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她的荒凉》夕箫

9、第八章 如此深沉的

　　有点刺眼，似乎是天亮了。叶梦文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啊，对了！三十天了，今天应该回去了！
　　想到这，叶梦文立刻睁开眼。眼前，淡蓝色床幔静静挂着。
　　什么？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猛然坐起身四看。没错，一切如旧。
　　颤抖地伸出手，那稚嫩的小手几乎将她打击地晕过去。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桌上吃了一半的苹果提醒着她此处时空的连续，叶梦文头脑一片空白。
　　【你，没有回去啊。】
　　头脑中的声音让她清醒了一些。
　　【我也不知道，按计划，第三十一天就该回去的。】
　　【现在，你怎么打算？】
　　【我不知道，可能实验失败了，也许……我回不去了。】
　　柳语盈也没了声音，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叶梦文因为无法接受，而不愿起床，害得小莲一次次过来催她。等她终于打起精神起来后，心中也有了些打算。
　　或许是实验误差。今天没回去，过两天也总会回去的。
　　这么想着，她忐忑地过完了一天。
　　柳夫人察觉女儿的异样，在教习女工之后，抱着小儿子前往女儿房中聊了很久。
　　晚上，叶梦文不死心地又在墙上划了刻痕。
　　再次醒来，一切如旧。
　　这种反复失望的折磨，在叶梦文划下第四十个刻痕后，终于终结了。
　　叶梦文相信，实验失败了，自己回不去了。虽然仍旧划着刻痕，她却不再期盼。
　　近来很少出现的柳语盈也不由出声安慰，【便是留在这里，也不过过一生，切莫难过伤了身。】
　　叶梦文说不出那种感觉是不是伤心，但她知道，从此以后，她的所作所为都将是以后人生的铺垫。没有跳转、没有重来。她不能再像个过客一样观察每个人的生命，因为，她最重要的事情，是组织自己的生命。
　　“唉。”忍不住叹息，“我到现在才知道，我有多相信秦心。虽然他提醒过我，我却根本没想过实验会失败。”
　　【世事难料。】
　　“没事了，我已经调整好了。回不去便回不去吧。”
　　【如此便好。】
　　“以后，我们便一起生活吧。你的愿望，我可以帮你。不过，既然要留下来生活，我也会按我的想法去做。”
　　【我了解。】
　　“小姐！”
　　“进来吧，小莲。”
　　小莲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小姐，你刚才在跟谁说话吗？”
　　“……没有，我在背书。”
　　“哦。小姐，该吃饭啦。”
　　“知道了。”
　　【还好小莲没听到我说的话！】叶梦文在心中感叹。
　　【习惯了就不会说出来了。】
　　【说起来，你父母人还挺好的。】
　　【……算是吧。】
　　【怎么，你对他们不满？】
　　【父亲对承，很不好。】
　　【我知道，他打过他。不过，也算是为你好吧。】
　　【不仅如此——算了，不提也罢。】
　　吃完饭，一天的生活又开始重复。学习完毕后，还因柳夫人外出，照看了小弟一会儿。等到了晚上，几乎有些疲惫。
　　【叶小姐。】
　　【叫我小文就好。什么事？】
　　【我们……去看看承，可好？】
　　【是啊，这些天心绪不定，都没有去找他。想必他也急坏了吧。】叶梦文笑了笑，【好，我们过去。】
　　又一次走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她对于这已经无比熟悉的小径，也生出一股莫名的感情来。
　　“阿承哥！”
　　正对着木头狠打的阿承听到叫声立刻回头，欣喜道：“盈盈！”
　　不知是不是柳语盈不再刻意隐藏，叶梦文竟能觉察出她的激动来。
　　“你在做什么啊？”
　　阿承挠了挠头，“我在锻炼。”
　　“哦，练习打架是吗？”
　　“不不不，只是让身体强一些。”
　　叶梦文笑了笑，“那你应该多吃点长身体才对。对了，家里的饭很少吗？”
　　“还好，饿不到。”
　　“那你上次为何骗太子说你偷菜呢，否则也不会被整了。”
　　“……因为老爷说不可以给太子知道我偷去你房间，我不想害了你。”
