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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第十八章

      他做什么都会瞧她一眼。她发现了没有?
      不经意的,自觉的,或笑着的,有时干脆连自己都没察觉,眼神就自然朝她飘过去,滞留好一段时间。
      书堆在课桌上,他捏着笔,姿势端正的凝神练字,表情恭谨。她看看四周,几乎没有人到来,欲开口跟他说话,被他认真的表情所感染,默默乖乖坐好,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温习。
      他眼睛里似有笑意,她听见风呼呼的从窗户边跑过,留下叶子的味道,香香的,清凉凉的。
      他看到练习薄上林立字体,同往日似有不同,不再枯燥,仿佛生了翩跹翅膀,会跳舞。他沙沙写着,心里充满了旋律。
      这些年,她长大了。眼神渐渐褪去孩童时期的好奇无畏,带了一丝水乡少女特有的清灵妩媚,睫毛更纤长浓密,原本嘟嘟的手脱掉了婴儿般的嫩肿,一点点细长起来。头发放下来,归拢至一处,梳成乌亮逶迤的大辫子,粉色的蝴蝶结缀在发尾,不时随身体的挪动在纤薄的背上滑来滑去,翩跹无比。
      他伸出手,在她发辫的上方虚抚过去,胳膊枕着脸,麻了,也没动一动。
      她的睡颜近在咫尺,弯弯的漆黑的细眉,平缓的划入鬓角,粉的眼皮上红细的血管依稀可见,玲珑小鼻子微翘着,嘴唇上方绒绒的一圈淡金色细毛,像一只小猪。他噗嗤一笑,看了下四周,静住呼吸,怕不小心吵醒她。
      教室里午睡的呼吸声此起彼伏,她的呼气声如酣眠的幼兽般痴沉而微弱,刚睡着没多久便被她发出的声音引得醒了,他只好无奈望着她,不忍叫醒,看久了,睡意尽消。
      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情景,仿佛从睡梦中突然跌醒,她茫然惺忪的样子,像极年幼时母亲买给他的小猫,一下抓住他的心。本来满腹的伤心,在看到她那一眼时便慢慢稀释消融掉了。甜的味道多起来,像母亲喂他喝中药过后的那一勺白糖,迅速镇补了胸中苦涩。
      多么爱恋她。
      自小学一年级到现在中学将毕业,他与醒瑟一直同桌。他紧紧护着她,牵引着她跟随,他暗自下决心,不管付出多大努力,都要她一直留在身边。
      他们两个的好,旁人看在眼里自然有些不快。起初老师隐晦的暗示,还有人前人后那些流言,他都悄悄都替她平息,不使她难过。
      因为他脾性和顺,成绩良好,人缘上佳,因此解决了不少麻烦。比起内向羞涩的醒瑟,他讨人喜欢的多,于是默默承担起保护他们俩感情的责任。
      有时为护着她,避免她受中伤,或被老师为难,他壮着胆子和喜爱他的班主任冲突过几次,结果无一例外的以他保证分数绝不落下年级第一名而告终。对此他有把握,老师半是无奈半感欣慰,仿佛三不五时找他私下谈话只是为了听自己最优秀的学生强调对第一名这个位置有多么志在必得。他觉得无趣,这些多此一举的事,为了醒瑟,实在做到厌倦。但也甜蜜。
      在他心里,醒瑟的存在,实在比排名次重要得多,在这乡间小学保持头名本难不倒他,原本就学习出众,在这里只是寄居休养,花很少的精力拿最高的分数,无须费多大劲就得到多数人的喜欢。所谓的困扰皆不是困扰,只当做平静生活偶尔的调剂,以一个毫无风险的保证去换取醒瑟九年在身侧的陪伴,他明白自己得到太多,知道满足。
      来浦镇后父亲并不甚关心他,很久才来看他一次,每次看完便匆赶离去,千篇一律的交代,公式化的教辞,刻板的言语,久了,难免厌倦,同父亲细诉难得。
      他总是抱着满腔希望,欲从那父亲带来的行李袋里找出朝思暮想的礼物,却总在是父亲严厉的目光下捧走一大摞练字本和繁杂的书法临摹书籍,或者厚厚的大部经典。永远没有母亲温暖的问候。他至为想念母亲。
