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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外面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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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风雪呼啸着,将外界完全隔绝了,两人沉默对坐,各自调养,余下的噼啪作响的篝火声,全然变成了沉默的背景。
最后,贺连戈恢复了不少,率先打破了沉默,一开口就是向白虔渊道歉:“某虚长兄弟几岁,却是行伍莽夫,不知人情礼节,之前为了可以和白兄弟一起同行,说的话强硬了些,希望兄弟不要介意。某一直习武,后又从军,阅历除了生死倒也没有别的,接下来同行的日子恐怕要多有冒犯,还望兄弟海涵。”
白虔渊听他说这文绉绉的话颠三倒四,又结合之前种种,猜他是有了军功的军人,对这些说辞十分里信了八分。更何况两人约定同行,甫一出发就落此险境,也算被人救了一命,怀疑一说一时之间不可再提。虚抱一拳,说:“贺兄客气了,出门在外,朋友乃是最亲近的人,言语是小事中的小事,白某并非斤斤计较之人,贺兄不必多礼,说到底,是小弟麻烦贺兄才对。”
说完两人又是一阵沉默,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两人笑的前仰后合,好似这漫天风雪并不存在,地冻天寒也无须在意。
笑完之后,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竟然就奇迹的出现在了两人之间。说不清问什么,总觉得那笑声中有着一样的无奈与嘲讽。贺连戈原本盘坐着,现下便是将长腿洒脱一伸,什么拘束啊,文雅公子啊全是不见了。长手长脚放肆的舒展,整个人随意的不行,浑身上下都好像在说:终于不用装文雅了,憋死老子了。
白虔渊愣了一下,之后首次主动的咧嘴笑了。颇有些自嘲了:“我之前受的教导全是那死教条,江南世家讲求诗书礼法,女子尚且好说,个个端庄窈窕。从前不觉得对男子有何影响,甚至还觉得我们江南男子彬彬有礼博学多识。现在看来不过是笼里的金丝雀,方寸牢笼骗了自己,还深以为然。男子都束缚的不如那山野里的女人家。行走这多时日,才是真正男人了一回。”
贺连戈又是哈哈大笑。弄得白虔渊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嘴角一直嘲弄的笑,腼腆的敛了一敛,心里还记着刚刚相对大笑带来的不可否认的特殊感觉,不无遗憾的说:“可怜没有一壶浊酒,不然在这环境下把酒言欢,必是人生一大乐事。”
贺连戈一挑眉。觉得能和刚见一次面的人就把酒言欢,白虔渊要不就是单纯的可以,要不就是老谋深算。就此前种种约莫是第一种。但是很奇怪,他的内心里并没有拒绝白虔渊的提议,甚至还轻轻点头答应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白虔渊这种明白事理的通透,和一种但见的,未经世事磨练的单纯,让他整个人都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使得贺连戈也说不清为什么违背了那人的命令,非但没杀死这可能后患无穷的前相国之子,还想四处奔逃护他一命,保他周全。
贺连戈又拨弄了那篝火一下,看到那火苗重新燃起,两人又闲聊几句,各自入梦了。白虔渊睡得甚是香甜,贺连戈则是闭着眼,面朝着洞口隐隐的戒备之势。
夜半,那风雪停了。洞穴略深处的名驹打了一声响鼻。贺连戈缓慢起身,看白虔渊还在沉睡,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了那马一下,又重新将火焰弄旺。几个翻身起落,踏雪无痕的悬在那洞穴上的一面崖上。
崖上早就等着一个黑衣人,见到贺连戈,行了一下礼。说话时恭敬的迟疑着,贺连戈抬了下下颌,示意但说无妨。这黑衣人才扶耳上前,声音低沉道:“那位等不着你的消息,正不愉呢。”
