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经她的荒凉》夕箫

10、第九章 那些沉淀在

　　眼前的景色模糊起来，光线变得越发黯淡，丝丝雨声入耳，凉意入骨。
　　因为车胎爆掉而不得不冒雨跑去修车，叶梦文的心情比天气更糟。不一会儿周围变得热闹起来，修车行被一堆少年占领了。
　　“妈的，这雨还越下越大了！”
　　“把这阵猛的躲了，不行还得冲过去。靠。”黄发的红衣少年有些不耐。
　　叽叽喳喳，不比女生差。她冷眼旁观。
　　突然眼前一亮，那肆意坐在车上的少年，不正是上个月碰到的十三中老大吗？
　　秦心。
　　他正捞着报纸翻看着，但翻页的速度，让人怀疑他根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喂，秦老大，还有心情看报纸啊？”一旁的少年笑道。
　　“总比傻站着强。”
　　“靠，站着就站着了，还傻站着！”红衣少年很是不满。
　　秦心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丫的，这雨还停不下来了！”少年立刻避过他的目光，抬头看天。
　　呵，不愧是老大，够嚣张。叶梦文心里也涌起小小的激动与崇拜。
　　车子修好以后，她仍旧没有离开。秦心似乎也注意到她，看了两眼。
　　雨刚有些小，他们便迫不及待地冲出去了。他们走后，叶梦文也穿上雨衣冲回家里。
　　桌上是一叠钱，她知道，妈妈回来过了。
　　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早已不会让她害怕，但却越来越让她厌恶。这个家，这栋楼，这个世界。
　　做饭，吃饭，看电视。外面雨一直没停，她却仍然打算拿着刚到手的钱去便利店买这个月的牛奶和食材。
　　雨伞几乎遮盖了全部视线，低着头的她只能看到漆黑的地面，和不时经过的一双双脚。
　　从便利店出来，一手举伞一手拿东西让她有些吃不消，忍不住向左右看去。哦，真傻，是期待谁来帮忙吗？
　　这么想着，突然意识到刚才车棚方向跑出的那抹红色。
　　黄发，红衣，难道是他们？
　　带着好奇，和对他们所代表的疯狂堕落的向往，她走向了那个隐蔽的车棚。
　　雨水打击着一切，越靠近车棚，声音越响。
　　昏暗的灯光下，扶着墙壁的身影正踉跄着站起，她被那熟悉的身影惊呆了，牛奶“砰”地掉在了地上。
　　身影立刻回头，下意识躲避他的视线，叶梦文才发现，地面上还挣扎着两个身影。
　　“看什么？”恶狠狠的声音，却因为受伤而无法散发它本来的气势。
　　她没有上前，却也没有离开。
　　“秦老大……”艰难地挣扎起身，地上的少年终于也站了起来。”你这样……要不先来我家吧。”
　　秦心也终于不再看她，轻轻靠着墙壁，一手擦了下额头，“我可不想……让你爸赶出来。”
　　“老大……”另一人声音有些犹豫。
　　“你们收拾下，回家吧。”
　　“秦老大！”
　　“今后几天，先别去学校了。”
　　“……你怎么打算？”
　　秦心沉默，伴着雨声，传来他们时重时轻的喘气声。
　　“秦老大，你……咱没必要跟那群人渣较劲儿。反正你家也……干脆不上了吧！”
　　“是啊，老大。飞子就是看你现在没了靠山，才跟着老铁反咬咱们一口。丫前几天试探我们来着，操，我愣是没听出来。哼，那小子八成要自己当老大，要是浩哥还在——”
　　不知发生了什么，少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行了，你们回去吧。今后——”秦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冷漠，“想跟着谁也没关系。”
　　“秦老大，你这是什么话！我们当然是跟着你——”
　　“别说了，就这样散了吧。”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秦老大！”
　　“老大，你该不会是怕了飞子……”
　　“什么都不用说了。”
　　“靠，秦老大，兄弟还等着报仇呢！”
　　“……疯子，别说了。老大这么做，也是……毕竟，浩哥已经不在了，现在人都跟着飞子……”
　　“我们不还在吗？”
　　沉默。她远远看着沉默的少年，心中有些明了。
　　“你们走吧。”
　　“秦老大……那你……”
　　“没事。”
　　被雨水折射得模糊的轮廓终于渐渐走远，在这漆黑的雨夜里，一场告别就这样完成。
　　剧烈的咳嗽骤然打破了寂静，她下意识跑了过去。
　　“滚！”咳的间隙还不忘吼一句。
　　“你……你不回家？”
　　“关你屁事。”咳声终于止歇，秦心看她的眼神也变得凶狠。
　　但他靠着墙壁的身体明显不具备太大的威胁。
　　“受这么重的伤啊。”她退后一步观察他。
　　“你……”
　　“要不我送送你吧。”
　　“滚！”
　　“你这样，一点都不可怕。”
　　“是吗？”被惹怒的少年眯起眼，狠狠说道。
　　“反而，想接近你……”她思索着说道。
　　“哼，别他妈，犯傻了。”
　　“你这样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走，我送你回去吧。”
　　少年张了张嘴，隐约的”滚”字却并没有出口。又忍不住咳了几声后，终于有些不自然地说道：“送什么啊，我又不回家。”
　　“那你准备去哪儿？”
　　“哪儿都不去。你就别管了。”
　　“难道睡在车棚吗？”
　　少年勉强离开墙壁的支撑，缓了口气，向棚子走去，“过一会儿我自己会离开。”
　　“伤也不治吗？”
　　“没你的事。”
　　“你是不是……没带钱？”
　　少年的沉默带了丝尴尬，她觉得有些好笑。
　　“我带你去医院怎么样？”
　　“还真是善良啊。”少年语调中流露出讽刺，“是觉得我不会伤害你吗？知道吗，如果是别人，你被抓走卖了都不稀奇。”
　　“如果是别人，我也不会过来了。”叶梦文耸耸肩。
　　尽管仍然面露嘲讽，她再次邀请秦心去医院的时候，他却没有拒绝了。
　　叶梦文让秦心撑着伞，自己一边提着东西，一边搀扶着他。
　　在秦心的指挥下，他们去了附近的诊所。简单包扎处理后，秦心便拉着她离开。叶梦文已经明白他的处境，犹豫再三，还是问他要不要先去她家。
　　秦心露出震惊的表情，“我没听错吧！”
　　“……我家……反正有地方住……留你一天也，也没事啊。”
　　秦心再三打量她，突然嘲笑道：“害怕还要我过去吗？”
　　“害怕？”
　　“因为我不像好人啊，你脸上就是这么说的……而且，让人知道你一个女孩儿带男生回家也会被说闲话吧！看，明明就很担心。你几年级了？”
　　“初二。”
　　“比我小一级啊。呦，我刚发现，你是不是脸红了？哎，罪过啊——啊！”
　　后面那声惨叫是因为叶梦文踩了他一脚。
　　“你都伤成这个样子了，谁会多说什么啊？”她瞪了他一眼，“而且，我才不在乎别人说什么！”
　　“你……你真的让我去你家？”
　　“嗯，反正你没地方去。”
　　回去的时候，秦心始终不让叶梦文扶他。当他试图帮她提东西并发现做不到的时候，脸上终于第一次浮现出不甘的神色。
　　终于走到楼道的时候，冰凉的雨水总算远离了他们。随着昏黄的声控灯亮起，混沌的雨声隐没在身后的黑暗中。
　　而这，也就是她跟秦心真正熟识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