      他其实很想问父亲,母亲有电话来么,有说天气凉了,忻儿要加衣服么。有对他说,很牵挂忻儿么。
      他的衣装,一向由母亲负责置办,温暖舒适,合身妥帖。但是在母亲离开之后,他便失去了这些温暖。母亲不会再跟父亲交代什么颜色忻儿喜欢,什么样式忻儿不爱穿这样的话了。
      母亲已经离开他了。
      长久以来他习惯的温柔,突然有一天像流星一样划过他小小的天空,悠忽不见了。父亲和母亲的离异,在他幼小的心里不可避免的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他抚摩着那些钝钝的痛,不敢言语,觉得比之从小到大喝过的所有中药合起来还要苦。
      母亲走之后,他再也找不到那勺镇定苦楚的白糖。
      小时候他身体弱,有些痰症,看了许多中医,喝了好几年药。每次小小一碗药汁熬煮半天,苦得咋舌,他皱着脸坐在桌子边不想动口。母亲笑,为使他喝下药去好受些,问了个土法子,在他放下碗那一刻变魔法似的飞快塞过一勺白糖来,化在他嘴里好替他抵挡那些药的苦味。彼时他含着糖甜蜜的笑,松开眉头,仰着脸望母亲,伸手抱住母亲温软的胳膊,胸中满是欢乐。
      他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和贤惠美丽的母亲分开,他并没有见过他们吵架,只是发觉父亲和母亲说话不再像以前那般亲热,独自暗暗不安。
      一个傍晚放学后他回到房间,找出成语字典上翻了翻,翻到一个成语,叫相敬如宾,他看了一回,慢慢拿起铅笔在后面那个字上划去了,填上一个冰字。觉得神似那时的父亲和母亲。夕阳从窗口流进来,残落的余晖烫了满脸。冷冷的,又是泪。
      他感到无助,有种末日般的恐惧,憋在心中。他知道大人的世界小孩子无法插嘴,他们有他们的压力和困扰。只是他的欢笑没有了,走向父亲和母亲世界的桥一夕断了,无处依靠,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他默默地囤积着勇气,想问父亲,母亲还会回来吗。但是后来,他没有问出口,心里就已经明白了。父亲带回了一个年轻阿姨。
      因为太聪明,所以很早就了悟,成人之间似乎总有许多无奈和没有余地可退的纠葛,自己选择不了,于是只好逼小孩子去选择。
      他不想选择,决定跟乡下的奶奶一起住,回故乡。那个熟悉又陌生的,他从出生起就没回去过的小镇。父亲同意了,条件是一定要拿到好的分数,否则无条件跟他回城。他点头,在后母监视下收拾衣物,拎一只小小行李箱跟随父亲来到与所居城市仅相隔一条江河的浦镇。
      然后在镇上唯一一所小学里遇到醒瑟,开启了一生之中最初亦是最纯真的爱恋之旅。
      转学到浦镇那天,醒瑟在课桌那边望着他,让他猛然感觉失去已久的注视又回来了。有种失而复得的欢喜,几欲盈泪。
      女孩的眼睛宛若晨星清灵,带着黎明破晓般的希望,望向他,眨开去,如一池温柔春水漾开,不含一丝杂质的纯真明净。他松了一口气,第一次感觉到世上有补偿两个字。
      或许是上天听到他的许愿,派了个天使替母亲给孤独的他作伴来了。
      她性格温驯,与他相处得宜。虽偶有顽皮,也是为着欢喜。了解多了,知道是她亲近人的一种方式。她给他带家里做的糯米点心,用蒲叶包着,清香四溢,碧绿沁上米粒来,莹然软滑,咬一口,嘴巴和舌头都团在一起,黏腻美味得不忍下咽。他问是用什么米做的这样好吃,她得意一笑,告诉他江神养的东西自然比较好吃。好喝的水养出了好吃的米,喂绿了好香的蒲叶,好巧的江神子女包出了好吃的浦镇粑粑。想吃就多吃点,我天天给你带,不稀罕。
      她看他每次吃得那么开心,嘴巴边和脸上都沾上了米粒,伸手掰一点过来放进嘴里,尝了尝,竟比往常的味道香得多,于是多带几只,特特的和他一块儿剥开了一块儿吃。吃得手指黏黏的脸上沾满了糯米,被他刮着鼻子笑,说她是条馋嘴鱼,吃了这么多年还吃不腻。
