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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   醒瑟下了火车,告别冒婉,互相留过地址后彼此又一次挥别。只是这一次离别,不会太久。言典快回国了,到时三人齐聚,小酌一番一定别有滋味。临走匆匆,竟忘记冒婉是否和季清临有孩子,明明心心念念,居然一时忘记。到了她这个年纪,身体和心已经迫不及待开始背离。想记住的珍贵那么多,最后留下的注定那么少。人的身体,最终是要背叛感情的吧。
      想着醒瑟不由自嘲,轻吸一口火车站外的空气。南方小镇,改不了的温暖潮湿,令她感到浓重熟悉的湿意。
      时值初夏,繁花盛开,沿路人来人往,风景似旧非昨,多多少少改变了。醒瑟抬眼看江边的阳光,竟是如孩童眼睛一般清新美好,令人有久别重逢的悸动。她贪恋的望着,松下肩和疲惫身体,对着朝阳笑了笑,再笑了笑,让晨风吹在脸上,温柔似吻。
      这些年从未如此刻般轻松过。
      给了母亲一点钱把家里翻修了,小木屋成了前有花园后带几亩地的小乐园,母亲觉得甚是满意。早上起来伺弄花草,给父亲生前最爱的白茉莉洒点水,然后开窗清洁屋子,开始一天的忙活,十分惬意。世事浮华,皆不入耳。很安静的生活。
      决定修葺时,因旧时木楼梯年月太久,母亲说舍不得丢,为此她专程请教过一些老师傅,为安全问题。母亲的理由是,半夜起身偶尔会听到隐隐的脚步声,约莫是父亲的。醒瑟无奈,觉得人年纪大了未免有些神神叨叨,不忍多说,只劝道:人都去了,安心养花吧。
      回过头独自一人时禁不住暗自神伤,想起小时候种种往事,斑驳模糊,唯有她与紫泥两个人在楼梯上玩闹时咚咚咚疯跑的记忆还清晰如昨。
      那时最开心的事就是和父亲一起爬楼梯,然后趁紫泥不在撒娇央父亲背她。这种小游戏令姐妹二人乐此不疲。每当父亲决定要背起她们其中一个的时候,总会装模作样瞧瞧四周,看有没有另一个在,待没有发现另一个时方偷笑一声,矮下身子对她悄悄道:瑟瑟快上来,阿爹抬你去水龙轿喽。她便欢天喜地扑上去,俨然皇帝最宠爱的女儿。骄傲的用两只软嫩小膀子紧紧搂住父亲脖子,她哼哧哼哧恨不得爬到父亲头顶上去,嘴角憋不住的笑容。
      父亲看她这样就会笑,呵呵的唱起家乡的童谣来:傻囡囡,乖囡囡,乘着水龙不怕水淹,明日变个大晴天。……大晴天。她伏在父亲的背上,笑得咯咯响,心里还要担心紫泥随时猴上来与她争。
      有几次紫泥发现了,果然老不高兴。爬上来就脱她的鞋子挠她的脚。父亲舍不得把她扔下来,朗声大笑一手牢牢箍住她,哄着紫泥,另一只手腾出来搂起娇憨的小女儿,放声大笑:哎哟,阿爹的两个小宝贝。
      此时她和紫泥两人必然对视一眼,哼一声,忙各自使出绝招霸住父亲:一个狠狠扯住胡子,一个笨笨抓住头发,都害怕在打闹间掉下去。一趟背下来,父亲被折腾得狼狈不堪,面孔红了,头发乱了,痛的唉唉直叫,眼睛里却是满满的笑意。
      母亲见了,便嗔怪着笑上来掰她们的手。这时她一定瞬间放弃争夺,和紫泥齐心协力抱住父亲,不让母亲得逞。
      两人尖叫着躲开母亲的挠痒痒。等一家子都闹累了,才恋恋不舍把手松开,磨磨唧唧从父亲温热的背上溜下来,互相做鬼脸,埋怨对方没有好好合作。
      紫泥彷佛总要比她慢一拍,又似想占更多的娇宠,在母亲和父亲的手里扭来扭去,用小肥手捏着父亲的脸,哼唧着,闹着宣布要单独玩一次吊吊。母亲答应了她的条件,一应声,父亲英俊的脸便在她手里变形了,话语被拉得含糊不清,三个人都看着她笑,她依着父亲的腿更乐了……
      那承载着许多美好回忆的旧楼梯,终于丢弃了。
      时间实在太久,踩上去吱吱咯咯,她不放心。劝慰了母亲,拆除下来作了几灶柴禾。点着的时候,烟直呛,有好多白白的,稀奇古怪的小虫子跑出来,母亲说,那必是白蚁了,专吃木头的,便叹幸而没等虫子蛀空了拆。
