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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


  •   少年的反应是更加恩将仇报的没听见。

      生白噗通一声翻进水里,这次却没了之前的彪悍的攻击力,只是怔怔的举着右手,指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藕断丝连的羁绊,像无形的磁石,心生感知。

      至于对方的声音就像阵风在他耳根子边上打了个转,只是依稀还在固守听觉的神智觉得这人声音温和带笑,像是一个特别讲理的人。

      这种陌生的亲切感让他感到错愕迷茫,这个横空出世的族亲更让他觉得不真实,从他记事起,这座大的没边的山里,除了老得不能再老而且已经作古的师严,一直就只有他一个人,而那些外来的入侵者,只是来者不善的窃贼或强盗。

      他连眼神都迟钝下来,看着对面湿漉漉的白背心男人,病态、瘦削而苍白,像是旧宣纸上的淡墨痕。

      生白的心跳忽然不可抑制的跳快了起来,喜悦在心底泛起,因为紧张他还无意识的舔了下嘴,右手握成拳朝那人心口伸去,近乎小心的问道:“你……是,白摩吗?”

      他会说话,但因太久没说而腔调满世界乱跑,生涩难产的像个初学中文的美国佬。

      郁群卡着他的左臂,自然就和他靠的很近,他见识过这怪胎非人般的反应速度,面上带着客气的笑去寒暄,心里却是一级战斗准备,提防他再次突袭。

      这动静着实不小,他怕惊动钱哥那伙人,又丝毫不敢大意,便只能泡在水里和青年干瞪眼。

      随即他看见这个刚刚试图杀他灭口的小年轻在被自己掀进水里后,脑子也跟进了水似的变了个人样,表情眼神软化下来,很快变成另外一种不同于憎恨或愤怒的激动,盯着摸过自己后背的手指,小眼神兀自风起云涌。

      配上他那一身应该叫做“皇帝的新装”的犀利造型,实在是很想让人将变态的高帽子也一并赏赐给他。

      他七拐八弯的问话时,郁群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递过来的拳头上,见对方不急不缓的,自己也只好保持矜持。他一边戒备,一边将那磕巴打结的话在脑子里漫不经心的回放了一遍。

      他是……白摸?

      “原来我在别人眼里竟然连个便宜货都算不上”,他叹为观止的想到,接着牵强附会的组合出几个听起来比较正常的词组,比如白馍,拜馍、白沫……觉得都太不像话,便指了指自己,看着那人说:“白摸,说我?”

      他似乎不知道白摩的事情,生白有些失望,但还是点了下头,唇线抿成一条,拳头继续朝他心口前进,将这个白庸上古的见礼送给他。
      如果我信你,那我就能把胸膛毫无顾忌的交给你。

      书上说山中一日,世上千年,他生于此长于此,从没踏出过这里,但那些前仆后继的闯入者还是让他意识到了外面的不同。

      他们成群结伴,他们打扮怪异,他们的食物香气霸道浓郁,他们的兵器古怪威力却惊人,他们比记载里的闯入者走的更远,并且越来越深,这让他深恶痛绝,却也愈发独木难撑。

      这个白摩来的莫名其妙,他还穿的和那些讨厌的人一个模样,但印记是做不了假的,而且之前那片白布,好像也是他盖在自己身上的。
      他非常清晰的意识到,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生白知道,五百年多年前在肃清渚冥的叛徒的时候,那一任的白摩笳声带着叛党余孽流放四方,从此一去不返,庸伯叙南大恸之下不治而亡,作为王室象征的盘古印就是从那一代开始衰竭的。

      笳声的预言开始应验,白庸开始消亡,到如今,就剩他一个人了。
      那这个人,是笳声的继承者么?

      郁群见他一副又要来“白摸”的架势就有些头大,他抬起手臂去格,一本正气的说,“我觉得你可能认错人了。”

      生白绷着脸,将手按上左肩的兽头,“你、是!”
      他腔调仍有些绕,一字一顿的,语气里的笃定却敲击键盘似的铿铿落定。

      郁群的否定还没开口,又见他伸过来拉自己的左手,拖着就要往他自己身上按,并再度强调:“你是,你、看我。”

      那个“看”字被他发的像“砍”一样,郁群连忙收了肘关节避开他的手,心里简直哭笑不得,他想我不想摸你也不想砍你,咱能好好的交流么。

      青年愣了下,手登时僵在了半空,他倔强的绷着脸,年轻的眉心蹙起来,眼神不善的盯着郁群,那样子似乎在说:怎么,不想砍(摸)我?

      郁群简直不知道能说什么了,他想了想,才说:“额,我们那边……不流行白摸,别人。”

      “流行”是什么生白不清楚,但这人拒绝的意味他意会到了,白庸族向来爱恨分明,忠勇诚信,虽然猜到他可能并不知情,他还是有些不高兴的沉下了脸,辩解道:“我不是、别人。”

      郁群看着他,觉得这孩子怎么跟刚破壳的小鸭子一样,看见老母鸡就当妈了这是。
      可老母鸡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才华笑开,瞬间又反应过来,在后头补了个呸。

      郁群的目光在对方及背的湿头发和麦色的皮肤上来回,见他言语生疏还赤身裸体,不免就生了疑。

      伍仁在电话里说过,他们捡到的野人,也是长头发,也是没穿衣服,但他没提这么大一副精美的纹身,还说那人是个哑巴,那他是不是可以猜测,这里不止一个野人?
      又或者,他们根本不是野人,而是……原住民!

