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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 风云(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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肮脏嘈杂的马厩,遍地是散乱的干草和马匹的粪便。马儿们一声声地打着擤儿,然后埋下头专心地吃着饲料。
一个小孩面无表情,但实际上他的眼睛里藏着无边的愤怒与羞耻。他的动作不慢,因为他心头有剧烈的情绪在燃烧,他有无数的力气等着他宣泄;他的动作亦称不上快,因为他知道,寄人篱下,须得隐忍。
然而一个孩子的控制能有多么到位呢?他的眼睛是红的,他的指节也几乎捏成青白色。
晨曦漫漫而入,他有无限的迷茫。他有仇恨,有抱负,然而,他却没有实现着一切的途径办法。
干草扎入了他幼嫩的手指,渗出鲜红的血滴。他慢慢举起手,沉默片刻,却没有能够让他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撒娇的对象。
罢了。
他放弃一般打算继续收拾干草,这时,却从一旁伸出一双白嫩的小手握住。
“断浪……”
小孩子稚嫩的嗓音,歉疚和疼惜。
断浪抬起头,看见了虽然年幼,却气质安静清贵的孩童。
月白交领蜀绣常服,暗靛宽织腰带。
站姿笔直,面无表情,一双黑瞳中却十分复杂。
聂风拿出手巾正欲擦拭,断浪蓦地抽回了手指。
看着聂风低下脑袋,断浪用生硬的语气说道:“没事。”
“对不起……”
“没关系。”断浪看着地面,不欲多说。
风吹,草动。
两人久久无言。
断浪倏地抬起眼皮,便看见了聂风因为脑袋微垂而露出头顶的小小的发旋,他说:“我并不稀罕他雄霸赐予的一官一职,只是因我的理想抱负一时无法实现,略微不悦罢了。不过,也只是多了一些弯路,我相信,沙子埋没不了金子,酒香并不怕巷子深。天空注定是鸿鹄的畅游之地,但巢穴也曾是他们尚且年幼之时备受煎熬的地方。”
聂风捏紧了断浪的手,郑重道:“我们都是对方的第一个朋友,而以我如今地位,说不定,你将会是我唯一的一个朋友。”我会帮你,我永远在你身边。
两人对视,默契在不言语之中。
离开后,聂风瞥了眼已经远离看不清楚的马厩,扔下了擦拭手指的白绢。
草长莺飞二月天。
孔慈看着秦霜放着纸鸢,语气中无不欣羡与欢乐:“好高啊!为什么我就飞不了那么高!”
秦霜温柔地笑了笑:“小丫头,你自己不试一试怎么知道。”
不远处的步惊云拿着一个锋利的刻刀在粗糙的木块上比划着,听到孔慈的埋怨,微微停下,用黝黑的双眸看着天上翻飞的纸鸢。
白云飞过,遮住一片阳光,遮住高处的纸鸢;白云飞过,阳光重新倾覆,纸鸢重露身姿。
聂风的视线在步惊云冰冷的面容上停了停,眯了眯眼,突然语气轻快惊喜道:“看,小兔子!”
孔慈、秦霜被聂风的话吸引,纷纷向聂风所指方向看去。
“真的诶!”孔慈露出大大的笑容,双眼弯弯,流光如水,“好可爱!”
秦霜被这小女孩的姿态逗乐了,而孔慈浑然不觉,一副十分向往的样子。
而步惊云几乎在聂风出声的瞬间回了神,看着草丛中蹦得欢快的兔子,双眸一冷,手中寒光一闪,那兔子便瞬间倒地,鲜血直流,抽搐不已。
孔慈瞬时被这血腥的场面惊住了。她话中带着哭腔,还有着隐约的恐惧:“怎么可以这样?小兔子好可怜……”
秦霜也不赞同的看了步惊云一眼,便转身安慰起孔慈来。
聂风沉默着拔出刻刀,递向了更加冷漠的步惊云,云淡风轻道:“师兄可知,孔慈喜爱兔子只因其娇憨可爱,一死,便失去动态,死物一般僵直无趣了。”
步惊云接过刻刀,双目深邃,直逼聂风:“心喜则利用束缚,无用则弃若敝履,不若教他无知无觉了,便不会喜悲由人,顾忌不安了。”
聂风闻言,双眼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似天真状地看了地上无人问津的死物,叹道:“师兄所言好像有一些道理,但我却听不太懂。只是这兔子,既没有被圈禁豢养,也没有因被限制而想要摆脱逃避,白白葬送一条性命,未免可怜可悲。想必……他,也是不愿如此的吧。”说完,他款款回头,看向梨花带雨的女孩,沉默一刻,突然开口道:“孔慈,”嘴角抿出一丝意味不明地弧度,“很伤心呢。”
最后一个字轻而飘忽,像蜡烛熄灭后被风一吹就散的白烟,像清晨叶尖滴下被瞬间蒸腾的露水,像花朵荼蘼之后落下的第一片花瓣,飘渺蛊惑的语气音色,在步惊云手中的一片木屑悠悠落下的同时落音,好像落在了他的心尖,却又好像在下一刻便被风拂去。
但他只是略带嘲讽地睨了女孩一眼。
半空中绷紧的线在渐渐平静的风中松弛,纸鸢没有支撑,辗转落下。
步惊云注意到了,却并没有理睬。
他敛着目,手中施然,地上,落下纷纷的碎屑。
雄霸坐在高台,姿态矜傲不凡,他撑着脑袋斜倚在长案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下面匍匐着一个颤抖的身子,整个空间都凝固一般。
突然,雄霸轻笑开来,翔升在空气中震荡,连大殿两侧上百烛台上千烛火都震颤起来。
他道:“无妨,无妨……”
下面的人松一口气,整个身子都几乎虚脱了,动也不动地趴在地上。
他起身,玄黄袍袂翻飞。
他起步,鸦羽黑发飘动。
他走出,地上便只剩下一具毫无声息的尸体。
“没用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