      醒瑟微笑,想必母亲换掉旧屋后大抵是愉快的,不然不会一时跟她念叨几次,细细碎碎的念些琐事给她听。什么茉莉开了几朵,纱窗子很密实,屋顶防水层隔比以前牢靠,天下雨了终于不用脸盆儿澡盆儿接着之类。言语里尽是欣然,醒瑟很觉安慰,松了一口气。生怕母亲忘不掉忧伤,和老屋子一起老死掉。
      春节后没有回家过,中间有好几次长假,被她用于工作,为的是这次辞职回来最长久的停留。
      也许永远不离开了。
      最近一次见到紫泥还是年节,老了,眼角眉梢都是疲意,只剩一双昔日清丽动人的眸子还依稀可寻当年美貌。这样快。她没想到,时间说走就走了,一点情面都不留。不管好人坏人,美的丑的,都无法逃开。
      她想起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几乎每个人童年都玩过的官兵捉强盗。那时清楚,照着电影里演开,配着刀威风凛凛去捉人的必是好人,蒙着头瑟缩在墙角,东奔西窜的必是坏人,多么简单。不费一点周折就可判定黑白。被捉的不用气馁,大不了装几回恶棍再重来,捉人的不用太高兴,总有轮到自己跟前的时候。不用去想得失与后果的日子,多么美好。
      她的心里,是没有恨了的吧。
      站在装修一新的小楼上望江水,醒瑟这样问自己。
      荷包里有一封信,是聂君忻寄来的。母亲说,她放着有好几个月了。思量着该不该告诉她,就耽搁了。原以为搬家什清理房子时丢了呢,没想到还在。从陈木箱子里翻出来,递到她面前,看着女儿,母亲有一丝轻微的担心。
      醒瑟接过信,至始至终脸上都保持着微笑,安抚母亲长久以来的担忧。八九年过去,早该忘记。她不应该再让母亲忧虑。
      没有立刻打开看,她好像已不急于知道里面的内容。在一天吃了早饭,吃了午饭,又吃了晚饭之后,实在无事可做,才踱上楼梯来吹吹风,顺便读一读手中的信。
      信封还很新,是很普通的式样,正面盖着江城的邮戳,背面一朵野牡丹花标记,用钢笔勾出来的,是少年时代她与他之间往来信件的暗号。
      她用手指抚过,脸上不自觉带上了一丝笑,头发被斜扑过来的江风吹得凌乱纷然,乱发中一双眸子发着亮,似有水汽潜上来。她按住鼻子,觉得晚风有些凉,忙扯过身上披肩包住脖颈,迎风望向远方。
      阳光已经暗淡下来,天空随金色的火球沉下去,颜色深浓。漫天霞光披岸,锦色侵入江水,打乱一江宁静。
      七岁。
      她与他相识。
      他是邻家刚搬来的小男孩,面容干净,肤色雪,胜过镇上所有女孩子。他转学到她的班级,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男人,男人的样子模糊不清,只依稀记得嗓音低沉,颇有威严。
      她看着他在签名簿上端正快速的写下自己名字,交给一旁等待着的微显诧异的班主任。那字体飘逸有劲,同一般挨挤成团的小毛头涂鸦明显不同。于是留下深刻印象。
      他放下钢笔转过头,看见坐在最近的她。她刚刚睡醒,或许是被他写字的声音吵醒,他冲对友好她一笑,她没有回应,瞪着一双朦胧睡眼,眼睛里茫然一片,看到他,似有疑问。他微微一笑,在她课桌旁站好,听他父亲弯下腰叮嘱,点点头,温顺的朝老师指定的座位走去。
      只有一步距离,他通共走了三步。
      先向前跨,轻轻的转身,然后踏一步坐在她身旁。她不自觉向墙壁内挪了挪,看他动作突然想起身边的同学不知何故已经退学了,左手边一直空着。
      这都不重要,糟的是隔壁抽屉里还放着她一个星期没吃偷偷塞在里面的早餐。比如,可以打死人的馒头,软趴趴的油饼,颜色恶心的咸菜等等……想到这她异常难受,坐立不安,对他咧开嘴,想告诉他。
      可是这时班主任的黑板擦却笃笃扣响了,她被恶狠狠剜了一眼,得到警告,只好闭紧嘴巴,赶紧把小手放到背后坐好,装出聚精会神的样子听讲。
      她听到他发出轻微的惊呼声,明白新同桌中招了。
      一定是倒霉的触到她丢在课桌里面最久的那块馊馒头了。喉咙噎住,她的脸庞霎时轰然被红色覆盖,大朵红云侵袭上来,刚才睡觉黏压在脸上的碎头发被温度烘烤起了反应,纷纷掉落开去,早上瞌睡后残留在嘴巴边的口水在蒸发时发出嗞嗞的冒气声。丢脸丢大了。