　　心里感动，叶梦文却不知说什么好。
　　“盈盈，你这些天怎么都不来找我？”
　　“是因为，因为一些事，我也说不清楚。不过现在好了。”
　　阿承随叶梦文一起坐在树桩上，看着天空，突然道：“明天要刮风呢，八成还会下小雨。对了，我去把衣服收了。”
　　看着阿承起身，叶梦文笑道：“你还会看星象啊？”
　　“你就别取笑我了！”阿承有些脸红，“刮风下雨这些，很容易就能看出来的。我这些年，每天都看。”
　　“原来阿承哥这么聪明啊。”
　　被这么夸，阿承实在是不好意思，干脆不说话了。
　　“阿承哥，下雨的话，小闹他们没事吗？”
　　“没事，我早就在他们窝上加了挡雨的叶子。”
　　“真细心啊。”
　　“这没什么。”阿承收拾了衣物，坐回树桩，“你今天怎么老夸我。”
　　“我说的是实话啊。”
　　“……那也奇怪。”
　　逗着阿承，时间过得倒也挺快。看到小木屋开了一半的门，叶梦文不禁问道：“林叔身体怎么样了？”
　　“还跟以前一样。许大夫都治不好，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睡了吗？”
　　“你来之前已经睡了。”
　　“唉。”
　　“对了，盈盈，你现在在学习读书是吗？”
　　“对啊。”
　　“你能……能帮我带些书来吗？”
　　“你也要学？好啊！”
　　“不是。”阿承涨红了脸，“是我爹，他每天只跟我讲话，很无聊，他以前书读的好，我拿给他看，帮他解闷。我……我是学不了字的。”
　　看到阿承的窘迫，叶梦文笑了笑，“阿承哥，你那么聪明，一定能学好的。我们一起学吧，早上娘亲教我，晚上我教你，也算是复习了。”
　　阿承果然面露惊喜，有些无措道：“这样的话，倒也不错。”
　　“虽然我教你，可我不会像那些先生们一样罚你的，不要怕啊。”
　　“怎会怕呢？若是该罚，罚我便是。”
　　“好，这可是你说的。”
　　发现自己被捉弄的阿承只好无奈道，“是，随你处罚。”
　　回到卧房，叶梦文心中仍被愉悦所充满。
　　【盈盈，阿承现在跟以前一样了吗？】
　　盈盈似乎在回忆，然后才说，【以前要更无忌讳些，但也差不多了。】
　　【诶？不对啊。】叶梦文突然意识到怪异，【你不是失忆了？你还知道失忆前的事吗？】
　　【知道，因为中毒三年多后，我恢复了记忆。】
　　【哦。那我现在跟阿承的关系还可以吧？】
　　【很好了。】
　　睡着前，两人又聊了不少今后的计划。
　　之后，叶梦文便不时带给阿承一些外出买回或柳夫人给的书。阿承也很注意保护，每次还给她时都崭新如故。此外，她几乎每晚都将自己白天所学教与阿承，两人拿着树枝在地上写画，有时也玩些游戏。
　　就这样，叶梦文在墙上刻完了第二组刻痕。
　　晚上入睡时，她心里久久不能平静。终于，悲伤像洪水猛兽般，侵占了她所有感觉。忍不住，她开始低声哭泣。
　　【小文，怎么了？】
　　叶梦文知道盈盈不能体会自己刻意隐瞒的想法，便简单说道：【明天，我的身体就要被火化了。烧成灰，洒在山上。】
　　【……也算是一个了结。】
　　【嗯。】
　　极限运动也好，旅游冒险也好，参加这次实验也好，她一次次将自己置于危险，一次次在危险中体会到活着的感觉。这一次，终于将过去的生活彻底斩断了。
　　像这种断裂，以前也有过一次。叶梦文闭着眼，放松身心，现在她可以心平气和地去回想以前的事了。
　　那是初三时候的事，母亲留下最后一笔生活费后再也没有消息，而父亲长期在外地，她彻底变成了一个人。自由的喜悦，轻易就被被世界遗弃的失落感所击垮。她感到生活黯淡无光，眼睛里看到的，只是这个世界的丑陋。
　　而那时候，秦心已经变成她几乎唯一的朋友。
　　但即使对这唯一的朋友，叶梦文也没有什么热情。
　　她知道秦心的生活也好不到哪里去，也明白秦心有心让两人的生活轻松快乐一些。但她却如何也提不起生活的热情来。
　　每天闷在家里，看看电视，读读小说，出门也不过是在江边转转，思考自己是否还要存在于世上。
　　天知道，那近乎一年的时光，她怎么过的。在所有空白的记忆里，那是最为空洞的一页。
　　而最让人难以忍受的是，她明知道自己应该去改变那种状态，却还是陷在里面难以离去。
　　清醒的悲哀，永远比糊涂的痛苦要惨得多。
　　而在所有黑暗的夜里，有一个人始终没有离开她。
　　可惜啊。叶梦文转了转身，心中苦涩。
　　我却离开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