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流年供清愁》华灵钐

13、第十三章

　　第十三章
　　江城夜色。有风。冷月微微泛白，天空漆黑。
　　醒瑟站在江边，手上拎一双凉鞋，发丝凌乱。江风徐徐吹来，是夏天了。
　　毕业之后，日子过得飞快。翻开白天就到黑夜，熬过黑夜又是白天。走得不算顺利，但也够给自己交代。同大多数小有成就的同龄人相似，选择大公司从基层做起，一路劈波斩浪，默默到今天。三年心血，有自己辛苦，亦得旁人相助。所有少年时代的理想逐渐向希望方向靠拢，她像渔人，正待慢慢收起江中之网，捕获果实。当然有牺牲。失掉爱情，是其中之一。耗走青春，其二。心渐渐漠然，第三。亦是最使人失去生活乐趣的一点。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恨不同爱相逢，哭也匆匆，笑也匆匆，夜半无人共。三年时光过去，早知道这一点，却仍然感觉了无生趣。
　　她常常不经意看路上行人，那手挽手的小情侣，相携的老人，蹦蹦跳跳的小孩子，顿时心中便涌起一种柔情，想要找一个人，握紧他双手，牢牢相拥。她比任何时候都渴望爱情。这心底的荒寥，难以说出，有时比疲累更令人乏力。
　　乔靖结婚了。看到大红喜帖那一刻，她唏嘘，甚至感动。倒不是新郎新娘的爱情故事有多美好，而是他的决定让她明白这几年来其实享受他的悉心照顾何其多，以致得到婚讯刹那，令她怅然无语。倘若当初接受，是不是如今的生活就能轻松一些？
　　可是她知道，即使再选一次。她仍是会那样近乎残酷的拒绝。只为当时她对他的感激。
　　而今夜月冷，她用一个晚上想了很久，想过去的事，想今天的路，想爱过的人。结果还是没结果。感情不能拿来做试验，人心太脆弱，她没有勇气。所以直到今天，她还是选择单身，一个人。
　　世间有一种说烂的说法，鼓励女子嫁痴恋己者，因为风险小，似乎稳赚不赔。可惜没有很多实例证明。而事实常常是，两情相悦者大多平淡老去，执迷不悟者最后忘情于江湖。
　　追求爱情的人最后都失去了爱情。然而笃信者依然众。因为是生之最美乐趣。
　　可惜她太早尝过这乐趣，又太快尝到那苦果，便半生被缚，再不敢迈出一步。十年前往事令她始终不能释怀。
　　母亲现在的生活大有改善，只是不知道是否真的开心。也许还是缺少女儿陪伴，每次电话回去都听得出话语里隐藏的急切的惊喜，温柔唤她的乳名，叮咛不完。说不了三分钟又催她挂电话，担心话费贵。等到挂电话，必然坚持她先。这是母亲与她之间的约定。因刚上大学那一年太思念家里，捉了电话就舍不得放，听见嘟嘟声心里更无限难过，母亲知道后主动提议，笑说不想她浪费电话费。这样离家以来，她一直享受母亲温暖的牵挂，因此面对任何艰难，能力量充沛。
　　近年回家频繁，母亲似明白她心中苦楚，并不催促。如往常给她做美味饭菜，不断往她碗里夹菜，一边叮嘱她不要挑食，像对待小孩子。彷佛她从没有长大过，依然是十六岁女孩子。
　　每次从家回城市后她坐在临江的办公室里，闭着眼睛还能隐约闻到那些食物和油烟的味道，浮动在空气中。抚慰着她疲惫和脆弱不堪的心灵。
　　同事之间关系冷漠，公司里利益之外的周旋显得多余，可免即免，否则踏错船尚不自知。可庆幸上司对她不错，在一堆毛毛糙糙的新人里识中她，悉心教导，陪养她做左臂右膀，一直以来恩恤有加，她亦懂得感激，埋头做事，不言辛苦，全力回报。
　　自踏上社会的那一刻起她便看清楚，年轻人的力气根本不是力气，吝啬只有使其更廉价。拼命做事，宝珠明投才有出头之可能，否则就只有等中巨额奖了。宝马香车，浮华功名，世人谁不醉生梦死？待到苦尽甘来，又要收起劳工脸孔学会端架子，否则穿上皇袍也被人视为命贱。做有做死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她想得通。只是每每无人时，深感寂寞罢了。
　　今晚月色雪样纯洁，冰凉的冷酷。照不到她的幸福，只衬出她的孤独。最近她习惯写东西，用开会间隙，午休时，睡觉前，以及在旅途上的零碎时间写就，胡乱只字片语：我爱你，我恨你，我想你。
　　并不寄给谁。全部塞进玻璃瓶里，拧紧，跑到江边，大力扔出去。像今天，一边狂喊，一边奔跑，把积日酸楚一点点扔出去。
　　有时她的心底某处闷得不能呼吸，不能触碰，似是旧伤口的萌动，和着年深月久的孤僻生活一起翻搅，折磨，嘲笑她的固执。镇痛的最有效方法是照顾江思珩还在国内的时候种的那些植物，那些绿色的毛茸茸的漂亮小东西，在他走后全部搬走，留给她作纪念。他曾经寄来两张信笺问好，内容简单，问她这边的天气。她没有回答。怕提笔，因为突然有太多话想说。