贺连戈无奈的点点头,示意知道了。一开口语气里的宠溺满的都要滴在那厚厚的一层雪上了。“张昭,你只告诉他,国家狼犬四字便也懂了。”
那名为张昭的黑衣人听他这么自比似乎颇有不忿,然而显然也不是第一次听到,于是也只是点头说是,向后翻跃了几下便杳无踪迹了。
贺连戈一人着着单薄黑衣,面无表情,一人呆立在那崖上。赫然发现自己面向何处,都不是归途了。一面是那人称权的长安,一面却是那人出发的江南。他站在崖上,心里满是怜悯,但是在崖下的洞穴里,那么一个单纯的公子哥儿,也关乎着那人的江山。一时苦闷不已,还好是已经习惯了。
第二天,顽皮照进洞穴的一缕阳光把白虔渊叫醒。才发现贺连戈早已牵好马,在洞口等候多时了。看到他醒了,贺连戈一笑,轻拍了那马一下:“履雪,跪下。”履雪一声响鼻,乖巧跪下,一副等人骑乘的样子。履雪的呼吸在稍显寒冷的天气中现出一圈白雾,贺连戈又是一阵安抚,笑着看着白虔渊。那笑容很温柔,明明没什么催促的意思,还是看的白虔渊脸上一红,勉强整理了一下身上破烂的着装,慌忙却不笨拙的就跨上了马。甚至有点儿轻巧的意思了。
贺连戈轻轻点了点头,再次默默赞许了下白虔渊的适应环境的能力,示意履雪站起,一个轻巧翻身,也是上马。不再耽搁,策马而去。
谁知这一路还未走出多远,便是雪都未见消融的距离,便见几位黑衣人,正正好好的挡在两人前行的路上,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对视了一眼,两人心下都在思量。白虔渊不自觉的便将手搭在了贺连戈的腰间紧抓着他的外套,寒冷的天气,手心竟是汗津津的。贺连戈感觉到他的紧张,知他是怕这匹人马是前来捉拿他的官吏,一手空出在腰间白虔渊的手上轻拍两下,示意安慰。心下也是多了几分计较,却不似白虔渊想的那么浅。贺连戈知道这匹人定是为了白虔渊来的,也知道定不是为了取他性命,那位既然把任务给了他,再是焦急也万没有再排一匹人马下手的道理。更何况,贺连戈此时含着风雪的眸子远远的打量了那群黑衣人,这一群人里竟没有一个是他贺连戈认识的。几番考虑,明白这些人估计是另方人马,只觉得事情一时间有些复杂,面上倒是一动不动,仍是不紧不慢的和白虔渊向那群人的方向前进。
又抽空瞄了两眼白虔渊的脸色,不见丝毫慌乱,贺连戈便是轻笑一声,心道这白公子不论是真是假,一脸平静倒是真看着从容。眼看着距离已经显得有些近了,贺连戈安抚的说了句,“我前去看一下。”,便将缰绳托付白虔渊手里,足下一点,不过瞬间便移到那队伍的前面。
待站稳,废话不多说,贺连戈一抱拳,“在下郎青,不知几位大人受何人之托?”在马上的白虔渊看来,贺连戈不太像兴师问罪的,倒有些像问路般客气疏离。
黑衣人里的首领本是做好了一见便打的算盘,谁知贺连戈倒是先客套起来,颇有些不屑于打斗的意思,措手不及之余冷冷将问题抛回去,“将军怎能不知?”
贺连戈一听也只是颔首,未等黑衣人猜度好这局棋走的是对是错,贺连戈便已经攻至面前,处处杀机。黑衣人本意早就被贺连戈弄乱,现下只能狼狈接了几招,便急忙撤退了。
临走,黑衣人才好似突然想起此次行来目的一般,隔空留了一句:“我家大人劝您好自为之。”
一时间竟是莫名其妙,饶是贺连戈也颇有些抓不住思绪。能称为大人的多得是,自己近日除了那位也没算得罪谁,何况还复杂的连着一个白虔渊,一开始心里惦记的几个人一时间竟然是全都对不上。贺连戈便有些呆愣的站在那里,仔细想着这群人的来历。
双方对话交战几分钟都不到,眼见这边一时也是迷茫,白虔渊便催动马匹加快了些速度,贺连戈只呆愣这一会儿,履雪已带着白虔渊来到贺连戈身后。于是便上马,刚刚坐稳,未等接着思考这事情的始末,白虔渊的黑眼睛有些水润的看着贺连戈,让他装傻也不能。一时之间,躲躲闪闪支支吾吾的,推脱是他家人带人找来。白虔渊看贺连戈眼神躲闪,有些窘迫,真有几分被家长抓住的难堪,便也信了他的说辞,不再多想。先前有些紧张而坐直的身子,现在又若有若无的松懈下去,要靠不靠的倚在贺连戈身边。
而知晓这闹剧始末的贺连戈却是满腹心事,两人一时都沉默不语,好在也不影响,不过多时又是说说笑笑的赶路。