      “你是这里的人吗?叫什么?”郁群摆出一副班主任嘴脸,因为伍仁说他这样的时候最人模狗样。

      生白推了推郁群的腿,放松下来,心里逐渐被有了同伴的感觉塞满,他歪了下头,感觉十分不赖,眉开眼笑的嗯了一声,“生白,‘虚室……生白,吉祥止、止’的生白。”

      郁群才松开绞住他手的腿,眼里就纳入一个灿然的笑,那是一种发自内心而且毫不遮掩的喜悦,就那么灼灼其华的扑了过来,一田向日葵似的生机盎然。

      此后一生,他再也没见过一个到这年纪的人,能笑出这种感染人心的童稚天真。

      郁群眼神一晃,在对方心贯白日的坦荡下忽然有些自惭形秽,所谓投桃报李,他敛去客套,笑意浅淡真实的浮了出来,伸手来握,“我是郁群,有耳郁,君羊群,你好,生白。”

      生白眼皮微微撑开了些,他的眼神很亮,并且生气十足,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精致而漂亮。

      他一瞬间没反应过来是在叫他,却记住了这人一句自带三分笑意的叫声,很多年后想起,都还记得最初心里那种竹竿点晴湖的悸动。
      名字是一个人存在的证明,而这是生平,第一次有人叫他。

      生白见他朝自己伸手,还以为他是要拉自己起来,他自己不是不能起来,但这是这个叫郁群的同胞第一次向他示好,拒绝了不好,就把手伸了过去。

      谁知道那人只是握着摇了三下就松开了,然后转头看了看溪对岸,忽然刷一下蹦了起来。接着他脸色发臭的骂了个“草”还是什么,忽然拔腿就跑。

      生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跳起来,一下拉住了他的手臂,磕磕巴巴的说:“郁群,你要、跟我走。”
      白摩出返,按惯例都该去九丝城点灯。

      生白劲大,郁群被他拉的一个踽蹑,他捡了个野人,睡了一觉,钱哥那伙人就不见了!现在去追也不知道赶不赶得上,正是心急火燎,这破孩子还来捣乱,不由有些来气。

      其实他觉得跟着生白会知道的更多,但莫名其妙的,他不想利用这个人。再说他也不是为了宝藏或是秘密来的,可能的话,他只是想将闻一致和伍仁从这里活着带出去。

      但他在闻家的屋檐下低了十多年的头,向来压得住脾气,没叫脸上露出来,只是快如闪电的扯掉他的手,头也没回的敷衍道:“待会儿啊,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办。”

      之前是因为惊喜显得温顺,但生白是个独断专行的性子,而且他身上有盘古印,是名正言顺的庸伯,而白摩的职责就是听他号令。

      他翻书似的冷下脸,不由分说的再次拽住郁群,蛮力拉着他朝反方向扯,语气霸道的毫无商量,“不行,你跟我走。”

      郁群被他拽的踩溜了一块石头,直接后跌着准备栽个屁蹲,直到撞上一个胸膛和一条格挡的手臂才稳住平衡,那胳膊却瞬间环住他收紧了,背贴胸的被箍死了往后拖。

      郁群没料到这货如此蛮横,挣了两下两人虽然直打晃,却是没能挣开,这弱势的体//位简直雷得他要恼羞成怒,脸色隐隐发黑,无奈的叠声道:“走走走,你放开,我自己走。”

      白庸族一诺千金,生白以己度人,不疑有他,立刻就松了手,改为去牵他。

      郁群左手心一片暖热,糟心的要死,跑也跑不过他,恨不得把这熊孩子重新摁进水里飘走算了。他脑子急转着想解脱之道,但不管怎么样包还是不能丢的,便道:“我拿下包。”

      两人就诡异的手牵手去取背包。

      爬上岸看见自己衬衫,郁群脑中灵光一闪,忽然有了个主意,他勾腰将踩的全是泥巴的衬衣捡起来搭在手臂上,穿着背心脊背却挺的像个绅士,装模作样的说:“你这么光着也不像样子,我包里还有衣服,你将就穿一点。”

      生白没有裸奔癖,他的衣服是被人强行脱掉的,还有刻着他名字的笺魂牌,也一并被人抢走了。

      半个月前,他在禹王碑外界被一个威仪深重的男人抓住了,他剥了他的衣服将他捆在一块木板上,让一个白衣服的老头拿一堆奇形怪状的管子戳他,然后血就会顺着那种细管子流到一个瓶子里,接着那老头就激动的将他的血倒来倒去。

