生这般,已是难得。儿时一起长大,因发小结亲,生儿育女,本是极美极好。生活虽平素清寒些,一家子其乐融融,倒也惬意。只是天不遂人愿,给瑟瑟父亲来了这个病,刺得她要倒下去。如不是还有两个女儿要照顾,她怕是早已躺倒了。心中此时,真是烦乱不堪,却不敢说,竭力平稳着。
郡生一向坚强,性子开朗,知道了自己的病,也不抱怨,只嘱咐她莫要告诉两个孩子,醒瑟心重,紫泥顾家,知道了怕是要闹的。家里的经济原本就不景气,靠他们夫妻接手工绣活兼做些零工过日子,打算让两个女儿念到高中毕业,哪曾想半路里出这病,计划全乱了。
她正愁着,不想醒瑟有一天主动找她,跟她说:妈,我不读了。她惊奇的看着大女儿,看她手指绞着衣角,嗫嚅道:阿爹……阿爹的病,究竟是什么?怎样得的?她怅然无语,不知从何答起。只说:穷人家的命,没那么弱,你不要瞎操心,你阿爹无事。醒瑟却不信,停了手脚,沉声道:妈妈,我不是小孩子了。我不念书,把钱省下来,给阿爹治病。反正这些年,也读够了。看母亲不言语,附道:我不会跟紫泥说的,她是个爆竹脾气,知道一定也不念了。我去表叔家开的工厂赚钱,多少挣点,能补贴家里。你,你让我帮你分担一点儿吧,妈妈。
见母亲还是不答话,便走过来,跪下道:妈妈,阿爹的病不管是什么,拖下去只会更厉害,让我出去挣钱。早一天医治早一些好转。我虽是个女孩子,力气不小,可以做事了,让我担一份担子吧。见母亲仍不回答,只是垂泪,她抱住母亲,头低在母亲怀里,安静得一时没了呼吸。
醒瑟这执拗性子,随她。对她提出初中毕业后就去工厂做工的事,她没有点头,也没有说不允。她知道,同不同意,她都是要去的。
这个大女儿。唉。
如今她担心的事,除了郡生的病,便是醒瑟和君忻的事。不想还好,一想便觉头痛。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俩小人自小玩得到一处,感情深厚,亲密无间,有那么个生死不离的意思。如果真是这样,亦没有什么不好。说起聂君忻这孩子,从小父母离异被舍弃,少人疼爱,只有一个年迈的奶奶照顾,亏得他懂事,聪明沉稳,孝顺懂事,什么事都抢着做,自己照应自己,处处体谅老人,极是贴心。况且模样生得惹人怜爱,邻里家户,哪个不喜欢?只是,只是这一段小儿女情缘,怕是不长久。作主的,不是单单那两个人就行了的。还要……
正胡乱想着,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醒瑟走出来,见母亲坐着,吓了一跳,红着脸叫:妈。
岑母应了,顿了一会儿,正色道:瑟瑟,你过来,我有话同你讲。一边看女儿脸上微微的红色,尽力斟酌言语。醒瑟低了头,顺从走过来,心里突突跳着,想着母亲不会是猜到她的心事了吧。忐忑不安。
果不其然,接下来的问题,都是与君忻有关。一顿问话下来,她背上全汗透了,听了一晌,木木然走回房间,躺到床上,想起母亲说的那些话,心里一阵酸涩纷乱。
君忻他们家是城里的,以后他是要回城里的……君忻奶奶虽然喜欢自己,但是做不了什么主。……君忻这会儿还小,等大了真正有自己的主意,若是改了,她如何自处?……一起读书还好,倘若是打工,她小小年纪就辍学,即使将来他心意不变,隔得远了,一个念了大学一个还是在乡下,他会依旧喜欢她么?哪怕她是个毫不起眼的穷打工妹?还有,他父母会愿意她跟他么?……
怎么想怎么头疼,醒瑟把脸蒙进被子里,捂住耳朵,什么都不想去猜测了。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难,她和君忻在一起相处这么久,竟从来没想过,今天要不是妈妈问她,她怕是永远也不会去想。
可是妈妈说,有些问题,不去想不代表不用去面对,面对不了,就输了。输了,就代表要失去他了。
她那么喜欢君忻,不想没有他,可是说到一起读书,她又想起父亲,如果她不去打工,那家里的事怎么办?看父亲的病一天天加重,最后像村头的那个叔叔,一病不起,活活困死在病床上么?……钱,她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字眼的重要,平常不怎么打交道的东西一下鲜明重要起来,让她惊慌失措,想到母亲忧愁的眼神,她的心一下子暗了,更乱了。
如果是君忻,应该不会像她这样六神无主,遇到事情只会没用的躲在被子里哭吧?
如果是他,应该会有办法吧?
妈妈刚才并没有说重话,还很温柔的安慰她不要担心。可她再傻,也知道妈妈是在担心她和君忻的事。妈妈不看好这段感情,她明白。
她和君忻的“为君妇”的憧憬,怕是就这样要散了。像江边上堆得泥巴房子,看着没障碍,其实一个浪打来就陷了,真脆弱啊。
可是她的心,为什么这么疼,这么的疼啊,生生的疼,钝钝的疼,一下一下的,疼到骨头里,疼到肚子里去了。
她不想过这么疼的日子,她不想和君忻分开,不想失去父亲。可怎么办?怎么办呢?要是能回到以前,回到以前该多好啊。父亲没有生病,她也不用放弃读书,就又可以和君忻一起开开心心上学放学念高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