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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   第十四章

      江城二月中旬,因某个大众节日临近,城中最大百货商城门前人声鼎沸,喧闹熙攘。刚上大学的沈蕊皱眉擒一张纸片,对着偌大的广告牌寻找目的地。下车之后半小时她一直在发呆,印象中地址似乎与纸片上写的并不符。再看看手表,犹豫一分钟之后她果断决定向路边一名年轻女子求救。
      被拦住的正是赶来附近接待客户的岑醒瑟。
      醒瑟见这背只大背包的可爱女孩满脸焦灼,忙趋身上前解答,还未开口,只听身后有声音匆忙传来道:“蕊蕊,你又不记得路了?”那嗓音温柔悦耳,缠绵化骨,听着竟让人有些感动。醒瑟欲转身查探,见沈蕊无奈一笑,早跑过去撒娇道:“小叔,你又吓我。迟到的人,还要说人?”
      醒瑟掠开耳边发丝,向身后瞧去,只见中年男子长身玉立,笑意暖暖,神情容貌倜傥动人,顿时产生说不出好感。那男子接过侄女手中背包,向她颔首称谢,醒瑟礼貌回笑,暗忖道:长腿叔叔原来如此模样,怪不得世人总说美男子好。况又这般金贵,怎不叫人失魂?
      笑完继续赶路,忽听那年轻女孩子又清脆叫道:“姐姐,你的文件掉了!”醒瑟一惊,忙转身去找,不想已有人十分体贴帮她捡起,递至手边歉意道:“十分抱歉,我们耽误你了。请检查一下文件,如有任何不妥可随时联络我。”醒瑟忙接过文件不迭道谢,心想夹在手边怎么就掉了,可见自己定力不够,否则看到老帅哥怎会花眼?回家细瞅沈墨尘递过来那黑底小字名片,总觉在哪里见过,一时又想不起了。
      接下来的事情也是十分凑巧,沈墨尘正是醒瑟要负责的一宗大案子的重要客户。同她顶头上司亦关系匪浅,实在背景深厚,绝对大人物。一时公司上下小心翼翼,拼命拉拢,负责接洽的醒瑟自然处处小心,眼手玲珑,以期慎中取胜。不料万事具备只欠东风,杀出一个程咬金。此人不是别人,是醒瑟大学时代学姐蒋丽蕖。两人阔别已久,醒瑟仍记得当年她厉害,一别四年,不知这位红人又长进了多少。既敢在这时候抢人,必是有备而来,胜券在握了。
      醒瑟无法,只作不急不躁,暗中迎战。第二天找沈蕊出来喝茶,收买小姑娘。底牌并不新鲜,只一帧绣片,家里祖传下来的老东西,十分珍贵。摆在现代化设计的酒红餐桌上,更显古朴。这宝贝是以托裱银箔为底,青色丝线平绣碗花,雪丝挑边衬,上下饰以云纹托住,编绣黑色花边,秀雅丽致,简单到极处倒成了美。看得小姑娘双目绽出异彩,挪不开眼。
      然而沈蕊毕竟出身富贵,些许世面还是见过的,只是这握在手里的宝贝,实在是好。她心坎上那点爱好,算是被岑醒瑟擒住了。瞧这绣片上那银的光亮,青的质朴,花的婉约,雪的清素,以及黑的凝穆,云的变幻,何处不美。太令她沉醉,都舍不得眨眼,思考良久,却开口笑道:
      “岑姐姐,有什么我可帮你?”
      醒瑟睇住她,温婉一笑道:“这是托来送你的,因为觉得合适,就冒昧扰你出来了。说起来,还是我难为情呢,这样冒昧,又耽搁你上课时间。”
      沈蕊抚着那绣片一笑道:“这倒不提,你如此相信我,倒令我觉得惊奇。我们原本素不相识,怎么就敢认定我肯帮你?”说罢又停手,顽皮一笑道:“万一我告诉叔叔……不怕?”
      醒瑟早接了这一招,含笑道:“老实讲,此番前来,我的确冒了险的。不过为的是一件,此事不可托人,只求沈小姐你。至于这绣片,我只……”
      “是传家宝?”沈蕊慧黠一笑,悠然抢白半句道,手指尖从绣片上慢慢移回来。“从来没有蒙尘的宝珠,只有不识宝珠的人。”
      “看着有历史了,其实不过传了几辈人。以前屋里祖奶奶靠这个做生活的,落到现在,我们笨手拙脚,只能拿着当个压箱底了。”
      “既是老人物品,怎么不心疼?”沈蕊看似无意玩笑道。
      “呵,”醒瑟叹口气,苦笑一声,干脆撇开套话爽快回道,“我知道沈小姐业外开着一家绣坊展览馆,爱惜这个。便连夜箱底翻出来交与你,怕你不接手,来时还踌躇。当然,主要也是央你帮我一些事情。我们这些人,不过跑腿供使唤,靠人赏口饭吃。”说罢一笑,坐起身接过那绣片,似自言自语又似玩笑,直把沈蕊笑得有些心软了。
      小姑娘终是小姑娘,纵再有防范心也是天真,况且被醒瑟坦白的不好意思了,忙嘟起嘴娇道:
      “谁说我不要了?我要十片。你有么?”