      他们抬着他越过禹王碑,在斗姆阁那里被蛮蛮袭击了,他趁机逃了出来。但是被那种细细的针戳过后,四肢软的不像自己的,头痛欲裂。

      他跑到离一勺渊不远的林子里,实在跑不动了,就爬到树上去等身体恢复,谁知又来了一伙人,他们同样遭到了蛮蛮的袭击,他就这么被那蠢畜生撞了下来。

      这伙人比第一拨要好,他们只是捆着他,问他话,不答也没关系,还有那个长脸的男人喜欢逗猫狗似的侮辱他,却给了他不少吃的。

      那行人走到一勺渊,刚好是阴历6月初9,一勺渊是他们的坟场,用来处置犯人的。

      渊里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每年的这天傍晚雷电集结,下一场只有一滴水的雨。当这滴雨碰到渊里的土地,就会从地底引发一场洪水,很快将整个低谷淹没,第一缕天光乍现的时候,大水就会像熏烟一样褪去,叫整个低谷只是看起来像是下了场大雨一样。

      《左转》有云:敌不可纵,奉不可失,夫以一勺之水,或为不测之渊,如不时灭,恐为燎原……因此得名,一勺渊。

      他从跳进水里溯到这儿来,不想却遇见一个族人。

      生白并没有羞耻的概念,但被风吹透的感觉有点糟,因此对于郁群的“好意”,又是一个掏心掏心的笑。

      郁群急着开溜,这次就不形秽了,他从包里翻出两件长袖衬衫和一条裤子,顿了顿又摸出一条皮带,因为他瘦的厉害,什么裤子都得系皮带,所以这东西货源充足,少个一两条也不怕。

      生白在一旁好奇的看着,眼仁黑透一点光亮,看着还像个孩子,郁群心里莫名一软,又多管闲事的拿出一条内裤来,省的他磨了蛋。

      他将衬衫递过去,一件自己展开了往身上套,生白依葫芦画瓢的跟他学,将这四不像的亵衣一磨三顿的穿上了。

      然后他惊讶的发现,这衣服看着贴肉,不显宽松,穿起来却比自己的衣服舒适,不拖沓不褡裢,十分利于行动。他抖了抖肩膀,眼神亮晶晶的,看着郁群笑的十分开心,“多谢。”

      郁群不想深究他这一口白话腔,又被他的笑脸晃的眼花,便低头挑起内裤递过去,边技术指导,“把腿塞进洞里然后提到屁股上。”

      生白有点嫌弃看着这个比女的肚兜还小的深色布头,没动。

      郁群心想你个小土包子白吃萝卜还嫌辣,这可是几千年文明的结晶,他不耐烦的将内裤抖了一下,说:“要我给你穿吗?”

      生白这才不情愿接了。只是他拿着没马上执行命令,而是拉了拉,似乎有所感悟,又将内裤提到眼前,测试弹性似的一拉老长,觉得这东西像河蚌一样,登时一脸的瞠目结舌的去看郁群,“这是……活的吗?”

      郁群被他的想象力蠢笑了,十分大尾巴狼的点了下头,生白立刻一脸怀疑的看了他的胯一眼,那样子似乎在担心他的命根子还在不在。

      郁群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脸色有层苍白的死气,只有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细微的眯出纹路,才会平添几分生气。他心情不错的将裤子抖了抖,笑道:“真的只是布,快点穿。”

      生白带着研究意味的将腿伸了了进去,前后却没找对,郁群好歹是看笑话的让他把裤子穿完了,他肩宽腿长的,头发这么长看着也不娘,反而有种英式贵族的英俊,看着十分养眼。

      郁群接着将皮带拿起来,招手让他过来,生白看着这一片黑条,问:“这是什么?”

      郁群低着头往他腰上绕,却不穿过裤饵,“腰带。”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卡扣的腰带往下一拉,滑到生白大腿的位置猛然拉紧,接着将他一推,拔腿就跑。

      生白大腿被捆着,后跌着步子迈不开,晃了好几下才稳住身形,他意识到郁群是在给他下套,登时气的不轻,眼神一下就罩上层狠色。

      他手里不知道抓了什么东西,只见他往下一挥,牛皮的男士皮带瞬间断开,他跑起来,速度快的不可思议。

      郁群明明已经跑出两米远,下一秒陡觉身后有异样,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被人一把扣住后颈逮了回去,疼的人五人六,接着生白欺上来,凑在他耳边吼:“要去哪?”

      郁群不知道这货竟然还会狮吼功,只觉耳边轰隆作响,震得他耳朵发麻,好一会儿耳朵里都只有那种回味无穷的厚重回音。
      他有些冒火,转头去骂,“你到……”

      “底”还没脱口,他自动就消了音,因为他一转头,就见身后劲道一松,那熊孩子用一种人类根本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骤雨一样蹿进了林子里。

      郁群愣了下,接着便反应过来,他刚听到的轰隆,不是生白的吼声,而是从这个方向,传来的爆炸声……
      他在原地顿了一秒,接着脚步一转,跟着生白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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