白虔渊深知自己在外多嘴恐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两人未在这方面再出现过分歧。行路的速度与路线全凭贺连戈一人做主。在还有冰雪的地界,贺连戈的马赶得忽快忽慢,以安全为首要考虑,也全看道路情况,但每每停下也都能找到合适的落脚之处,没再见了慌乱。后来天气渐好,一路更是顺畅,虽说还不是春天,两人也颇有一些春风得意马蹄疾的感觉。
两人避开主要城镇,有时甚至特意选颠簸的路段走,自然是山路居多。江南的山,虽不见多高大,却是山草丛生,走的是崎岖艰难。不过和贺连戈一起赶路明显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这人不知为何知识格外渊博,随便的路边一株野花,也可以指名道姓,来历故事说的头头是道,丝毫不亚于书籍上的精确,有些花草连鲜为人知的药用疗效都一清二楚。这些事情白虔渊静静的听着,私下又不止一次的暗自思量,但已经说不上是怀疑了,估摸着这些经验均是来源于行军打仗。心里对贺连戈的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了一次又一次,早就将猜疑抛到脑后,反而是相见恨晚的感觉与日俱增。那日在篝火旁有些落寞之时,本是随口而说的把酒言欢,也是已经在心里期待起来了。也不只贺连戈一个人在说,更多时候是两人交谈,白虔渊书本知识懂得不比贺连戈少多少,两人互相补补阅历,这一路端的是谈笑风声,丝毫不见白虔渊一人奔走的落魄,真的有几分贺连戈所言为了逃避家里一路缓走的意思了。虽说日夜赶路,这么一来也安逸的不行。
之后暂居山洞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只不过后来的团团篝火总显得温暖许多,而不似那日那般寂寥了。篝火旁的两人也不再沉默为多,白虔渊沉寂了多年的恬静品性,遇到贺连戈反而像点燃了信子的烛火,一点点将那点活泼全燃起来了。
两人山中火旁,不吟诗不做对,不说山水不聊天地,意境之下,竟然只是说说笑笑那些平常小事。与白虔渊对那些花草印象深刻不同,贺连戈多日下来倒是对这些寻常小事记挂的紧。其实也并无什么特别,无非是少年尚未被束缚之时都做过的调皮捣蛋之事:掏鸟蛋,捣蜂窝,爬树上房。如此种种,白虔渊最津津乐道的却是采莲子,平常的儒雅郎,坐在篝火旁,衣衫褴褛,手舞足跳,神采飞扬,一举一动重现着孩提时候的调皮景象,硬生生在那寒冷山洞里写意出一幅江南采莲图景。贺连戈每每就着那昏黄火光看着白虔渊,只觉得那篝火的黄晕,满满都是他心里江南的旧象,全都是随着金戈铁马征战四方破碎的故梦。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了。一时之间,难说的很。
就这样一路慢行,却也从未耽误赶路,也罢那崎岖山路太难走,两人仍是走了几天,才隐约看到一个小城镇。
这城镇正处于南北的交界处,走出这镇子再向北行进,便全然是北地的风光了,江南的婉约是一概见不到了。虽然如此,这镇子也是因着交界的关系,同时有着两地的特色风光。真正的有高山有流水。
白虔渊一路风餐露宿,每晚又不停的说那些江南旧事,对那江南的亭台楼阁想念的紧,一看到那景色,一步都不想挪动了。贺连戈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开了两间客房,决定在这里停留一两天。
开心的不行的白虔渊,将笑意全写在一张尚不懂隐藏为何物的脸上。弄得贺连戈摇头不已,也有些愣神,在白虔渊白皙如那人的脸上盯了许久,恍然间觉得仿佛一切都是昨天。没有什么封侯拜相,也没有什么一世为臣。他不是贺连戈,还是那个在江南小巷里坐着南柯之梦的懵懂少年郎。本来私下里就愁绪四起的心情这些更是烦闷的紧,偏偏贺连戈在战场上练就的本领还有一项面不变色,脸上笑意丝毫不减,白虔渊是一点都感觉不出他的情绪变化。
但是盯得时间太长,直到迟钝的白虔渊业已充满疑惑的看向他,贺连戈才是摇摇头,笑的一派少年公子的样子,与白虔渊共游这么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城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