      和他在一起,她从未感到厌腻。
      她想大约是他从城市来,知道许多她不知道的东西,让她感到新奇,又或者确实比别人生得好些让她靠近。他天天如一日来叫她起床,让她不必再为迟到罚站而发愁,令她十分欢喜。还有他穿白色衬衣穿得很干净,不像班里那些皮孩子老是拖着鼻涕把身上弄得皱巴巴脏兮兮。
      他教她功课,教得认真,虽然她很笨,总是走神,把一道题的答案写到下一道去,同义词填成反义词,作业本改得黑乎乎,背面画上了许多小人,他看了也不嫌弃,用仿佛永远用不完的耐心来教导她。
      醒瑟不知道,聂君忻为了她背后所做的一切事,一直到很久以后,她不得已辍学了,才听同学说起。那时班主任担心上课心不在焉的醒瑟影响他学习,极力想将她和他分开。他着急,找老师谈判,向老师保证自己一定不会掉下成绩,还拿出卷子证明醒瑟跟他坐一起他们俩的成绩都比跟别的同学坐好很多。老师无法,只好向这个小大人学生妥协。
      为了这个诺言,他一直非常努力。写简易笔记教她看,督导她做完所有科目习题,回家后带她温书,检查她背书,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纠正她发音,在她瞌睡的时候,捉一只蝴蝶放在玻璃瓶子里,转移她注意力,让她振奋,考试前帮她押题……如此这般,九年来终于有收获。老师不再为他执意要与她同桌发愁,同学不再嘘嘘讲他们闲话,连长辈都渐渐将他们看成了一对。
      一对什么,大概是兄妹吧。他不介意,只要天天在一起就好,要醒瑟成为他女朋友还早得很,他不着急。
      现在她可以做他的小同桌,小跟班,小尾巴,小……可爱。想到这里他就觉得开心,看她睡觉时候总是微微鼓着小嘴,看得久了,像一朵花苞。他害羞起来,合了眼,闭了一会终是舍不得的再次睁开,望着她,一眼定住了,像时间不曾流淌,还是相遇时七岁的她。小小辫子,小小嘴巴的小女孩。
      被看着时醒瑟早已醒了,偷偷闭着眼在那里不敢动。怕他知道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在心里暗自叹气,君忻这个毛病总也改不了。不知从何时起,她发现他喜欢看她睡着的样子,午睡也好,偶尔在家和他一起做功课瞌睡着也好,梦中总隐约有一道目光穿过来,像云层里照下来的阳光,暖暖的,静静的抚过来,把她弄醒了。每次她这样醒过来,都感觉在睁眼那一刻那目光咻地收回去了,怕被逮着似的。会有一点懊恼,为什么他可以偷看她,她就不可以偷看他呢?下次,等下一次,她一定不会装睡装得睡着,等他睡熟了,好好看个够。
      弯起嘴角,她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美妙构想中,仿佛聂君忻的脸就在睡梦里。
      他看着她笑,知道这傻丫头又在做美梦,不禁笑上心来,眉眼和顺开去,沉积的忧愁消散了。
      醒瑟蓦地睁开眼,想捉住他视线,却发觉他狡猾的早将眼睛闭上了,手放在胳膊下整整齐齐的睡觉,心里不由赌气,把脸侧过一边,不理人了。
      他笑闭着眼来逗她,抓她辫子,一摸摸到她辫子上的蝴蝶结,轻轻摇了那辫子两下,当是跟她赔罪。醒瑟暗笑两声,立刻转头,与他脸对脸对视。两个人凝神不语,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她小小的脸上染了酣眠后的酡红,映在粉嫩皮肤上,煞是美丽。他看住了,胸中温柔满溢,一时失去的温暖飞回来,母亲与父亲不在身旁的孤苦都退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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