      醒瑟呵呵一笑,心想这个小朋友算是交到了,忙快乐道:“请你盯足我这一双糙手吧,莫说十片,就是百片也给大小姐你做出来,只求你瞧得上。快请给奴家拿针黹来吧!”
      沈蕊本来还端着,被她如此一逗,心中万种疑虑也就放下了,忙高兴收起绣片对醒瑟道:“谢了,那岑姐姐我受贿喽。”
      醒瑟微笑。心想这事还顺利,一条明路就此打开,不愁以后没路走。多亏事先连日查探,知沈墨尘最疼小侄女,沈蕊自幼跟他身边长大,由他抚养成人,两人情同父女,沈蕊皱皱眉,顶旁人废话一堆。礼送得好,小公主满意,沈墨尘身边也就安心了。
      最担心的是蒋丽蕖不择手段来抢,抢也罢,怕自己功夫浅,不如她。只好剑走偏锋,来买通小丫头当自己耳线,一有消息,多少也可知道些,比傻等着强。再来也可搭桥牵线,令她接近沈墨尘,好了解这位传说中厉害人到底何等模样。
      其实公司一向与沈氏有合作,只是一桩都不得他亲自出马。且其间所谈的,件件非她所想。这些年来,她关心的,只是那一件。可惜一直迟迟不到。等着今天,总算捉到一丝机会,纵有千难万难,怎肯放手?她早下定决心,即便用尽手段,化尽心血,也要得到那样东西。这是毕业后日日牵挂辗转难眠之理由,是在如今公司里拼命摸爬唯一之信念,不可放弃。
      小小沈蕊亦聪明好说话,意料之中肯接受她“好意”。其实这简单计策能奏效,想必也是那小女生看出她言辞间恳切。本来她在同类眼里一向随和,言事惹人爱。所以今日之计方得以遂愿。
      自此胸中的一块石头暂时放下来,只等下一步进展。隔几日沈墨尘请她吃饭,私人性质。逢情人节,醒瑟拿到那名片,看上面疏落的签名,当比公事更要紧。丢开送来的玉色花束,卯足劲开始打扮。
      这倒不像是赴约,像打仗。
      对着水晶琉璃的梳妆镜醒瑟大笑,仿佛故意嘲笑自己。
      急切解开束缚身体的职业套装,踢开细长高跟鞋换舒服亲切的老衣裳,是一领改良玄缎旗袍,胸口剜出一点桃子心露出她雪白肤色,更衬出她的忧郁气质,又托出一种妩媚。毕竟芳华年纪,她把乌漆漆的长发梭了,密密的编根长辫子,抹开明艳口红,不需多少功夫,整个人立时妆成一株丽树。
      她最后瞧一遍镜子,屏住气凝神审视自己,见光滑银面上恍惚有女子妖娆忽至,隐约隔着镜子都能嗅到全身上下的狐媚气。她推开一堆精致,轻轻笑,又玩兴顿起,拿起新买的唇膏在镜子画十足丑的鬼脸,嘲笑自己。
      这刻意风尘些的样子令她满意,因为不戴张面具在脸上,那样事情,终做不来。
      她冷冷注视那镜中影像,如水似月,是幻是梦,却最不像是自己。
      怎么就楞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了?何必如此?是自己讨的……还是情势所逼?