      她暗自想,心中十分歉疚,更害怕他与老师告状。一颗心七上八下,左右不停乱撞。好容易等到下课,她诚恳羞愧的跟他道歉,慌慌张张拈出手绢替他擦手。却忘了手绢是母亲怕她弄丢特地给别在前襟上的,他顺手一拉,她就过去了。
      嘭的一声,两颗小头颅碰在一起发出闷响,起了红印。她自然的伸手去摸,他呆在那里,尚来不及反应,痛的地方就被一只冰凉的小手摩挲上了。他开心的笑起来,不知道是为了安慰她还是真的觉得快乐,漂亮的眼尾弯成两只小小的叶尖儿,清清凉凉,仿佛沾了露水。她惊奇的凝视着,一时忘记头上痛楚。
      他笑了一会儿,一只手撑在课桌上支着下巴,拿空的另一手过来给她按。她没有躲,静静让他揉着,什么话都忘干净了。
      她想他一定以为她是个莽撞鬼。不然怎么会牢牢抓着课桌不敢放手?想必是害怕她再来个顶牛把他顶出去……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扑哧一笑,额头更贴近他的手。
      他的手凉凉的有点软和,却不像她的那么冰冷,搭在额头上好舒服。和他看人时的眼神一样。她更加欢快的笑起来,忘了刚才挨班主任刀子眼和馊馒头的事,越笑越开心,最后索性丢开了拘束,哈哈大笑起来。
      小孩子的友情总是很简单,他们很快熟悉起来,放学回家发现刚巧是紧邻,于是更加亲近。加之两家大人要好,她和这远方转学来的新同桌便做了来去同路的伙伴,一起上学放学写功课,不亦乐乎。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聂君忻。
      那时她总爱赖床,像有睡不完的觉,站着走路都能睡着。君忻受了奶奶和醒瑟父母的嘱托,每天早上须很早起来站在楼下喊她上学。
      每次叫两声醒瑟就醒了,听见那亮亮的呼唤声她总是嗞溜一声掀开被子,蹬蹬跑下楼去给他打开门,让他进门后再爬回楼上穿衣裳。
      母亲告诉她清晨露水重,寒气容易伤身体。她记住了。每次等他进来坐下,便端给他一杯自家泡的热茶。
      他会取下书包放在膝盖上,一只手支着脸颊,斜着漂亮的眼睛看她一眼。仿佛质问她为何杵还在那里。
      即便再昏昏沉沉,被这清灵灵的一溜醒瑟也就醒了,于是返身匆匆冲上楼去穿衣洗漱,一边把父亲推起来帮忙找红领巾。楼梯震得咚咚响,偶尔一只小拖鞋掉下楼梯来,粉色的小绣花拖鞋,他一边好笑一边去捡,那小小拖鞋吸引得他老想去看她的脚,和抚摸她那头鸟窝似的乱发。
      一阵噼啪之后她拖着绣花书包气喘吁吁站在他面前,傻傻的望着他,等待引领。他站起身,嘴角隐含着满满的话语,但也不说,只对她抿嘴一笑,拂一下裤上的褶子,便拉开门出去了。
      她在身后紧紧跟着,仰起脸皱着小鼻子使劲吸一口雾中的空气,迎着早上第一阵风,开始新的一天。
      江边上,花儿还睡着没有绽□□,水也静悄悄。连太阳都只趴在云边上懒懒露出了一角。她的瞌睡,却早跑光了。
      她看着他悠悠走在风中,衣衫状似飞鸟覆在身侧,随风涌动,或止或跃。脖子上挂着钥匙在晃动中叮当作响,清脆动听。阳光穿过他的身体照耀在她身上,她眯住眼,世界里突然只剩一片清晰的金色。
      他转过身,看她一眼,确定她跟着后面,才放下心了似的迈步向前。
      她在他几乎要回头的那一瞬间迅速低下头,本来凝着的眼睛不知往哪里摆,生生朝脚下看去,惊得大气也不敢喘,拉着书包带子,摸上摸下,手指滑在布上几欲滴汗。脸却又红了,飞霞似的绚烂。手绢在胸前飘来飘去,晃到她尖尖的小下巴上来,抬手抓住了,一朵云似的从手间划过,痒痒的感觉终于消失。
      清晨优美如歌,一路延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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