　　夜黑了。令她想起多年前在言家寄宿的那个晚上，江思珩穿一身白衣立在风里，吸烟，神情黯淡，悠然。那侧影幻化成一株奇妙植物，渡入她睡梦里，暗自生发，萌芽，茁壮成长，进而牢不可去。仿佛与灵魂同体。
　　永远不能僭越，他们之间的距离。出身的不同，加上时空……最可怕是人心。她根本不抱希望。哪怕曾对他有过一点幻想。因为他肆无忌惮的态度，真实而非刻意的注视，无人时面对她直接袒露的温柔。让她在大学那段辛勤孤寂的日子里，得到了唯一一丝来自异性的牵引。即使这牵引被她深埋在另一处的心底，从未给过它破土而出的机会。即使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即使他一直装作离她很远的样子。从医院那次之后，他似乎看到了她的负累，曾经偶尔故意驻足观望，试探她敢不敢走出那个禁锢的圈，抛下一切成为一个真正的岑醒瑟。一个符合那个年龄的岑醒瑟。可是她没有等他再一次回望，就把自己埋到了更深的地方。心动是罪恶，对于当时的她来说。
　　记得曾经从言典那里听得他的消息，不过是生活很好，学业不错，不知有无回国的打算。她曾尝试去问，喉咙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也许这是一种自我保护，隐秘的羞耻，怕人讥笑，看出她对他的觊觎。
　　城市生活给予的她最好锻炼，便是让她学会寻找机遇，享受力所能及的物质，最重要是精神独立，避免灵魂受伤害。可以向往某种美好梦想，但是必须抑制疯狂不切实际的贪念，否则痛苦加倍。磨练意志极力忍耐，长期潜伏，等到实力足够，才窥得最佳时机一跃而上，咬住猎物，擒获。这是都市丛林的生存法则。既复杂又简单，有种野兽不及的血腥。但身边的人似乎都乐在其中。
　　也许除了这些大家根本无法再习惯其他生活方式，社会某一阶段的发展总要人作出相应的牺牲。既然超脱不了，那就沉醉。即使这过程到最后不过一场虚幻，她已全力以赴。
　　她一直竭力避免污染，读很多书，画画，保持爱好洁净的习惯，尝试各种运动，随身携带相机，拍她认为值得留恋的东西，用现钞换取一切生活必需品，信用卡全部冷冻。晚上喜欢早睡，对酒吧和夜生活没有好感，有时为陪生意上的往来客户也有熬夜经历，但过后立即大呼得不偿失。上司宠她，尽量不勉强，比之他人已是何其幸运。
　　外界的嘈杂再巨大繁多，也不能损坏灵魂丝毫。她习惯一个人时默默无言，让运动过多的嘴巴和大脑得到充分休息。独处让人放松，她会真正安静下来，面对自己。与为计谋而动的场合完全不同。舍得锦衣玉食，不如舍得留点时间给自己。这是上司常常对她感慨的一句话。别有深意，大约老人之言，都是一番错误后的真理。她遵从。
　　紫泥，最近怎么样呢？下次休长假回去看看，阿有的工厂因经营不善倒闭之后，她还没有去看过小侄女呢。俩夫妻匆匆去外省打工，留下孩子给老人带，总是生病，紫泥也愁得没有办法。即使这样，婆婆还是坚持要媳妇生，生个男孩，说一个大家没有后人是不成的。醒瑟愤愤无言。幸好碍于现时政策，又加上实在经济压力，总算不必针锋相对。紫泥是打定主意不肯多要一个，万事顺从，在这点决不让步，想是痛感家境贫穷的苦处，不愿自己骨肉重蹈覆辙。吃多少饭，打多少食，一个尚且养育不好，何谈添多？世上没有比养孩子更具艰难险阻的事业，养不好是祸害，这是紫泥常常的笑言。虽然没有迈进知识人的世界里，知识分子的远虑却具备了，这是天资。在死去父亲的眼里，妹妹比自己更适合在底层社会生存，也许这就是让她辞工顶替紫泥上学的原因。
　　真相跟随人埋入深土，事实永远无法得知。尽管母亲一再强调，她还是怀疑。因心中太愧疚。换一个位置，俩人的命运是否会扭转？这是自欺欺人的假设，她不嫌烦腻的重复，是为安慰自己。自私的始终是她，连弥补都一厢情愿。打进卡里的钱，她不动她的分毫。
　　她看着那些吐出来的数字，心痛，委屈莫名。但马上恢复平静，改作见面后塞给她小小的厚实的信封。两姊妹推来推去，彼此从热闹的闲谈间立刻尴尬起来，这过程长而沉默，俗气得让人发疯，让她流泪。两只曾经挽在一起如玉凝脂般亲密的手，终于在岁月的倒影里变成一只黝黑粗糙的静默的手和另外一只白皙细嫩的悲伤的手。
　　风渐渐大了。
　　她从沉思中清醒过来，迈开脚，朝身后走。城市夜正浓，万家灯火，远远营造出海市蜃楼般的温暖。她呵一口气，傻笑起来，奔跑，伸开手，向沉重夜色靠近。

作者有话说

　　我要评。。。。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