      她放不下的,只是父亲。当年那日发的誓:他来不及完成的,她代他去做,他没有得到的,她替他去争。这是命中注定。这是自己给自己烙的罪。父亲死了,她便和自己怄气,不允许多一点幸福给自己,不许自己得到任何一些类似快乐的东西。直到成功那天,她不敢喘一口气。她很辛苦,负重难言,这些年无处逃避。却没有法。因为这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性格如此,愧疚如此,仇恨,如此。
      拎一只最简便的小青坠珠包出门,见四处好风好景,醒瑟脸上慢慢轻快了些,踢着脚边的小石子,妄图借这一路的放纵找到些应对的勇气。
      这样去会沈墨尘。她十分紧张,完全没把握。甚至心里充满了仓皇。可是头脑与心灵似乎分离了,大脑命令她前进,心情却是不能不面对的迟疑。对于那些暂时不能确定的事,过了许久,一样不能确定。
      所以她决定忽略自己的真切感受,把它们摈弃一旁,按照计划里早拟好的那样去做。即使最后真要付出一点代价,即使母亲知晓了会难过,即使与自己一直笃信坚守的情感观念背道而驰,她也这样选择。这是她多年的期望,多年的所愿。只要做成了这件事,她的心里,最大的负累就去了。届时,可以找回属于自己的一点小快乐吧。
      出了城,进入郊区,夜里山水明媚,秀楼半招。醒瑟悠然踱到相约地点,远远望那曾经熟悉的秀色。
      盈明晓轩,是处隐蔽的小园子,地理位置实在好,依山临水,令人感觉望月成仙。恰好小搂建得精致,园中花香茶美,正是赏心乐事佳所。另外园中的厨师们又会专门做些稀奇菜品,借着些新鲜名头讨城市里那些早已吃得口舌发腻的刁钻客人欢心,故生意奇好,也奇难约。老板估计是下了一番心思的,一般高档会所里讲究的规矩它这里照例一样不少,不讲究的它细细给添上:一月只供两三次餐,吃好了惦记重名儿菜的得等下一年,胃口吊得十足十,手段儿使得巧上巧,不能不佩服老板的心思。大约也是饕餮圈里退下来的人,不然怎么这样了解这些人精的心?
      倒也很巧,偏偏这世上容易得到的商品越来越多,批量成产,便有人开始反思,追求这种独一无二。难道真的像某位大作家说的那样,人的一生,人类的世界,其实一直只重复着两件事:出走,回归……出走便是求变,回归即是找寻丢失的自然安稳。然而找回来的,真的就是自己原本想要么。难以定论。
      醒瑟想着,边走上楼去。氤氲雨意轻纱披楼,月色皎皎。连着楼的是一弯小木桥,大红漆底,螺纹碧绿,这样张扬招摇,却也相衬得异常鲜艳明丽。物什衣料,但凡颜色用对了,不管多普通,也是能美出味道。色彩质料好,纯正,灵动,自有贵气。宛如某些人,挨着地儿寸寸找,也找不出重样的。终是难得。
      醒瑟拎着包,还没进园子,隔着窗轩就见沈墨尘高高坐在那里,不笑,脸色却温和,不知同对面的人讲些什么,只听得哄哄一阵乱笑,笑声放肆粗略,直溅进窗外春水里去。
      她走近了,双手抵住朱门,不进去。扣着那只金色的镂花,低下头,摩挲得手中沙沙的暖,心底倒出奇的静,喉咙干涩,嘴里准备好了无数极好的说词,此时却惶恐到时不能流利说出一个字。
      她缩紧肩膀,拢住身上的老式绣花披肩,挨着颓唐的月色,想起那一年,还穿不起一双好鞋子的时候,被好友邀来至此,同一帮少年才俊笑嘻嘻坐下,美酒佳肴,觥筹交错,杯传盏急,唱和有趣。来坐的个个都是眉目青翠,眸光如玉,怀春年纪,彼此心思流转,调笑无忌,什么话都说得,什么情都诉得。酒一杯杯喝下去,心一步步漫上来,有情的看无意的,无意的看得有情的,席间那一种温柔缱绻,再不能说。那时胸间磊落,只觉情深似酒,递给对方一个表情,只盼得到一种依托。既是爱慕,既是暗思,非关风月,只是关情。想起戚戚渺渺,一晃三年过去,霎那面目全非,难说人生如戏,只怕戏散得太早。
      她抬头望着月亮,月亮也望着她。乌云飘过来了,她低下头,想到底事已至此,都是她自己愿意,回头已无路可走。脚底下却有些胆怯,畏畏缩缩不听使唤,不肯帮她迈出这一步。
      一时她恼恨起来,有千般委屈哀切,只恨自己太要强。最后指甲掐进手心里去了,疼得发麻,嘴唇间腥苦似有胶水粘住,含糊不清,她气自己不够爽快,如何到了这最关键的一步却犹豫起来。
      想是那一年那一个人的笑脸,把她箍住了,才使得她这样难过。
      然而此刻,这心里久藏的魅影只像天上月,飘渺遥远,帮不了她了。再想念,也不过是前尘往事中一场痴心,算不得什么,也做不得数。她家贫骨赤,一个人走到今天,吃那么多苦,也不过为了能证明即使从最卑微的起点出发,她也能够超越平庸,拿到她想要的一切。
      于是定了心,她推开门,对里面坐着的沈墨尘点头轻笑道:
      “沈先生,我来迟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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